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抽出其中一只盒子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放着几页旧纸。
纸页上写的是:“教堂旧律第三则:任何得知教堂地底结构信息的人,有义务将自己的发现完整记录在档案室的特定卷宗中,且不得将信息传至卷宗之外的人。”
林野把纸页放回档案盒里,他转身沿着架子之间的过道往回走了几步,在相邻的一排架子前面停下来。
那些架子上放着几卷用细绳扎着的旧卷宗,卷宗的封面上没有写年份,只标着连续的编号。
林野抽出一卷解开绳子展开来,里面的纸页数量不多,大约十几张,字迹密集但排列整齐,像一份被认真整理过的调查报告。
第一页上写着调查日期和姓名,日期在很久以前,姓名的部分已经被墨水涂抹过看不清原来的字迹了。
内容写的是关于地底结构的初步勘察,描述了一段被废弃的旧走廊和几间空房间的位置和尺寸,文字记录冷静客观,像由某个习惯按规范做事的人写下的。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内容变了,字迹变得潦草了一些,句子之间的逻辑连接不如第一页流畅,像写报告的人在中途被什么事情打断了思路。
那页上写着“走廊南端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间更大的房间。房间里的地面比走廊低,墙面上有一些画。画像的内容跟教堂里挂的不同,像是另一种风格的装饰。”
第三页的字迹恢复正常了,但内容很短,只写了两行:“铁门后面没有东西。画像在第二次查看的时候消失了。”
林野把那卷卷宗合拢放回原位,又抽出旁边另一卷展开。
这卷卷宗的内容更少,只有几页,但字迹是另一种风格,更加紧凑,写报告的人像是要在有限的篇幅里把所有发现都塞进去。
前面几页描述的也是走廊和空房间的分布情况,但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出现了一行较长的句子:“我在第三间房间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些痕迹,像是有人跪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摩擦之后留下的,深度大约有一指,边缘光滑,不像偶然形成的。”
林野把那卷卷宗也放回了原位。
这些东西都是可以随意翻阅的,看来教堂的人也很想知道教堂的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卷宗只能被愿意承担死亡后果的人看到。
林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旧卷宗的封面,然后转身走出了档案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壁灯的火焰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着。
他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念希正好从侧廊的方向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旧布,布面上有未干的深色水迹。
她在他房间门口停住脚步,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夫君可是有什么发现?”
林野简单地将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
“档案室的卷宗里没有写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所有写过报告的人都在那些房间前面停住了,没有一个人真正进到铁门后面去看过。我今晚要下去一趟。”
“夫君可要妾身陪同?”
林野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拒绝了,压低声音道:“今晚你帮我去拿神父手里的戒尺,然后看着他,千万别让他醒。”
念希点点头,第一次偷东西,有些兴奋,摩拳擦掌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走了。
林野在房间里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去。
他听到了远处教堂主厅最后一次晚祷结束的声音传过来,脚步和低语声逐渐消散之后整个建筑陷入了更深的安静。
林野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念希拿着戒尺穿墙进了房间。
林野拿过戒尺,本想直接出门,但还是回头亲了念希一口:“我一定把怪谈游戏城市里的诡异全都送给你,等我。”
念希笑得眯起眼睛:“好。”
林野这才推开房门走进了走廊,一番探查后,他在主厅北侧角落里找到了入口。
那扇门被一排放置得过于整齐的旧木椅挡住了,林野把木椅移开之后露出了门板,门板的漆面已经大半脱落,露出底下暗色的旧木料。
门缝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灰,像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
他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把手比他预想的更紧,但他加力转动之后内部的锁舌松动了,门板朝内敞开了一条缝隙,缝隙里涌出一股干燥的旧土气味。
林野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台阶是旧石砖砌成的,表面铺着一层厚灰。
他往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楼梯在一个拐弯处分出了一条横向的短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拱形的门洞,门洞后面是一间宽阔的空间。
那是一座教堂。
或者说是曾经的一座教堂。
拱顶的弧线还在,但表面的旧壁画已经全部剥落了,只剩灰白色的石面裸露着。
几排破碎的长椅歪斜地列在空间中央,椅背大多已经断裂,椅面塌陷,有几张已经完全散架,木质部件散落在地面上。
祭坛还在原来的位置,是一张石台,但台上的旧布已经完全腐烂了,只剩一些暗色的纤维残片贴在石面上。
祭坛后面的墙面上有一幅大型的旧画,画布已经破损了大半,只剩右下角一小片区域还保留着可辨认的图案——
那是一只手的轮廓,手指并拢朝上张开着,掌心的位置画着一个圆形的符号。
林野站在教堂废墟的过道里环顾四周。
空间比他预想的规整,空气里没有他预想的那种腐烂气味,只有持续的干燥土味混着旧石头的灰尘气息从墙壁的砖缝里缓慢地渗出来。
他沿着过道走到了祭坛前面,目光扫过石台表面。
那些纤维残片贴在石面上保持着曾经的形状,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触感脆而干,在指腹的触碰下碎裂成细小的粉末。
林野的目光从石台表面移开之后扫过周围的地面时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些痕迹——
地面上有几道平行延伸的磨损印痕从侧墙方向通向祭坛位置,印痕的间隔均匀,宽度一致,像有东西被反复拖行着从那个方向移动到祭坛附近留下的。
