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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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见学室里,视野非常开阔。

从这里能直接看到下方两间手术室的内景。

松田部长站在玻璃窗前。

刚才巡回护士接听壁挂电话的声音,通过监听设备传了上来。

今川医生来不了了。

而两个情况危急的重症伤员,都在手术室里等着显微重建。

森田良一站在另一侧。

他看着下面的桐生和介,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波澜。

这不就是逞强的代价吗?

之前被对方用言语顶撞的难堪,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现在好了,救场的人来不了。

这两台手术,注定要变成一场灾难。

由於两位病人都做了全麻,循环系统和呼吸系统完全依赖人工维持,已经不具备转院条件。

而任何一所医院,也不可能会接收这样的患者。

第二手术室。

也就是桐生和介所在的台上。

断指要立刻进行血管吻合,否则离断的手指很快就会坏死。

第一手术室。

那位前臂被砍伤的警察,则由沼田综合医院第一外科的资深医生在看着。

不过对方也只是用止血带勒着创口而已。

连基础的肌腱缝合都不太敢碰。

缺血的时间越长,前臂肌肉就会大面积坏死。

毒素会在体内不断累积。

到最後就不是接不接得上的问题,而是保不保得住命的问题。

森田良一想要冷眼旁观。

他看着下面的桐生和介,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难道眼睁睁地看着手术台上那两位警察的手废掉,自己就能在筑波大学的医局里多几分谈资吗?

他正想要说点什麽。

结果却发现,松田部长已经转过了身。

对方的步子迈得有些大,直接朝着见学室的出口走去。

「松田君,你要去哪?」

「去手术室。」

「啊?」

森田良一愣了一下。

去手术室?

松田新一尽管是外科部长,但显微镜下的操作早就不熟练了。

他过去,还能顶什麽用?

难道要去给那个大放厥词的桐生和介当助手吗?

这要是传出去了,一个外科部长给一个专修医打下手,这算什麽事?

但他就是这麽做了。

松田部长拉开门,半个身子已经走了出去。

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

森田良一以为他改变了想法,要和他在见学室里看戏。

却看见到他忽然开口。

「森田君。」

「我知道你不想蹚这趟浑水。」

「断指再植那台手术,桐生医生既然有执刀权限,那也只能交给他了。」

「我就算帮不上大忙,打个下手拉拉钩还是可以的。」

「可第一手术室那边。」

「缺血的时间,真的不能再拖了。

他的话很简单。

没有去讲什麽大道理,说完这几句,就直接顺着楼梯下去了。

森田良一咬了咬牙。

毕竟自己是一位来自筑波大学的专门医。

拯救濒临崩溃的手术台,原本就是上级医生展现技术和胸怀的最佳舞台。

至於看同行出丑?

