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希在他身后把记录本拿了起来重新翻到翻开的那一页,她的目光在那些条目上逐行移动着,像在缓慢地阅读和理解里面的内容。
她翻了几页之后停在一个位置上,抬起目光看向他站着的窗户方向:“夫君,你看到这页上写的第八条了吗?”
念希把那页记录本转过来让他看到那行字。
“神父在进行每日清洁时需确保所有物品归位,如发现物品位置改变,须在日落前报告。”
林野从窗边走回桌边低头看着那行字。
那条目下面有一行铅笔批注,跟之前看到的笔迹一致,写的是“此条在执行中经常被遗漏,许多物品在清洁后未能按原样归位,导致次日出现混乱。”
林野看着那条批注看了几息,然后坐回椅子上把记录本合拢推到了桌角的位置。
“我需要找的是戒尺、眼珠和手套这三样东西对应的三条规则,这个笔记本上面写的东西,对我好像并不能提供实质帮助。”
念希觉得很有道理地点点头:“用来混淆视听倒是很不错。”
毕竟上面好几条规则的标注都显示,这些要求常常没有被完成。
林野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背靠到墙上:“我需要先在这里生活两天看看它实际是怎么运转的,搞点内部消息。”
两人又在屋里嘀嘀咕咕了好久,念希才想起来,还要打扫卫生。
林野接过念希手中的工具,想要替她打扫,却被念希严词拒绝,她要自己来。
看到念希明显起了玩心,林野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眼看念希要走,林野只好叮嘱道:“如果不小心被强制退出,一定要想办法通知我。”
“我会的,夫君~”
林野失笑,老婆简直太可爱了。
当天晚上教堂主厅里燃起了一排新蜡烛,壁灯的光线在入夜之后变得更加集中。
林野在晚餐时分被教堂里另一位老神父叫到了主厅里,那位神父穿着暗色的旧布袍,胡须灰白,面容清瘦,站在祭坛旁边把一个旧托盘递到他手上。
托盘里放着一小块干面包和一只旧陶碗,碗里盛着暗褐色的液体,像稀释过的茶水,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光在晃动。
“见习的规矩。”老神父的声音偏低,“每天晚餐前先把主厅长椅背后的地面扫一遍,扫完之后才能吃。”
林野接过托盘放在旁边的长椅上,然后去工具间拿了一把旧扫帚。
那把扫帚的杆是木质的,表面已经被握得很光滑,刷毛是暗色的硬质材料,在地面上扫动的时候发出一种像干草划过石面的细碎声响。
他沿着长椅背后的过道从教堂主厅的一头扫到另一头,地面的石板在扫过之后露出了一层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旧底色。
那层底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圈湿润的暗色水光。
林野扫完了一遍之后用扫帚杆把那些湿痕边缘轻轻拨了一下,湿痕的位置没有任何残留的液体或固体颗粒,看起来像是地面本身的颜色在接触了某种热源之后发生了变化。
他没有停,继续扫完了剩下的区域,然后回到长椅边端起那个托盘坐下来吃完了晚餐。
那天夜里林野躺在旧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
为什么又让他一个人睡?
神父和修女真的不能……
呸呸呸,做人要有道德!有底线!
房间里关了灯之后处于完全的黑暗,但窗外的枯树枝条在夜空中形成了细密的分叉阴影投射在窗帘表面,那些阴影在微风中缓慢地晃动。
林野能听到教堂内部深处传来的声音——一种极低的嗡嗡声,从墙壁内部传过来穿过木床的框架到达他的耳膜位置。
第二天清晨钟声响起的时候林野已经从床上起来了。
钟声从教堂顶楼的钟楼里传下来,穿过层层石壁和木结构后,声音经过多重反射和吸收,变成了一种偏闷的金属震颤。
林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朝中庭看了一眼,那棵枯树的枝条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昨夜更浅的颜色。
林野推开门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和主厅的时候,看到念希已经站在主厅中央了。
她手里拿着一块旧抹布,深色布袍的袖口被挽到了小臂以上,露出底下肤色偏浅的干净小臂。
她站在祭坛旁边的旧木架前面正在擦拭那些烛台和旧物件,动作很稳。
林野走进主厅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用带着暧昧的嗓音小声叫他:“夫君。”
“!!!”
