南京。
统帅部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陈Cheng一个人坐在桌前。
桌上堆着十几份城防报告。
他一份一份地翻。
每一份都是问题。
弹药不够。
兵力分散。
工事质量低劣。
各部协调混乱。
他很清楚这些报告意味着什么。
他更清楚唐生Zhi扛不住。
但他说不出口。
也不能说。
上一次他在凯Shen面前提了林征的名字，被一顶孙先生的帽子当场压了回去。
再说下去，就不是在讨论军事了，而是在质疑凯Shen本人的权威。
陈Cheng合上了最后一份报告。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量多做一点。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军政部后勤处的直线。
“把库存里还能调动的七九步枪弹和迫击炮弹清点一下。”
“以例行补给的名义，往南京方向多送几个车皮。”
“不走统帅部的审批流程，直接从仓库出货。”
“单据上写训练消耗补充，不要提南京两个字。”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陈Cheng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远处城墙方向零星的锤击声。
那是施工队在赶工。
陈Cheng听着那些锤击声，心里很清楚。
那些工事挡不住鬼子的重炮。
南京城仅靠他们，守不住，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而事实果然如他想的那样，鬼子华中攻略军三个师团沿长江推进。
其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原因很简单。
沿途几乎没有遇到有效抵抗。
凯Shen部署在外围的几个保安团和杂牌师，鬼子的先头部队一个冲锋就打散了。
溃兵丢盔卸甲沿着公路往南京方向逃。
跑在前面的扔了枪，跑在后面的扔了炮。
恐慌跟着溃兵一起涌进了城防部队。
紫金山方向的永备工事在鬼子重炮旅团的第一轮炮击中就出了事。
两座碉堡的混凝土墙体被重磅炮弹直接轰裂。
正如工兵营那个老排长私下说的那样。
水泥标号不够。
一发重炮弹就够了。
守军还没来得及组织火力反击，碉堡就塌了。
消息传到各防区。
士气直接崩了。
鬼子主力逼近光华门的那天晚上。
唐生Zhi在卫戍司令部里坐了整整一夜。
风筝的眼线把他那一夜的全部动态报了回来。
前半夜他还在打电话调兵。
嗓子喊哑了。
命令发下去，没有一个师按时到位。
中华门方向的守军说弹药不够，请求后撤。
雨花台方向直接联络不上了，电话线被炸断了。
后半夜。
唐生Zhi不打电话了。
凌晨四点。
唐生Zhi叫了一艘预先藏在下关码头角落里的小汽艇。
换了便装，带着两个副官和一箱私人文件。
从卫戍司令部后门溜了出去。
院子里的卫兵以为长官去巡视城防阵地了。
到天亮才发现。
长官的办公室空了。
桌上只剩下半杯凉透的茶和一份没有签完字的城防调令。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这句誓言，从说出口到变成废话，一共十一天。
唐生Zhi跑了的消息在天亮后迅速传开。
最先知道的是司令部里的参谋和通讯兵。
然后是各城门防区的师长和团长。
最后是战壕里的普通士兵。
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在两个小时之内彻底瓦解。
十几个师的部队没有统一命令，各自行事。
有的往城外跑。
有的往城里窝。
有的直接扔了枪混进难民堆里。
但不是所有人都跑了。
卫戍司令部大院内。
唐生Zhi留下的烂摊子被一个人拦住了。
杜聿ming。
这个名字在场的多数人并不熟悉。
他不是南京守军的序列军官，没有挂任何城防职务。
唐生Zhi跑了不到一个小时，杜聿ming就出现在了卫戍司令部的大门口。
他穿着一身没有军衔标识的灰色军装，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
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灰衣短打的士兵。
杜聿ming走进司令部大院的时候，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参谋们在烧文件。
通讯兵在拆电台。
几个低级军官站在走廊里互相询问该向谁报到。
没有人注意到他。
杜聿ming站到了院子中央。
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响。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聚集在这个陌生人身上。
杜聿ming把枪收回腰间，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我叫杜聿ming。”
“从现在起，由我接管南京城防指挥权。”
“所有在场军官，立刻回到各自岗位，等候我的命令。”
一个穿着上校军服的参谋长第一个开口质疑。
“你是哪个部分的？”
“谁给你的权力接管指挥？”
“唐司令的命令我们都没见到，你凭什么来这里发号施令？”
其他几个军官也跟着附和。
有人甚至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
“我是林征独立师的人。”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混乱中的愣怔。
现在是掂量。
林征这个名字在整个华夏军界的分量，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淞沪一战打沉出云号、全歼鬼子第十军的部队，就是林征的独立师。
那个上校参谋长的手从枪柄上松开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军官。
有人犹豫。
有人沉默。
但也有人开始动了。
一个少校副官第一个站到了杜聿ming面前，立正敬礼：“少校刘远，原卫戍司令部作战参谋，听候长官指示。”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中低级军官陆续站了出来。
但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那个上校参谋长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最终摇了摇头，转身带着自己的几个人往后门走了。
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我只听唐司令和委座的命令。你爱接管就接管，我管不了。”
跟着他走的还有几个校级军官和大约两百个参谋部的人。
杜聿ming没有拦。
他没有时间在这种事情上纠缠。
留下来的人不到一半，但够用了。
杜聿ming走进唐生Zhi留下的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城防地图。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圈在下关码头。
一个圈在浦口渡口。
“传我的命令。”
“所有还能调动的部队，不再守城墙。”
“全部收缩到下关至浦口的渡江通道两翼。”
“任务只有一个——掩护老百姓过江。”
“城可以丢，人不能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