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大营一夜添了三重岗哨,韩镇却未曾睡下。
他与东宫往来的旧账也藏不住了,在长孙私库落到许元手里的时候。
突厥营中已有使者过来追问密信了,这才是更麻烦的事。
韩镇把周放叫进帅帐,先问城北有无空当。
“北门外尸体堆着呢,守卒换防换的勤,硬打……进不去。”
“硬打不成,那就绕过去探。”
酒水淌过案上的军报,韩镇烦躁的推翻了酒盏。
“带五百精骑过去,借着西沟逼近北门,给城里人递话去。”
“跟他们说,愿开门者赏金百两,家里的男丁各升两级。”
周放领兵出营了,在天还未亮的时候。
五百骑没有举火,从西面荒沟绕向沙州北门。
许元已经站在北门内瓮城,当秦茂赶上城墙的时候。
外门仍由巨木抵死,后方的瓮城铁门却在慢慢升起。
“韩镇的人已摸过来了,为何还要把这内门打开?”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许元确认吊索无碍,随后吩咐守卒撤下瓮城里的火盆。
“外门不破,他们进不来,内门这么开着……才会有人起贪念啊。”
箭簇全涂了黑灰,两百弩手伏在瓮城两侧。
便会被放进来活捉,若是韩镇的探子敢攀墙。
秦茂还要追问,地宫方向传来木车滚动声。
双腿已经站不稳了,在陆文吉被拖出枯井的时候。
谢珩从不动刑,只把处斩文书念给他听。
陆文吉早已分不清真假,文书上的时辰每天都改一次。
陆文吉拼命向车角缩去,当他看见那只水碗的时候。
“许元,你要杀便杀,别……别拿这些折磨我。”
许元俯身看着他,神情里没有丝毫波动。
“你替东宫来沙州送死,我如今……给你一条出城的路。”
挣扎着要把水碗踢翻,陆文吉根本不信。
医官顺势掰开牙关把药汁灌了进去,两名军士死死按住他的肩臂。
陆文吉咳的浑身抽动,苦水呛进了鼻腔。
不多时,他开始胡乱喊叫,眼前的人影也分成了几个。
许元拿出一封烧去半边的帛书,直接塞进他的衣襟里。
提到了铁勒左部和夹击南营,残信只留下这半句。
“从西南废渠放出去,让他沿河沟爬。”
军士把陆文吉抬进地道,随后解开他脚上的绳索。
废渠尽头离南河前哨不到七里,沿途还有些杂乱的马蹄印。
东方刚冒出晨光,在陆文吉爬出渠口的时候。
只顾顺着河沟往前跑,他早已分不清方向了。
耳边总有人催促他快走,当药力发作之后。
半封残信露了出来,他摔倒数次,衣袍也被石头划破了。
南河前哨很快发现了他,六名骑卒上前将人围住。
“站住,你哪个营的?”
陆文吉抬起头,却把他们看成了许元派来的刀手。
“别杀我,别杀我,铁勒……铁勒今夜要夹击南营,许元要放他们进城啊。”
马上下马去搜身,骑卒听见了许元与铁勒的名字。
几人不敢耽搁,直接把他绑上了马,在残信被搜出来之后。
午饭刚送进帅帐,韩镇就见到了陆文吉。
陆文吉曾替东宫向他传过两次密令,他认得此人。
衣襟里还藏着残信,如今这人竟从沙州逃出了。
韩镇命军医泼水救人,又接连盘问了三遍。
答话前后对不上,陆文吉神志十分混乱。
他反复喊了十几次,唯有许元、铁勒、夹击南营这几个词。
“几更,今夜几更?”
韩镇一把抓住陆文吉的肩膀,死死逼着他回答。
“三更……三更开西门,两盏绿灯,铁勒……铁勒左部先过河。”
鼻下流出黑红血迹,陆文吉喊完便昏死过去了。
只能断定他中了毒,军医上前查看了片刻。
胸口堵了整夜的疑团终于落定,韩镇想起了突厥送来的密信。
许元早与铁勒搭上线了。
私库和印信全被搜走,东宫特使的尸体也挂在城头上了。
外人很难编的如此齐全,两盏绿灯更与突厥密约彻底吻合了。
韩镇转身踹开帐门,冲着亲兵厉声大喝。
“传令,西沟那五百骑全部撤回,南营精锐去回防左翼。”
“弓弩上弦,河岸增设拒马,入夜后……不许任何胡骑靠近。”
营内号角接连响起,亲兵迅速分头奔出。
半途掉头赶回了南河,原本压向沙州的三千兵马。
军士推搡喝骂,乱了近半个时辰,辎重车全堵在营门前。
一名铁勒骑手也抵达突厥中军,就在与此同时。
上面盖着左部铜印,他带来的警报出自拔野古赤之手。
信中写的很短,韩镇已与沙州密议,准备夜袭可汗大帐。
突厥主帅阿史那咄吉反复验过铜印,又叫来了传令官。
“韩镇为何突然回收精骑?”
亲眼见过南营的调动,传令官刚从南面巡哨回来。
“唐军正往左翼布阵呢,河岸那边……也架起弩车了。”
当即调亲军挡住河口,阿史那咄吉一把将信扔进炭盆里。
突厥各营进入戒备,弓手登上土台,骑兵牵马候命。
南河两岸都亮起成排的火把,在天黑之后。
韩镇派出十余名弓手,以此来试探对岸胡骑的距离。
突厥营随即还射了三轮,第一轮箭刚落在河滩上。
箭矢越过浅河,直接钉进南营外的木栅里。
床弩也跟着发射了,南营误以为胡骑准备强渡。
带走两名突厥辅兵,一根粗矢猛的穿过河岸土墙。
数百骑冲到河边才停住,胡骑阵中立时响起号角。
谁也不肯先撤岗哨,双方隔着狭长荒地僵持着对峙。
几次请命都被驳回了,秦茂在北门城头看的大手发痒。
“给我五十亲卫,我去把韩镇的粮车烧了。”
许元站在城墙缺口处,静静盯着南面火光。
还想继续争取,秦茂又往前半步。
许元缓缓转过身,只是看了他片刻。
只好闭嘴退回垛口后,秦茂太熟悉这副神情了。
沙州此时出兵只会替他们解围,城外已有两把刀顶在一处了。
突厥骑兵开始向两翼散开,又一轮箭雨飞越过了河滩。
急调两队步卒堵住西侧浅滩,韩镇误判他们想要包抄。
许元抬手弹去长袍上的墙灰,朝着守卒随口吩咐。
“把内门关上,灭了城头灯火,今晚……谁也不准出城。”
还是低声问了一句,秦茂硬生生忍了许久。
“咱们……就真这么干等着?”
火把已经挪到拒马前了,许元重新看向河岸。
“让他们两边,自己先去拼个死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