林野走到她身边站定,从她身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帮着擦拭架子上另一只旧烛台。
两人在主厅里各自做着清理工作。
教堂里偶尔有其他人影经过,那些人影在走动的时候都没有跟林野说话或对视。
他们只是各自在完成日常工作中需要完成的那一部分,彼此之间的互动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整个上午除了枯燥无味的打扫卫生,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野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了——打扫和听课。
每天清晨钟声过后他先到主厅把长椅背后的地面扫一遍,然后跟着老神父到侧厅的一间小房间里学习教堂的管理规程。
那间房间的窗户窄小,光线偏暗,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旧挂毯,挂毯上的图案已经模糊得只剩深浅不一的色块。
老神父坐在一张旧扶手椅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另一本厚实的记录本,他的手指沿着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行地移动着,嘴里念着那些条目的内容,声音偏低偏平。
那些条目的内容跟林野房间里那本记录本上的类似,都是关于教堂日常管理的规定。
老神父在念完一段之后会停下来等他复述一遍,然后用那根戒尺在桌面上轻敲一下表示通过或两下表示需要重来。
那把戒尺跟林野在桌面上看到的那把是同一把,材质和尺寸一样,表面光滑的旧木料上留着两排深浅不一的凹痕。
老神父握着它的时候拇指正好卡在一处凹陷的握痕里,那两排凹痕的位置分别对应拇指和食指的贴合角度,说明这把尺子确实长期由同一个人使用。
看来戒尺的相关规则需要从老神父的身上突破一下。
第五天傍晚林野打扫完主厅之后在长椅末端坐了一会儿。
主厅里已经没人了,老神父在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念希在侧廊整理完那些烛台之后也去了后院的旧仓库。
夕阳的光线从拱形窗上方窄窄的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带,光带的边缘正好切过前排长椅的椅背,在椅面上留下一道暖色调的亮痕。
林野在光线里坐到了天黑,然后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当天夜里林野躺在床上没有入睡。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响——一种低沉的、像动物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从墙壁内部传过来,持续了大约几十息然后消失了。
跟之前几夜听到的一样,声音的来源方向大致在教堂北侧的方位。
林野没有起身去看,那个声音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每次他趁着夜里出门都没有任何收获。
这声音似乎只是单纯来折磨他的。
第七天中午的时候教堂来了第一位信徒。
林野当时正在主厅里擦拭窗台,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身形偏瘦的人影从门口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沾满灰土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面部枯瘦,颧骨高耸,眼睛大而突出,瞳孔里的颜色偏浅。
那人走进主厅之后就停在了门口附近的位置,身体微微晃动着,像站不稳似的。
他嘴里一直念叨着林野听不清的词句,语速很快,声音含混得厉害,有大约一半的字被他吞在喉咙里没有完全发出来。
他站在门框内侧的地面上持续晃动着身体,眼睛四处乱转着在看主厅里的布局。
老神父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那人面前停下,把一只手搭在那人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人被按住之后身体的晃动幅度减小了一些,但嘴里那些含混的词句还在持续。
“这是今天来的信徒。”老神父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林野的方向,“带他到侧廊坐着,等他平静下来之后问他需要什么。”
林野走过去站在那人旁边侧身引着他往侧廊的方向走。
那人跟着他走了几步,嘴里那些含混的词句在这段移动中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林野听到几个破碎的词语从那些音节里断续地露出来——“底下”、“不能看”、“在动”。
他走到侧廊的一张长椅旁边让那人坐下来,那人坐下之后身体不再晃动了,但双手还放在膝盖上持续地搓动着,指腹在旧布料表面来回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刚才说底下,底下是什么?”
那人的目光从长椅表面移到林野脸上,停住了。
“教堂地底下有东西在移动,每一天都在换位置。”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双手就停止了搓动,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那个坐姿上。
“快到我家了……快到我了……快到我了……”
林野看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一句话。
“你知道地底下是什么在移动吗?”
那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然后他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像几乎看不出来。
“是恶魔……是恶魔……”
他说完之后把目光从林野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像刚才那段对话耗费了太多精力现在需要休息才能继续了。
林野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回主厅。
老神父站在祭坛旁边正在整理烛台的位置,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手里还在移动着一只烛台的角度。
“那个信徒说了什么?”
林野走近几步停在祭坛侧面。
“他说教堂地底下有东西在移动,轮到他了。”
老神父的手指在烛台底座边缘停住了:“地底下确实有旧结构。这座教堂建在更旧的建筑地基上面,下面有一些废弃的走廊和房间,时间太久了已经封了,没人知道那些地方通向哪里。”
林野站在祭坛旁边看着老神父的侧脸:“之前有人下去过吗?”
老神父沉默了几息。
“以前有一些好奇的人下去看过,有的上来了,有的再也没上来。”
“下去之后上来的那些人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他们全部都得了一种感染性极强的传染病,全都病死了。”
说着,老神父认真地看向林野:“大家都说疾病的传播源就在下面,是因为尸体堆积的太多了,严令禁止任何一个人到下面去。”
林野知道这是在敲打他,所以懂事的表示:“知道了。”
当天晚些时候,林野在档案室里遇到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矮小的执事,正在角落的架子上整理旧文件盒。
林野走进去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说道:
“你今天见到的那个信徒,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林野停在门口的位置:“他以前什么样?”
执事把手里的一只文件盒放回了架子上,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在距离林野大约三四步的位置停住了。
“他以前说话很清楚,衣着也整齐,是这座教堂的常客。后来有一段时间他没来,大概隔了大半年之后他回来了,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那段时间他去了哪里?”
执事的目光从林野脸上移开了,落在他身后的走廊方向。
“他不肯说,只说自己是被恶魔诅咒的罪人,需要神的净化。”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侧身从林野旁边走了过去,沿着走廊走远了。
林野转身走进档案室里面,沿着架子之间的过道慢慢走了几个来回,目光扫过那些旧盒子侧面的标注。
他最终停在了靠近墙角的一排架子前面,那一排架子上的旧盒子颜色比其他排的都深,表面有一层更厚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