完全可以等到事後,再来以前辈的身份,狠狠地讥讽,甚至让对方土下座道歉。

他暗自咒骂了一句。

接着,也迈开步子,快步走出了见学室,跟上了松田新一的步伐。

手术室外的更衣区。

两人换上了淡蓝色的刷手服,戴上了手术帽和口罩。

走到刷手池前。

感应水龙头里流出温水。

松田部长挤出消毒液,从指尖到手肘,反覆搓洗着。

「你去第二手术室。」

森田医生一边用无菌毛刷清理着指甲缝,一边开口。

「那边是显微重建。」

「既然桐生医生说了大话,那就让他来执刀断指再植的手术。」

「你帮他处理好术野。」

「第一手术室,交给我。」

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

松田新一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森田良一是有这个实力的。

筑波大学附属医院的专门医,处理一名前臂的肌腱和基础血管缝合,是没有问题的。

两人洗完手,双手举在胸前。

森田良一走进了第一手术室。

松田部长则用背部撞开了第二手术室的气密门。

巡回和器械护士赶紧迎上来,帮他穿上无菌手术衣,在背後系好系带。

「桐生医生,我来给你当助手。」

「好。」

桐生和介没有转头,视线依然固定在显微镜的目镜上。

松田部长走到手术台旁。

他看了一眼创面。

清创工作已经完成了,断指的血管和神经断端,被清理得非常乾净。

这速度快得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准备固定指骨。」

「克氏针,一点五毫米。」

桐生和介知道时间紧迫,也就没有多余的客套。

断指再植的流程十分固定。

先接骨,再缝肌腱,最後是显微镜下的血管和神经。

器械护士立刻将电钻和克氏针递了过去。

「松田部长,麻烦帮我稳住指骨断端。」

「是。」

松田部长也迅速进入了角色。

他用手指捏住那个苍白的断指,将骨折断端与近端骨骼对齐。

死死地稳住。

这根指头现在是冰凉的,感受不到一点活人的温度。

电钻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一根克氏针从断指的远端穿入,顺着骨髓腔笔直地推进。

松田部长看着桐生和介的动作。

手确实稳。

怪不得这位从本部医院下来的专修医,会有执刀印章,会敢开口说把病人留下来。

「不推C型臂过来透视吗?」

他看桐生和介又拿起了电钻,忍不住问了一句。

在这种精细的部位打入钢针。

即便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医生,也要反覆透视几次,生怕针尖刺破关节面或者伤到旁边的血管。

「不用了,松田部长。」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手里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

「解剖结构是对合的。」

「针感也没有突破皮质骨的阻力。」

「位置是准确的,可以直接进入下一步。」

话音未落,电钻再次启动。

克氏针直接穿透了骨折线,稳稳地紮进了近端指骨。

第二根克氏针作为防旋针,斜向交叉打入。

同样是一次成型。

松田部长一脸迷惘地眨了眨眼。

啊?

这就完事了?

他不信邪地仔细看着对合的骨折端。

严丝合缝。

解剖学意义上的完美复位,骨块之间连一毫米的错位都没有。

没有透视确认,单凭手感就做到了这一步。

这可能吗?

然而————

事实就摆在眼前。

骨骼固定确实得异常牢固,断指不再晃动。

「剪断。」

桐生和介开口。

器械护士递上钢丝剪,将多余的针尾剪断并弯折。

松田部长擡头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外科医生是很讲究基本功的。

这种打克氏针的手法,没有千百次的锤链,根本不可能这麽流畅。

「带针缝合线。」

桐生和介再次索要器械。

这是要缝肌腱了。

松田部长稍微往前凑了凑。

断指的血管非常细。

因此要先用肌腱建立起足够的内部张力,不然缝好的血管稍微拉扯一下就会断裂。

他见过其他医生做这种缝合。

通常是在断端用普通的线打上两三个结,把肌腱勉强对付着连在一起就算成功。

当然,後果是术後病人得打很长时间的石膏。

在石膏拆掉後,因为肌腱粘连,手指僵得根本弯不下来。

必须要经受极为痛苦的康复训练。

在今天这种紧急状况下,桐生和介要是这麽应付过去,也情有可原。

对病人来说,能接上就不错了。

只是————

当他看清术野中的操作时,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

缝合针在微小的切口里来回穿梭。

不是简单的打结。

那根极细的缝线在断裂的肌腱束之间交织。

连续穿透,套圈,打出牢固的锁扣。

「这是什麽缝合方式?」

松田部长疑惑地问了一句。

这种如同编织一样的多股缝合法,他当外科医生这麽多年,还真是头一次见。

「Tang法。」

桐生和介手腕微转,将最後一针引出。

「能最大限度增加断端承受的拉力。」

「病人术後不用打太久的石膏,可以提早做轻微的屈伸。」

「能减少肌腱粘连的风险。」

他解释得很简单。

松田部长假装听懂,点了点头。

他也是在期刊上看过这种缝合法的只言片语。

大家用的多是些传统的双股缝合。

至於说,能在早期活动,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但他也没有出言打断。

因为在桐生和介的手里,这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来建立的多股编织,竟然施展得如此顺畅。

