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梁把名字加上去奇怪吗？
可赵钟岳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奇怪。
李成梁老大人如此不顾一切地远赴千里之遥，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问题不在于名字上了这本谱册。
问题在于，为什么名字上了这本陇西李氏谱册，可这位李成梁老大人还是在顺义百户的位置上枯坐了一辈子。
郁郁不得志，岂不是与李煜已故的那位老太爷一般无二。
突然脑中灵光一现。
赵钟岳恍然道，“是宗族！是锦州李氏！”
是了，一定是因为李氏宗族！
“不错！”李煜点点头，“钟岳与我之所见略同。”
李成梁于长安城中借机左右逢源，借李氏之便利，给了他攀附权贵的机会。
从安然救下李清来看，他毋庸置疑是成功了。
京兆尹霍公门下，想来也不是谁想进就进。
可问题是，李成梁是李成梁，锦州李氏是锦州李氏。
二者固然不可混为一谈，但二者又定然不可能撇清关系。
毕竟，李成梁的身份毋庸置疑是真的！
身份既然是真的，那真到了要上秤的时候，事情还能是假的不成？！
用得上是桥梁，用不上就只是破绽。
......
是，在许多小事上，李成梁或许能办得滴水不漏。
他心思缜密，胆大敢为。
关键是......边地武人往往够狠，够果断。
是一群出手就要求个你死我活的果敢之辈。
这样的人，试问谁用不顺手呢？
京兆尹也是人，是人就会有麻烦。
用这样的门客震慑乡里的地头蛇，对京兆尹治理地方绝对是一大杀器。
退一万步讲，他最少也需要有人能舍身护卫在左右！
这些，李成梁都能做得很好。
可真等到要办大事的时候，那位京兆尹便会惊讶地发现，这李成梁身上的隐患其实比他的用处还大。
没错，李成梁入了赘，大概算是出了族，这都不差。
他当时似乎是确实成为了陇西李，但......有什么用呢？
别人一查，发现京兆尹的门客原来是从锦州李氏那边来的。
出族？入赘？
都是笑话！
别管李成梁干了什么，身上有些印记却是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
在旁人眼里，那定然是苦肉计无疑！
甚至在那位迟早会回过神的霍公眼里，这难道真就不可能是锦州李氏的苦肉计吗？
说不定，还是针对他的苦肉计！
这时，李成梁的身份来历，反倒成了他最大的桎梏。
为了规避隐患，留不留用李成梁这样的人......
已经不是那位京兆尹主观上想不想的简单问题，而是他根本就留不得，也不敢再留。
李成梁的归宿，便只能跟着那支等候已久的李氏商队，又灰溜溜地回到辽东。
在那里，尚有一位或许会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的李氏族老，等着惩戒于他。
......
彼时将近二十年前的长安城中，李清平静地看着李成梁。
看着他从云端跌落泥潭之后，满脸的惊慌和绝望。
李清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现在懂了？”
李成梁面色灰败，闻言只是木讷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卧榻不起的便宜老丈人。
“我该懂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乏力，反倒比李清更像个垂垂老矣的老汉。
李清目光平静，此刻这个已经没什么用的落魄老秀才，竟是让李成梁莫名地想要退避。
“当时从牢里出来那几天，我就说过......”
“成梁你本性不坏，可你该懂的是，宗族是宗族，你是你。”
“宗族可以有你，可以无你，那都无关紧要......”
“当时的你不懂，我说了没用。”
李清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语重心长道。
“现在我还是要说，可偏偏于你我这样的人而言，却至死都离不得宗族。”
“离了，就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哪还有什么前途？”
真讽刺啊，一个主动出族的老秀才，现在反倒劝起了这个半只脚迈出幽州李氏门外的便宜女婿。
有些错，上一代人已经犯过，下一代人才会因此知错。
李成梁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他眼角泛着失眠后的血丝。
“离不开？！”
“他们说我是旁支，是家丁之后！我以为就是血脉不够！”
“可现在，有了你这陇西李氏，怎得还是不够？”
李成梁颇为无助地低吼道。
“我还能做什么？难道我当初该去求娶一位宗室女？”
李清看着他的无能狂怒，不悲不喜。
他就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又走了一遍这条错路的后来者。
李清只是慢慢道，“成梁啊，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你娶谁的问题。”
“老夫之所以允了你，是因为萤儿心属于你，况且我也是真想看看你能不能借我这个矮凳走通这条道。”
李清也打心底想看看，当年这条路走不通，到底是因为当初的人不行？还是能力不行？
又或者，只是因为路就是死路......
谁来都不行？
现在，他好像知道答案了，反倒觉着释然。
因为这就是一条死路。
换了谁来也走不通的。
“咳咳咳......”
李清猛地咳嗽起来。
李成梁上前抚了抚他的后背，待他气息复归通畅时，李清嘴角已经泛着点儿血丝。
出狱的执念消了，现在见证的执念也消了。
想来，他这副残躯也确实没多少时日可活。
他不在乎。
李清死死握着李成梁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记着，你要归族！一定要带着萤儿归族！”
“出族是死路！是死路！”
“咳......”
李清把到了嘴边的咳嗽强行咽下，脸色开始泛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但低头沉思的李成梁看不见，或者说看见也没用。
岳丈命数将尽，谁也拦不住。
李清继续道，“趁着你还没回去把名字移出谱册，带莹儿回辽东，回你那什么破顺义堡去老老实实当你的百户！”
“从今天开始，你败了！李成梁！我断定你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可你的孩子有，我的外孙还有机会！”
“再来一次......还能再来一次，我们......我们三代人，也不差多这一次！”
李成梁诧异抬头，对上岳丈的眸子。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灰败中透着激昂，释然中又带着股执拗。
李成梁突然意识到，他此前一直忽视掉的岳丈，也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长安盛，居不易......
他是从三年前开始寻找李清这样的人......
那李清呢？
在这一辈子中，他是否也曾想过要等候李成梁这样的人，又已经在长安城等了有多久......
他们，一个是考取功名的书生，一个是出生入死的武人。
可归根究底，他们翁婿竟还是同一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