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捂住额头,血顺着手指流下。
“父皇明鉴啊!儿臣遭人构陷。单凭半柄破刀,难道就能定儿臣的罪?”
皇帝指着地上的断刀。
“这刀是朕赐的,怎么就落进东宫铁箱里了?”
“去年儿臣便报过失窃!”
“宗正寺兵器簿上记得明白。一柄完整短刀,是你报失的。血书上的日期,难道不比报失早一日?”
宗正卿走出班列,翻开随身的王府器物册。
“陛下,宁王报失短刀时,臣曾亲自去王府核验过。”
“刀在猎场折断,这事谁记过?”
“当年起居注,内侍省留着。折断的半柄是宁王亲自带回的。”
皇帝冷眼看着他。
“带回去的半柄去哪了?”
宗正卿没做声,宁王抢着磕头。
“王府进了贼!这刀便在失窃之列。儿臣早就让管事去查了。”
大理寺卿蹲下看铜柄,从鹰纹凹槽里挑出一块蜡屑。
“陛下,这蜡与血书封泥颜色一样。封泥里,断刀曾被按进去,当做交割凭证。”
首辅走出来拱手进言。
“血书与断刀牵涉宁王,自该严审。可箱中龙袍来自东宫,两案不可混为一谈。请陛下将太子交宗人府看管。”
太子看着首辅。
“首辅这般猴急做什么?”
“臣守的只是国法。”
“你守的,是谁家的法?”
首辅没接话,转身朝皇帝行礼。
“身为储君,殿下御前辱问大臣,臣不敢作答。”
“孤也不求你来答。”
太子从地上直起身,指着水桶里的龙袍。
“既然讲规矩,首辅干脆把经手的人叫来问个明白啊!尚服局制袍。领料有册。织工有名。验收都有女官押字。”
皇帝靠着椅背。让太监去叫尚服局掌事和绣房女官。
首辅退回原位。兵部侍郎站在后头,拿衣角擦着手上的油。
片刻。尚服局掌事跪在殿里。两个女官把龙袍铺开,从衣领翻到下摆。
年长女官拆开领口针脚。抽根金线出来,把暗记翻过去细看。
“陛下!这袍子缝法出自宫中!可暗记都废弃七年了。这织金线难道是近年内库存货?”
兵部侍郎开口质问。
“暗记是尚服局的!缝法也是宫里的!跟宫里没关系,你还敢瞎扯淡?”
女官把暗记托在手里。
“这印原本是西绣房的啊!早不用这印了,尚服局。七年前西绣房失火,印模跟旧料一并报废。经手匠人分送各处。”
“去了何处,那报废的印模?”
“熔作铜料了,登记入炉后。”
皇帝敲了桌子。
“取来。把登记簿!”
尚服局掌事趴在地上。半天不敢抬头。
“回陛下!报废器具由内库接收了,在西绣房失火后。交割簿少了两页。值守内官当年便病故了。”
“怎么又是病故?”
血书被皇帝翻过来。纸背面留着压痕。就着灯光看,能认出一串倒写的数字。
大理寺卿拿纸盖上,拿墨扫几下。九个钱仓的数目露了出来。
首辅看清数字。咽了口水。
太子也瞧见了。
“龙袍用的废印!血书盖的宁王私印!铁勒借兵还拿断刀当凭证!何必把各家证物塞进箱子作妖啊,要真有人替孤办事?”
兵部侍郎指着杜七。
“就是他这经手人,奉东宫命令运铁箱的!”
杜七靠着台阶坐直。抬起戴着锁头的手。
“装什么东西可不归我管,送箱子的活归我管。许使君交箱时交代过。犯不着拼老命,路上若是被人夺走。留条命进宫回话就是。”
“既然不准拼老命。你肩上这一箭难道是凭空飞来的?”
“总不能站着干挨吧,禁军放的箭!”
殿里有人没憋住笑出声。跟着咳嗽两下掩饰过去。
兵部侍郎想再问。杜七直接扭头看向皇帝。
“谁抢箱子,谁就急着让箱子里的东西进宫!许使君留过话。陛下便能理出头绪,只需查清是谁越过驿司调动禁军。”
御林军统领跪下请罪。
“末将接到兵部火牌。称有沙州叛军带着谋逆证物潜入京畿,这才领兵去截。兵部堂印,就盖在火牌上。”
兵部尚书听罢走出来,转身盯着兵部侍郎。
“本官今夜没发什么火牌!堂印一直锁在值房。”
“尚书大人忘了不成?酉时您曾让我代掌堂印。”
“让你给河东军回文的是本官,几时准你调御林军了?”
两人在殿前争执。兵部侍郎看了首辅好几眼,首辅低着头不出声。
皇帝听烦了,抬手叫来太监。
“宁王府封了!府中人口一概不准出入。宗正寺把王印收回。大理寺跟刑部共同查验血书。”
宁王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拽住台阶边的毯子。
“父皇!儿臣愿跟太子对质,也愿受审!可王妃跟两个孩子毫不知情,求父皇开恩呐!”
“借兵的血书都写了,家小你还惦记?”
皇帝吩咐御林军统领。
“带下去。”
四个禁军把宁王架起往外拖。他一边喊冤,半道上又改口咬向太子。声音传出大殿,过了半晌才消停。
首辅趁官员们重新站好,向皇帝告退。
“陛下今夜劳神了。臣请回政事堂。调取兵部与户部近三年的军费文册,明日呈交御览。”
“首辅留步。”
大理寺卿喊住了首辅。
外面传来马倒地的动静。一个寺丞抱着铜匣跑进承天门。鞋底沾满泥土,走过的地方印出一串脚印。
寺丞跪下解掉腰牌,把铜匣举过头顶。
“沙州八百里加急!大理寺沿途驿骑接送的。途中换马十九次,封匣没开过。请卿正查验。”
大理寺卿看了眼铜匣上的火漆,脸色变了变。
匣口盖着沙州刺史印。还有大理寺巡按印和御史私印,旁边按了两个指印。
首辅站在那没动弹。
“大理寺的急报?沙州案都没结清,这又是从哪搞出什么幺蛾子?”
“看过便知了,首辅大人。”
铜锁打开,大理寺卿拿出两叠供状。每页都有孙明礼的画押。另一份上面,按着黑市头领鲁成的指印。
大理寺卿翻到供状末页,看了眼署名。抬头望向文官那边的首位。
“陛下,巡按御史孙明礼已经招了!沙州龙袍案是伪造的。供状里,主使者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