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年想到这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盯着桌上那张万年县的地形图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地图一合,推到一边去了。
万年县,许长年现在可是如雷贯耳,但一次都没去过。
对那边的地形、城门、街道、陈玄霸的布防,全都两眼一抹黑。
就凭着一张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画的地图,坐在这儿琢磨怎么打仗,那不是找死么?
得亲自去一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得摸清楚万年县里面的情况,才能知道怎么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许长年就起来了。
今天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袖口磨毛了,膝盖上打着补丁,看着就跟路边要饭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腰里没带刀,只带了把防身的匕首,又揣了几块干饼子和一小袋银钱。
从墙角拿了一根竹竿拄着,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像是走不动道的逃荒人。
许长年也没骑马,也没叫别人,自己一个人出了青山镇。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斗鸡眼住的村子。
斗鸡眼这个人,许长年认识有些日子了。
从最开始的钻山豹开始,就一直在给许长年当卧底。
当初打二龙山的时候,斗鸡眼是在陈玄霸那边卧底的,潜伏在山贼里头当内应。
后来许长年围山,斗鸡眼跑出来报信,告诉许长年陈玄霸突袭青山镇的情况,算是立了功。
许长年事后没有难为他,给了他一些银钱,让他自己找个地方过日子去了。
“许爷?”
“你这日子过的不错啊!”
“托你的福,您今天这是……”
“我打算去一趟万年县,但是人生地不熟的,缺个向导,你的意思呢?”
“许爷,您饶了我吧,万年县那地方我可不敢再去!”
斗鸡眼看见许长年来找他,先是一愣,等听许长年说要去万年县探路,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斗鸡眼缩在院子角落里,搓着手,一脸苦相,“我上次跑出来报信,陈玄霸肯定知道我是内鬼了,他正到处找我要弄死我呢!”
“我这回去那不是送死吗?”
许长年蹲在他面前,语气不紧不慢:“你怕什么?”
“我又不是让你去给陈玄霸报信。”
“这次去,就是你让陪着我,去县城外头转一圈,看看地形,看看城门。”
“不会跟陈玄霸见面的。”
“你要是怕被认出来,脸上抹点灰,换身破衣裳,谁认得你?”
斗鸡眼还是摇头:“许爷,您不知道,陈玄霸那人心狠手辣,要是知道我回了万年县,肯定把我剁碎了喂狗……”
许长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斗鸡眼,你听我说。”
“你了解万年县那边的情况,陈玄霸的手下,你也都清楚。”
“这趟差事非你不可。”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
“到了地方你指路就行,真有危险,我带你跑。”
斗鸡眼还在犹豫,搓着手不说话。
许长年看了他一眼,语气重了几分:“当初你报信有功,我没亏待你。”
“今天我来找你,是给你面子。”
“你要是不去也行,我自个儿去,但以后你的事儿,我就不管了。”
斗鸡眼听了这话,心里头明白,许长年这是把话说到底了。
这要是不帮许长年?
那你以后就要倒霉了!
这让斗鸡眼怎么选?
去不去的都要倒霉,可能去的话,还有条活路。
毕竟许长年亲自去,不至于自己往坑里跳吧?
斗鸡眼咬了咬牙,拍了一下大腿:“行!”
“许爷,我跟你去!”
“反正这条命也是您给的,豁出去了,可您一定带我回来啊……呜呜呜!”
两个人就这么出了门。
没有骑马,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流民衣裳,腰里别着干饼子,手里拄着竹竿,看着就跟路上逃荒的难民一样。
走得不快不慢,沿着官道,一路往万年县的方向去。
走了小半天,许长年问了一句:“万年县那边,地形怎么样?你跟我说说。”
斗鸡眼一边走一边比划:“万年县跟安平县不一样。”
“咱们安平县是山多,万年县那边是平的多,县城附近都是平地,一眼能看出去好几里地。”
“县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比安平县的城墙矮了半截,但好歹是砖墙,不是土墙。”
许长年又问:“进城的路呢?有几条?”
斗鸡眼说:“正经城门就两个,南门和北门。”
“南门对着官道,平时进出的人都走那边。”
“北门小一些,平日里走得少,但也能过车。”
“另外城西还有个侧门,是以前运货用的,后来封了,但听说还能打开。”
许长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又问:“县城里头呢?街道怎么分布的?”
斗鸡眼想了想说:“这个我记不大清了……应该是横竖两条主街,十字交叉,县衙在城北那块。”
许长年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斗鸡眼也就能说个大概的情况了。
又走了一阵,
路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荒地,田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一看就是好长时间没人种了。
偶尔能看见一两间破败的土房子,房顶都塌了,只剩下几截断墙歪歪扭扭,看着就让人心里头不是滋味。
许长年看着那些荒地,忍不住叹了一声:“万年县这么好的地形,要是好好经营,应该是一片沃土。”
“可惜了。”
斗鸡眼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我听人说,以前万年县是乾东郡出了名的产粮地,一年的收成顶别的县两年。”
“后来李家在这儿当土皇帝,把老百姓的租子收到天上去,种地的全跑了,地全荒了。”
“后来陈玄霸来了,把李家打跑了,老百姓以为好日子来了,结果陈玄霸比李家还不是人,又抢又杀,跑得更干净了。”
许长年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又走了大半天,临到下午的时候,到了万年县境内。
远远地能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城墙轮廓,立在平原上,县城周围是大片的空地。
田地荒着,杂草丛生,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蹲在地头的流民,瘦得皮包骨头。
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许长年站在路边,远远的,能看见县城南门外头扎着一片营帐,零零散散的。
周围有人走动,穿着甲胄,手里拿着兵器,一看就是边军。
“边军堵着南门了。”
许长年低声说了一句。
斗鸡眼凑过来看了看,说:“南门被堵了,北门那边应该也有边军围着。”
“县城四面都有人看着,想进城怕是难。”
许长年没有说话,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
他已经走到跟前了,但进城的路被边军堵着,不能大摇大摆从城门进去。
得想个别的办法。
许长年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又看了看远处城墙根底下的阴影,心里头开始琢磨起来。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现在南门被边军堵着,北门也有人围着,连城西那个侧门都有看守。
大摇大摆从城门进去肯定不行,翻墙的话,城墙上头全是巡逻的人影,时不时还有火把晃过,这要是翻到一半被人发现,直接就成靶子了。
许长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斗鸡眼说:“走,去边军营地那边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