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刻钟后，赫连乌松被带到了玉门城的会客厅。
他沿途所见的卫兵比前几日多了三成不止，个个甲胄在身、手按刀柄，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这景象让赫连乌松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了几分。
会客厅内李牧背身而立，正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南境舆图。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赫连乌松一眼便看到了李牧眼神中的凝重，和上一次谈判时的轻松惬意有着巨大变化。
“李将军，十日不见风采依旧啊。”赫连乌松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性的挑衅，“我还以为，镇南王府已经忘了还有我们这些客人在。”
李牧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抬手指向对面的椅子：“坐。”
赫连乌松落座后，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耐着性子等待对方开口。
可李牧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目光空茫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久久不语。
厅内的沉默令人窒息。
终于，赫连乌松按捺不住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李将军若是无事相商，我还要回去歇息！这十日苦等已经耗尽了我们的耐心……”
“我在想一件事。”李牧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哦，李将军在想什么？”赫连乌松歪着头问道。
“我在想，倘若正在交战的双方正在商议停战期间，其中一方却又偷偷派人在私下搞小动作，这算不算是没有诚意？”李牧阴沉着脸向他看去，眼眸中满是阴郁之色：“你们蛮部一边派人来跟我议和，一边却又派兵去胡岚山脉强越印相国……真是好手段。”
“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议和，派使团来，就是为了迷惑我，为强渡胡岚山脉争取时间吗？”
听到李牧直接了当的问出这句话，赫连乌松索性也不装了。
他咧嘴笑了起来。
姿态十分放肆。
“李将军，说实话……我们一开始的确想的是要跟你们和平互市，但谁让你一直拖着呢？我蛮部上百万子民，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和谈上，既然你迟迟不肯答应，那就不能怪我们另辟蹊径了。”赫连乌松坦然开口道，此时，他已经确定蛮族的骑兵拿下了印相国的粮道，否则李牧也不会摆出这样的态度。
“你们就不怕失手泄露消息，两方皆输吗？”李牧眯了眯眼睛：“如果你们的骑兵没有拿下胡岚山脉，消息又传到我耳中，毁掉了和谈，那你们又该如何？”
赫连乌松深吸一口气。
他沉默片刻，突然又笑了：“你也说了那是“如果”，只是一个虚无的猜测罢了，我不会为了没有发生的失败而发愁。”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应该是成功了，不是吗？”
赫连乌松话音落下的瞬间，会客厅内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不在乎自己这番话会不会激怒李牧。
因为胡岚山脉的粮道打开之后，战局将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乃至整个使团所有人的命都不重要。
甚至说……赫连乌松已经做好了被李牧发泄怒气、当做出气筒斩杀的命运。
只要蛮部能够获得优势，自己一个老迈腐朽的老头子又算得了什么？
“李将军，你们南境的人都说我们蛮部粗鄙无谋，可这一次，倒是我们棋高一着。”他低头啜了一口茶，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当然，既然如今生米已成熟饭，咱们也不是不能继续谈，我部也不想继续打仗了！但印相国的粮道既然落在我部手中，那互市的条款……也该重新议一议了，平阳府肯定是不可能还给你们，被劫走的齐人百姓要继续留在草原上。”
“你们若是想要从我们手中购置粮食和战马，需要用高于市价三成的价码，而且每年都需要向我们进贡……”
现在不仅草原上缺粮，南境同样缺粮。
若是断了印相国的供给，南境用不了两三个月同样会闹粮荒，饿死大片的百姓。
他说完这些，便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李牧的反应。
安静。
会客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赫连乌松皱了皱眉，按照他的预想，此刻李牧要么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要么面色灰败地试图讨价还价。
无论哪一种，主动权都已经转移到了自己手中。
然而……
李牧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紧接着那笑意蔓延到眼角，最后竟变成了仰头大笑。
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在空旷的会客厅内回荡。
赫连乌松的表情僵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种时候，李牧还能笑得出来。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上来。
李牧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颓丧，而是一种……憋了许久终于痛快释放出来的嘲笑！
“李将军笑什么？”赫连乌松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莫非是急火攻心，失了方寸？”
李牧的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深深看了赫连乌松一眼，而后走到墙角的红木架旁取下一个尺余见方的黑漆木盒。
盒面上没有任何纹饰，看上去平平无奇。
他双手捧起那个木盒，转身走到赫连乌松面前放下，道：“我是在笑你啊！你真是愚蠢自大的让人忍俊不已，我只是装的低落了一些……你该不会真的认为你们赢了吧？”
赫连乌松一愣，而后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心脏没来由地剧烈跳动起来。
盒盖与盒身之间有一道细密的缝隙，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正从里面渗出来。
“这是什么？”他嗓音有些发紧。
“打开看看。”李牧退后两步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平静，“送给你的礼物！特意从石门峡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赫连乌松手指悬在盒盖上方，微微颤抖。
那股腥气越来越浓，混合着某种他不愿意去辨认的……铁锈般的味道。
他猛地掀开了盒盖。
一颗人头端端正正地嵌在木盒内衬的软布之中，面容完好，甚至连眉毛上凝结的血痂都清晰可辨！
那人双目圆睁，嘴微微张着，仿佛临死前还在发出什么惊骇的呼喊。
赫连乌松认得这张脸。
这是拓跋雄！
原本就定好的，此次率领三千精骑越过石门峡偷袭印相国的统帅！
赫连乌松的瞳孔剧烈收缩，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呜咽。
他猛地向后弹开，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上了身后的花架。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破碎，“不可能！”
“你刚才说不会为了没有发生的失败而发愁。”李牧慢条斯理的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扬了扬下巴道：“那你现在该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