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天。
无火城。
慈灯刚把最后一锅粥分完，裂谷入口便再次传来铁链转动的声音。
守在石门后的几名男子瞬间握紧兵器。
阿梨也抱住怀里的玉盒，躲到了慈灯身后。
刘念看向上方。
封住入口的巨石只移开一条缝，一道灰白身影便从数百丈高处落下。
砰！
梵无咎双脚砸在木桥上。
整座木桥剧烈摇晃，几块碎木坠入下方深谷，很久都没有传来落地声。
他离开时带走了三十六名守影军。
回来时身后只跟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右臂软软垂下，灰白战甲上布满细长裂口。裂口里没有鲜血，只有一缕缕黑气正在向外钻。
另一人扶着他，脚下那块用来模仿影子的灰布已经被撕去一半。
慈灯脸色变了。
“遭到袭击了？”
“不是袭击。”
梵无咎一把扯下伤者肩甲。
数十根头发粗细的黑线，正贴着那名守影军的骨头向上爬。
它们像是发现周围忽然多了许多活人，尖端同时扬起，朝不同方向轻轻摆动。
无火城众人下意识后退。
阿梨的身体更是开始发抖。
刘念已经来到伤者身前。
她取出透明玉瓶。
瓶中原本安静下来的噬影丝突然发疯般撞击瓶壁。
伤者体内的黑线也跟着扭动。
两者隔着空间禁制，依然想要汇聚在一起。
“按住他。”
刘念两根手指点在伤者肩头。
空间之力沿着骨骼向内合拢，将那些黑线一寸寸挤出血肉。
黑线察觉危险，猛然钻向伤者头颅。
梵无咎一掌按住部下胸口。
十一境天人之力封住周身经脉。
“出来！”
刘念五指收紧。
伤者身体剧烈抽搐。
最后一根黑线被空间之力从眉心逼出，刚想遁入地底，便被刘念装进玉瓶。
瓶中噬影丝瞬间纠缠成一团。
数十根黑线全部朝同一个方向伸直。
神山。
梵无咎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
“第三队在二百里外追上了第十八批归乡者。”
“他们准备强行拦人，影子却突然开始攻击自己。”
“这些噬影丝一直藏在荒原地下。”
叶秋红问道：
“其他人呢？”
“还在拖延。”
“能拖多久？”
梵无咎握紧刀柄。
“拖不住。”
他腰间的灰色骨牌又一次亮起。
这次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急促红光从骨牌表面划过。
一下。
两下。
三下。
梵无咎瞳孔骤缩。
“他们越过最后一道警戒线了。”
“再往前百里，就是神山旧界。”
莫老从叶秋红肩后浮出，冷声道：
“神山本就是大梵天祖庭。”
“归乡天人响应召字而来，进入祖庭有什么问题？”
梵无咎转头看他。
“前十七批人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一个都没有出来。”
莫老神色一滞。
刘念已经收起玉瓶。
“走。”
梵无咎看向她。
“我还没有同意你参与。”
“你回来，不就是为了带我们过去？”
“我回来是确认这些黑线与你们有没有关系。”
“现在确认了？”
梵无咎看着玉瓶里那些不断撞击瓶壁的噬影丝。
他沉默两息，转身走向入口。
“跟紧。”
“神山周围没有无火城的地道，也没有地方能让你们藏。”
阿梨忽然从慈灯身后跑出来。
“姐姐。”
刘念停下脚步。
阿梨把怀中玉盒交给慈灯，蹲下身，从石缝里抓起一把银灰苔藓，揉出一层湿润汁液。
她踮起脚，想把汁液涂到刘念鞋底。
个子太矮，够不到。
刘念蹲了下来。
阿梨认真在她两只鞋底各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灰痕。
“婆婆说，神山附近的影子会骗人。”
“有灰苔的味道，姐姐就知道哪双鞋是自己的。”
叶秋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我的呢？”
阿梨想了想，又从地上抓了一把。
叶秋红立刻蹲下。
莫老也飘了过来。
“给老夫一份。”
阿梨抬头看着他。
“你没有脚。”
莫老：“……”
叶秋红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莫老冷冷道。
“我受过专业训练。”
“除非忍不住？”
“对。”
莫老气得重新钻回他的识海。
慈灯没有理会两人。
她走到梵无咎面前，将一包黑泥塞进他手里。
“回来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别再只想着和苏家算账。”
梵无咎收起黑泥。
“我知道。”
慈灯看了看他身后仅剩的两名守影军。
“你每次都说知道。”
梵无咎没有回答。
他让两名伤者留在无火城，自己跃上裂谷。
刘念和叶秋红紧随其后。
地面依旧死寂。
朝梵城方向看不见半点火光，远处只有一座灰黑色巨山横在天地尽头。
那座山太大了。
山体上半部分没入铅灰云层，偶尔有暗金色纹路从云后亮起，像某种庞然大物藏在黑暗里的骨骼。
“那就是神山？”叶秋红问。
“是。”
莫老的声音从他识海中传来。
“当年神山悬于九天之上，七十二条梵火长河环绕山体。众生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天主神宫。”
叶秋红看着那座沉在荒原中的黑山。
“现在看着像坟。”
莫老罕见地没有反驳。
梵无咎取出骨牌辨认方向。
“他们走的是无影荒原。”
“跟我来。”
三人速度同时加快。
荒原上的泥土呈灰白色，地面寸草不生。