看得让人眼花缭乱。

「剪线。」

在最後一次收线後,松田部长赶紧伸出剪刀去。

咔嚓。

几根断裂的肌腱被全数连接在一起。

「冲洗。」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装满生理盐水的注射器。

松田部长拿着吸引器,配合着将创面上的盐水和渗血清理乾净。

「推显微镜。」

接下来的部分,肉眼已经无法胜任了。

巡回护士立刻走到墙边,赶紧解开手术显微镜那沉重底座的锁扣,然後推到手术台的上方。

通电,开灯。

桐生和介将双眼凑近目镜,踩下脚踏板,微调焦距。

作为助手的松田部长,只能擡起头,看着墙上的外接监视屏幕。

术野里是放大数倍的组织。

「10—0尼龙线。」

桐生和介伸出手。

器械护士将细如发丝的缝线递到了他的掌心。

松田部长紧紧盯显示屏。

他原本以为,桐生和介需要花点时间去观察血管壁的状况,再去规划进针的路线。

就像森田医生那样。

然而,他竟然是直接就开始缝合了。

缝针精准地刺穿血管外膜,顺滑地穿过内膜。

绕圈。

打结。

剪断多余的缝线。

紧接着就是下一针。

动作非常连贯。

松田部长看着这画面,心里难免生出些担忧。

显微血管吻合需要绝对的专注。

动作太快,很容易导致进针偏移,一旦缝错了位置,血管就会闭塞。

那这根手指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桐生医生。」

松田部长出声提醒了一句,想要让他稍微缓一缓。

「第一手术室那边,森田医生已经去帮忙了。

「不用那麽急。」

他拿出长辈的稳重态度。

桐生和介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那根极细的缝线依旧在血管壁上穿梭。

「松田部长。」

「我没有在赶时间,这就是我平时缝合的节奏。」

他一边给缝线打结,一边随口回答。

松田部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平时的节奏?

他再次看向墙上的显示器。

尽管缝合的速度极快,但每一针之间的距离,确实均匀得不可思议。

「松止血带。」

桐生和介放下了手里的显微持针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断指上。

原本苍白如纸的手指,在止血带松开的几秒钟後,开始有了变化。

一丝丝红润的血色从根部蔓延开来。

血管吻合口,也没有出现任何血液渗漏的迹象。

血液顺利地流向了手指的远端。

毛细血管再次充盈。

对於外科医生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奖赏。

「通了。」

器械护士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她在这家医院工作了这麽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断指重新恢复血色的过程。

松田部长舒了口气。

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就接活了。

血管通了,这就意味着这根手指初步保住了。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能这麽快完成重建,甚至通血情况完美无瑕——

这种技术,真的可以说是恐怖了。

「复血良好。」

「现在开始接神经。」

桐生和介看了几眼,重新靠向目镜。

如果神经接得不好,这根指头就算活下来了,也只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摆设。

「松田部长。」

「是。」

「麻烦把上方肌肉再往上提一点,我们需要多暴露出一些外膜。」

「好。」

松田部长答应得很是乾脆。

他重新用拉钩卡好位置,稳稳地托着。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给一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专修医打下手,他竟然觉得非常顺畅。

没有多余的废话,指令清楚。

不端架子,也不会随意斥责助手。

这比那些脾气暴躁、遇到不顺心就砸器械的教授好太多了。

显微持针钳再次忙碌起来。

神经束膜非常脆弱,用针挑起时必须极其小心。

松田部长继续充当着助手。

偶尔帮忙用生理盐水冲洗一下视野中的组织液。

「剪线。」

「好。」

松田部长配合着最後一次剪断缝线。

「神经吻合完毕。」

「撤显微镜。」

桐生和介从显微镜前退了出来,看向墙上的挂锺。

手术耗时,70分钟。

这就是他说不用转运的原因。

交替使用显微镜,是给今川织预设的方案。

而他,是不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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