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停职,宁王圈禁,兵部与户部共抓了十九名官员?”
韩谨捧着长安急报,纸边被他指腹捻的起了毛,仍舍不得放回案上。
三司官员挤在正堂两侧,昨夜还替孙明礼递话求情的几个人,天亮之后全挪了脚跟。
度支判官扑通跪下,额头贴到青砖上。
“下官受孙明礼胁迫,才在账册上签押,幸亏使君查出内情,替三司保住清白,下官愿把织坊暗账全交出来。”
许元坐在长案后面,把急报最后一页翻过去,才抬眼瞧他。
“也是你吧,昨夜交出钥匙的人。功劳记一笔,罪责也记一笔,能不能脱罪,等大理寺公文送到再说。”
度支判官抬起肩膀,还想再表忠心,韩谨直接伸手扯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拽去旁边。
“使君说的够明白了,别跪在这里挡路,北院夹墙里的文书搬完没?”
“搬着呢,封条也贴好啦。”
“少一本的话,你就回牢里陪孙御史翻账册吧。”
判官赶紧爬起来退下,其余官员立刻闭紧嘴,连靴底挪动声都变轻了。
陈武侯从廊外走进来,把一封军报放至长案边。
“接到朝廷旨意了,陇右各个营,兵部派的监军已经看管起来,军中人心算是安定啦。”
“这就叫算?”
许元合起军报,纸页在案上压出轻响。
“首辅失势,宁王也关在府里,谁还敢拿陇右军替东宫案陪葬,朝廷总不能不让将士吃饭吧?”
“粮从谁手里领?”
“户部。”
“军械由谁来拨?”
“兵部。”
“将领任免权归谁管?”
许元把长安急报推回去,纸角停在陈武侯手边。
“空出十九把椅子了,兵部与户部,首辅一倒台,太子会安排什么人坐上去?”
“东宫的人。”
“难道换一批东宫的人管粮草军械,陇右军就安稳了?”
首辅在位的时候,陇右军能借东宫这块招牌遮风,首辅一垮,陇右反倒成了朝廷眼中难收拾的边军。
八万兵马驻在关外,吃着朝廷粮饷,又同沙州私下往来,换谁坐在中枢,都不可能让这股兵权散在外头。
“转头就动陇右军,太子才受过委屈,总不至于吧。”
“他哪里用得着拔刀。”
陇右粮道图被许元从账册底下抽出。
“换监军,查空饷,把各营分批换防!朝廷旨意哪能挑得出错处?等你发现兵权被拆了,陇右军早就改姓啦。”
视线盯紧图上红线,拇指被陈武侯压去粮仓那。
“照你这么说,咋整?”
“继续争啊。”
“争啥啊?”
“粮道,盐场,商税,沙州与陇右要抢,驻军也得死磕。”
脑袋抬起,陈武侯死死盯紧许元。
“昨夜咱们才搭伙保住小命,今天就翻脸?”
“明面上咱们掐的越凶,老爷们睡的才越香!”
界线被许元拿朱笔画在凉州与沙州之间,墨色顺着山口延绵过去。
“陇右上奏去告沙州截留军粮!沙州也反咬一口说你们纵兵扰民。反正每回都只能查出些鸡毛蒜皮的小破事。”
“那朝廷要是硬逼着我出兵抢呢?”
“派兵去界碑,动嘴皮子骂足三天再撤呗。”
“那沙州要是真的赖账咋办?”
“那我这头也派人去骂你三天啊。”
盯了片刻,手掌被陈武侯拍去地图上,案上笔洗跟着晃。
“你这张破嘴,搁军阵里怕是能顶两营弓手!”
“养弓手要掏饷钱,我这种白嫖的可不用啊。”
抱着文册站门外,半截笑声漏出,韩谨又低头装咳嗽。
陈武侯也没憋住乐。
“明面上掐架没问题,背地里咋互相帮衬?”
“只要陇右缺粮,沙州商队就走黑市送。沙州要遇袭,斥候就赶紧通风报信。”
三处关口被许元用朱笔圈死,纸面上只留圆圈。
“朝廷敢调你们南下,沙州直接报铁勒犯边!调沙州军入关,陇右马上报吐谷浑越境。大家耗在老巢谁也别挪窝!”
没急着答应,陈武侯走到门口,瞅着院里巡逻的兵卒。
陇右军为好处各路都押过宝,两头讨好的下场就是军饷被扣、主将挨整。
许元这法子带坑,但两家把兵马捂在手里,好歹比坐等朝廷活剐了强吧?
“联手成,沙州必须让出三条盐路。”
“做梦呢,就一条。”
“两条!少一根毫毛免谈!”
“一条半!西边单月归你双月归我。”
扭头走回长案,陈武侯大咧咧伸手。
“算你狠,成交。”
没去击掌,地图被许元折起来塞进信封。
“今天这番话跨出这道门谁也别认账,空口白牙的约定绝对不留字据!”
“连个字据都不敢写,我还咋信你?”
“那你可以不信啊。”
啐两句脏话,陇右军令牌被陈武侯掏出,死死按在地图封口的火漆上。
刺史大印也被许元砸上去。
封好的信谁也没拿,秦茂端来火盆搁在俩人中间,东西当场烧成了黑灰。
瞅着火盆,陈武侯压低声音盘问。
“你真准备跟东宫撕破脸?”
“太子那头正要用沙州挡枪,何必急着现在拼命?”
“要是哪天他用不上沙州了呢?”
“真熬到那会,重新坐下谈价码呗。”
扯烂衣领扣子,陈武侯扭头让亲兵抬木箱。
军籍抄本塞在箱内,一册名录压在顶上。
“全这儿啦!全是兵部插进来的眼线。首辅之前摸清底细全靠这帮吃里扒外的杂碎。”
名录被许元掏出,封面在掌心散着凉意。
“为何一直留着这些人,你既然查到了?”
“朝廷还会塞新的过来,如果杀光旧探子,留着这些人,至少能知道谁在往外递话啊。”
陈武侯点了点名录封面。
“其中半数替首辅办事,剩下的归兵部职方司,还有几个身份没查透,你自己用这册名录时多留神。”
“沙州难道也有?”
“不分地界的,兵部探子。凡是边军重镇,都有人死死盯着。”
秦茂接过名录,按军营与职务逐行核查。
排在前面的多是校尉跟粮官,其中几人早被沙州军监视,记的来历也能对的上。
翻到最后一页时,秦茂的指尖停在纸角。
他把名录凑到窗边,又看了一遍官职和籍贯,转身递给许元。
“使君,这上面为什么写着谢珩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