越靠近神山，光线越暗。
四周明明没有任何遮挡，他们的影子却被拖得越来越长。
叶秋红低头看去。
自己的影子已经延伸到数十丈外。
影子边缘还在轻轻蠕动，像有无数细小虫子啃咬。
他立即抬起手。
一缕金色梵火刚要亮起，梵无咎便喝道：
“熄火！”
“无影荒原不能点火。”
“为什么？”
“你会把地下的东西全部叫醒。”
叶秋红想起朝梵城通道里那句“它们会跟着光进来”，立刻收回梵火。
刘念手中的玉瓶却震得更加厉害。
所有噬影丝贴在瓶底，疯狂向下钻。
她以万华镜天眼看向地面。
灰白泥土下方，密密麻麻全是黑线。
它们彼此纠缠，沿着整片荒原延伸向神山。
更奇怪的是，前方明明有十二名归乡者和一名接引使经过，地面却找不到半枚脚印。
只有十二道被拖长的影子。
那些影子贴在荒原上，像一条条被硬生生拉走的黑布。
第十三道影子属于谁？
刘念向前看去。
灰白荒原上，除了十二道归乡者的影子，还多出一道残缺不全的灰影。
那道灰影来自一名守影军。
梵无咎也看见了。
他顺着灰影向前，很快在一处干涸裂缝旁找到第三队。
七名守影军倒在地上。
他们没有外伤，双手却都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灰布做成的假影子缠在他们身上，像一根根正在收紧的绳索。
梵无咎拔刀便斩。
刘念拦住他。
“别碰灰布。”
“那是守影军的定魂物。”
“里面已经不是你们的定魂符了。”
刘念隔空一抓。
七块灰布同时绷直。
布面符文下，浮出一层细小黑字。
那些黑字正在模仿守影军自己的气息。
梵无咎脸色一沉。
“又是它们。”
刘念将七块灰布与地面一并折入独立空间。
失去束缚，几名守影军猛然吸进一口气。
其中一人睁开眼睛。
“统领……”
“第十八批人呢？”
“已经到神山门口。”
那人艰难抬手，指向远处。
“接引使没对我们出手。”
“他只看了我们一眼，影符就失控了。”
梵无咎追问：
“归乡者有没有异常？”
“他们很清醒。”
“为首的十三境天人还让我们滚远一点。”
“他说神山接引使持有真正的神山令，守影军背弃祖火，不配阻止他们回家。”
梵无咎站起身。
“我去截人。”
“你截不住。”刘念道。
“截不住也要截。”
“你一出现，他们只会更加相信接引使。”
梵无咎猛然转头。
“那就看着他们进去？”
“让他们先停下。”
“怎么停？”
刘念取出那枚曾经引导他们来到大梵天的祖庭召字。
暗金文字刚一出现，远处神山便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咚——
荒原下所有黑线同时安静。
那名受伤的守影军脸色骤变。
“这是祖庭回应！”
莫老也激动起来。
“召字回应神山，说明祖庭仍然认可天主！”
刘念收拢手掌。
暗金召字重新沉入体内。
“它认可的是召字。”
“不是我。”
莫老张了张嘴。
刘念没有给他继续争辩的机会。
“第十八批不信守影军。”
“但他们一定会相信另一个响应召字回来的人。”
梵无咎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混进去？”
“不是混。”
“我本来就是来查祖庭召字的。”
“你一个人进去，和前十七批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们跟着。”
梵无咎皱起眉。
“他们认识我。”
刘念看了一眼他脚下那块灰布。
“那就别急着让他们看见你。”
一层空间波纹从她掌心荡开。
梵无咎身体周围的光线迅速折叠。
他的气息、身形和脚下假影同时消失。
梵无咎伸手在眼前晃了一下。
他自己仍能看见手掌，几丈外的部下却满脸惊愕，显然已经失去对他的感知。
“十一境空间道。”
梵无咎盯着刘念。
“你能维持多久？”
“足够赶路。”
刘念迈步走向神山。
“等我让你出来的时候再出来。”
梵无咎握了握刀柄。
他很不习惯听一个苏家后人安排。
可远处神山门前，十二道气息已经停了下来。
没有时间争。
三人掠过最后百里荒原。
神山越来越近。
直到站在山脚，才能看见整座山体上布满一道道已经干涸的河床。河床内残留着暗金结晶，仿佛真有无数火焰长河曾从山顶流下。
一座古老山门嵌在崖壁中。
门前立着十二名天人。
他们衣着各异，显然来自不同世界。
为首者是一名青袍老者，十三境威压如海潮般向四周扩散。
十二人前方站着一道白色身影。
那人背对荒原，长发垂到腰间，手里托着一盏古老铜灯。
铜灯没有火。
每一名归乡者走到他面前，都会从眉心取出一段记忆，放进灯芯。
一名中年女子取出的记忆里，有个孩子第一次开口叫娘。
记忆落下。
她眼中闪过一瞬茫然。
似乎还记得自己有个孩子，却想不起那声“娘”是什么样子。
白衣人轻声道：
“旧忆留在山外，方能轻身归乡。”
“入祖庭后，诸位自会得到更多。”
中年女子恭敬行礼。
“多谢接引使。”
她退到一旁。
第十二个人正要上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白衣人缓缓转身。
他的脸很年轻。
眉心点着一枚暗金灯纹，嘴角带着让人天然放松的浅淡笑意。
他没有先看叶秋红。
也没有看藏在折叠空间里的梵无咎。
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直接落在刘念身上。
随后，他笑得更深了一些。
“第十九批。”
“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