突然,林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跟之前夜里听到的相同,低沉的、像动物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从墙壁内部的某个方向传出来,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反射之后变得比地面上听到的更厚更闷。
声音的来源方向跟地面上判断的一致,在教堂北侧方位。
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北侧的墙壁上有一道拱形的门洞,门洞后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比主空间的墙面更加粗糙,灰泥覆盖不均匀,有些区域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了底下的旧砖。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板的材质是深色的铁皮,表面没有锈,漆面保持得比教堂里其他所有物品都完好。
门板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的直径大约一掌,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在上面形成的。
林野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板在推力下朝内转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铰链顺滑得不像长期没有使用过的。
门后是一间房间,比上面的教堂主厅小得多,但房间里的陈设完整。
靠墙有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本子,本子旁边的笔搁在纸张表面,笔尖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林野站在门口看着那支笔。
笔尖的湿润程度表明它被放下不超过一两个时辰,但这座地下建筑在刚才他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活动痕迹。
林野走进房间站在书桌前面低头看着摊开的本子,页面上的字迹跟老神父的笔迹一致,字体端正,墨色均匀,写的是当天日期的内容:
“今日有信徒来访,从侧廊进入主厅,携带了一些需要净化的物品。下午跟执事讨论了存放旧档案的架子是否需要更换,结论是暂时不需要更换。”
林野把那页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行字的内容平淡无奇,跟教堂日常管理记录的格式一致,但日期是当天的,而老神父在当天下午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离开过主建筑区域。
林野翻到前面一页看了几行,前面记录的内容也跟教堂的日常事务有关,日期连续,字迹一致,像是有人每天都会坐在这张书桌前写下当天的记录。
林野离开房间沿着走廊继续走了一段。
走廊在这段之后出现了向下的坡度,倾斜角度不大但持续延伸,他走了一小段之后听到了那个声音第二次响起来,这次的距离比之前更近,像从走廊尽头某处传过来。
林野循着声音的方向继续走了几十步,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道向上的台阶,台阶比入口处的更窄更陡,顶部有一块覆盖的旧木板,木板边缘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
林野踩着台阶走到顶部推开了那块旧木板。
木板很轻,移开之后他从一个洞口探出头来,发现自己处在一栋普通旧民居的储藏室里。
储藏室里堆放着一些旧箱子和杂物,地面的尘土颜色跟地下结构里的干土一致,有一层薄灰覆盖在那些旧箱子的表面。
林野皱眉,教堂的底下为什么会有通往居民家里的地道?
就在林野思索之际,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喊叫声。
声音急促而含混,像有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反复叫着同一句话。
林野顺着储藏室门外的楼梯走上去,穿过一层积灰的客厅,声音来自二楼的一间卧室。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形,身体裹在旧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枯瘦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睛大而突出,正是白天在教堂里见过的那个信徒。
那人看到他进来之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到腰部。
他的身体在坐起来的过程中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攥着被单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含混而急促,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挤得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救救我……它在床底……它跟着我上来了……”
林野走近了几步站在床边,目光从信徒的面部移到他身侧的墙壁上。
墙面上有几道纵向的刮痕从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延伸到地板附近,刮痕的边缘锐利,像是被什么细长的尖物在短时间内快速划过留下的。
那几道刮痕的位置排列均匀,间距一致,应该是由一组固定数量的尖刺同时刮过形成的。
林野在信徒惊恐的眼神中蹲了下来,朝床底看去,什么都没有。
就在林野抬头准备告诉他没有东西的时候,他突然惊恐地指向林野的身后。
“在……你,你后面……”
林野快速回头,一个黑影从房间门口一闪而过,林野追了出去,黑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回忆着刚才的匆匆一瞥,那黑影不像是人形背后似乎还长着……翅膀?
林野返回到二楼卧室:“什么东西跟着你?”
信徒的视线在林野脸上聚焦了一瞬然后散开了,他的手指松开被单转向林野的方向攥住了他的衣角,指尖的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看起来那么虚弱的人能发出的。
“黑色的……有翅膀……每个晚上都来,我在教堂里以为能躲开,但是它跟着我到了家里。”
林野低头看着他攥在自己衣角上的手。
他的手指在持续地颤抖着,指甲边缘有细密的暗色痕迹嵌在甲缝里,颜色像干涸的旧血迹混合着灰尘。
林野反手握住信徒的手腕把他从床上拉了下来,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从蜷缩的状态站起来。
“教堂地下的那条路,你以前走过。”
信徒被他拉着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脚步还是跟着他撑着走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他的嘴里还在持续着那些含混的词句,但随着移动的步伐逐渐松散开了一些,露出几个可以辨认的词汇在那些音节之间穿插着:“……走过……它看到我了……它知道我的名字了……”
“恶魔……是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