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沙州送往东宫的铁箱叫御林军半路给截了,箱中藏有谋逆的证物,请陛下当廷验看。”
跪在承天门前的兵部侍郎,将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禁军把杜七死死按在台阶下,东宫的令符和各路驿牌摊在御案跟前。
“令符是你的?”
“从东宫出去的,儿臣认。”
皇帝抬手指向那口铁箱。
“箱中所藏何物?”
“儿臣从来没见过这口铁箱。”
兵部侍郎的声音顺着砖缝往外头挤。
“臣请当殿开箱,若这事与太子无关,臣愿领诬告储君的死罪。”
封口被御林军统领验过了,外层盖着沙州刺史的大印,内层还有东宫的暗记。
“证物已经过了禁军的手,按规矩该送去大理寺勘验。”
兵部侍郎转身指向杜七。
“封条好好的,谁能在大半路上动手脚?这人挨了箭都不肯撒手,若只是装几本烂账,犯得着这么拿命死护着?”
杜七肩头一哆嗦,铁链在石阶上拖出一串哗啦的响声。
“箱子丢了,东宫要我的命,沙州刺史也饶不了我,我凭啥不把这东西死死看住?”
皇帝抬了抬手,吩咐人开箱。
杜七拖着铁链往前挪了一截,在台阶上蹭出一抹血。
“陛下,备上清水,这箱底全是火油。”
底下的铜扣被御林军统领一把捏住,首辅这才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一路上死鸭子嘴硬,到御前了才扯什么火油,明摆着磨洋工。陛下,快开箱吧。”
皇帝冷着脸目光落在铁箱上。
“送水来。”
几个内侍提来两桶水,刀尖挑破了火漆,统领一掰,铜扣吧嗒一下弹开。
盖子刚刚掀起,里头溜出来一块明黄色的料子。
兵部侍郎扯住那布头,手腕一抖,衣裳散落在台阶上。
衣服上头绣着十二章纹,两肩一边是日头,一边是月亮,领子内侧缝着尚服局的印记。
看清衣裳纹路,东宫属官接连趴下猛磕头,脑门碰的石阶发闷。
兵部侍郎袖口粘上金线渣子,死捏着衣领。
“这种针脚外头作坊搞不出来,太子私下拿宫里的好料子做龙袍,人证物证都在,请陛下圣裁。”
皇帝死死盯着太子,掌心拍在御案边沿,茶盏里的水震出来。
“你还有啥话说?”
太子抬起头,额头上全粘着灰尘,嘴边印着干巴的血痕。
“儿臣请调尚服局的入库册子,对一对近三年的领料账目。”
宗室队伍里,宁王走了出来,袍角扫过地上的泥,直接跪在太子边上。
“皇兄若遭人构陷,理当交由三法司查办。可令符与龙袍同在一箱,封条也完好,旁人怎么把赃物塞进去?”
太子偏过脸去,冷冷看了宁王一眼。
“六弟来的挺快啊。”
“储君的事儿动摇国本,臣弟不敢磨叽。”
“夜审的旨意传出才不过半个时辰,你从王府跑到承天门,这朝服顶戴穿戴的严严实实,你府上拉车的马,脚力真利索。”
宁王没有接话,鞋尖悄悄往后收,袍角盖住了半截石阶缝。
龙袍被兵部侍郎挪到一旁,箱内只剩下一块铺着油纸的木板。
刀背敲在木板上,左边响着空空的声。
眼看刀背要撬进缝里,一截铁器从龙袍袖子里滚出来,顺着台阶磕了两下,停在御案跟前。
那是一截突厥的短弯刀。
铜柄上刻着鹰,爪子底下镶了六颗绿松石。其中一颗松动了,缝里头糊着黑油。
皇帝手指死死攥紧,他认得这刀。
三年多前,铁勒使节献过一对弯刀,长刀赏给了北衙大将军,短刀直接赐给了宁王。
后来宁王上奏,说短刀在猎场折断了。兵器名册里现在还留着那条记录。
兵部侍郎弯下腰去捡断刀,指腹刚碰到刀柄,就蹭了一手的黑油。
“刀柄别碰!”
杜七这声喊刚出口,箱盖里头忽地冒出火舌。
顺着木槽里的火油线,火苗贴着箱壳一路直往里头窜。
水瓢被统领抄起来,首辅往后退开半步,冲兵部侍郎递眼色。
兵部侍郎抄起龙袍就往箱口捂,衣摆沾火即卷。金线转眼变黑,焦糊味儿直灌进众人鼻孔。
杜七拖着铁链猛扑过去,肩膀直接撞开兵部侍郎,一脚把冒着烟的龙袍踹进水桶。
“泼水!别碰木板!”
一瓢清水泼进箱底,白烟忽地冲天。火苗刚给压下去,夹层里头崩出机簧弹开的脆响。
断口的红绳缩进木孔,底下木板朝两侧翻开。一封裹着蜡纸的信掉在地上,信封的边角已经烧糊了。
伸手就要去捡信,兵部侍郎的手腕被统领拿刀鞘横着挡下,人也给强行隔开。
“御前物证,乱碰就是掉脑袋的死罪!”
大理寺卿上前捡起那封信,查过封泥,打量一圈纸边,这才双手举高呈给皇帝。
宁王府的私章盖在封泥上。印边缺了一角,正与宗正寺留档一模一样。
蜡封被皇帝一把撕开,上头的血字发暗。
开篇请铁勒左贤王点齐八千骑兵,只待东宫出事,立马翻过凉州地界。
信尾写明了兵器数目和接头地点,末尾压着五个字。
报恩寺暗渠。
宁王跌坐在地上,背上的冷汗渗出长长一道印子。
“父皇,冤枉!这信不是儿臣写的,私印早就被人摸走了。是太子!是东宫偷走儿臣的私印!”
太子用袖子蹭掉脸上的灰,抬手指着那口铁箱。
“六弟刚还说过,封条没有破损,旁人没法搞栽赃甩锅的把戏。”
宁王扭头就要叫屈,胳膊肘撞翻旁边的烛台。蜡油飞溅一地,火光在青砖上乱跳了两下。
“龙袍在东宫的箱子里,杜七也曾是东宫的人。信藏在箱底,只能是太子安排的!父皇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
皇帝视线死死盯着信底落款,宁王的大名写的清清楚楚。
日子正好是宁王上奏短刀遗失的前一天。
砚台被皇帝一把抓起,照着宁王直接砸过去。
黑墨泼了宁王一脸一身。砚角磕破他的额头,血顺着右眼角往下流。
抬手挡住脸,宁王的掌心糊着湿红血印,喉咙里吭哧着挤出喘息。
“逆子,借来铁勒的八千骑兵,你到底想替谁收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