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大暑。
塞北日头灼人,桑乾河谷风卷黄沙。
萧弈驻军於朔州城东南,桑乾河支流北岸的高阜,倚洪涛山余脉,俯瞰平川,扼守雁门归路,进可攻、退可守。
百草口一战,他大破许从贇,挫败了耶律屋质的伏兵之计,可谓初胜告捷。
但,耶律屋质终究是宿将,失利之际,没仓皇北窜,而是趁萧弈主力尚在追击败兵的间隙,死战杀出,紮进朔州城。
朔州古称马邑,乃雁北重镇,三丈高的城墙夯土包砖,壕沟深阔。
耶律屋质一入城即刻紧闭四门,收拢残兵,徵召城中汉军登城守御,摆出死守架势。
「傻鸟!老贼不是要野战吗?怎当了缩头乌龟?」
任河东军将士绕城叫骂,耶律屋质就是不再出战。
萧弈此番没有带攻城器械,遂也并不强攻,只掘壕筑垒、结车为营,摆出围困架势。
每日命轻骑游弋,截断城中与外界的联络,收割城外的小片麦田,将村落百姓迁回雁门关外。
此举,不是为了朔州,而是掐住了契丹的整条西线。
耶律屋质任北院大王、总山西事,乃山後的最高统帅,被困在城中动弹不得,则山後的云、应、新、武、妫诸州便失去了统一的调度,各自龟缩城中,不敢轻举妄动。
河东军仅以不到两万人锁住晋北防线,为东线幽州战场撑起了侧翼屏障。
这是战略目的,已初步达成。
而下一步,则得看东线战场的情况。
是日,消息到了。
萧弈在大帐聚将议事,已是傍晚。
塞北日头落得迟,夕阳余晖透过缝隙,照在沙盘上。
「东线军报,官军自四月出师,四十二天连下三关二州,现殿前司、侍卫司主力已成功渡拒马河,北上,直抵幽州城下,攻城半月。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
杨业沉吟片刻,道:「想必遇到硬骨头了?」
「是啊。」
萧弈放下情报,道:「攻城半月,进展不大,契丹援军反而渐渐汇集。」
「此前官军连下三关两州,固然可喜。但三关之南的平原本就没有契丹重兵,守将多是汉军,望风而降,算不得硬仗,而幽州不同。」杨业道:「幽州为契丹的南京」,契丹在此经营二十年,城中粮草器械堆积,以南院大王萧思温驻守,摩下有南京统军司所辖契丹、渤海精骑近两万,汉军马步军三万余,五万之众屯于坚城,不好攻打。」
「时间不等人啊。」张昭敏道:「如今是六月,再过两三个月,八月霜降,九月飘雪,官军多是河南、关西人,未必耐得了塞北严寒,一旦拖到入冬幽州不下,便麻烦了。」
「说得多难似的。」张满屯咧嘴,道:「耶律屋质老儿也是两万精骑,被俺们打得屁滚尿流,这般说来,官军可远不如俺们?」
「我们是野战,幽州是攻城。野战可用奇、设伏、分割包围;攻城却是硬仗,没有取巧的余地。」
向训作为兵马都监,一直没太多存在感,此时开口问道:「王上,陛下是需要我们如何配合?」
萧弈道:「防止山後的契丹兵马绕道古北口,威胁大军东侧。」
傥进道:「不正盯着吗?」
「不是怕大军越境,而是怕小股骑兵。」向训道:「官军粮草虽经黄河入御河,走漕运北上,可粮道绵延一千五百里,只要有两三千契丹轻骑绕後,不打营、不攻城,只烧粮、抢草料,防不胜防。万一粮道断了,後果不堪设想。」
「怪不得耶律屋质近来没心思与我等决战,拖着我军耗费粮草,实则想派轻骑绕道东南。」
果然。
其後一个月间,朔州以东的山地间,小规模的骑兵遭遇战几乎没有断过。
耶律屋质先後派出了十七批传令兵,分头前往山後诸州传令,命诸州分派骑兵东进。
萧弈识破其意图,以轻骑驻防各条要道,不分昼夜,轮班巡弋,截断其信报。
耶律屋质又将麾下契丹轻骑分为小股,或百余人,或数十人,每每趁夜潜行,欲往古北口集结:萧弈则散开兵马,在谷道、渡口设伏,或乾脆在水源边埋伏,等契丹骑兵喝水时杀出。
小仗不断,萧弈自觉对山後兵马的封锁颇为有效。
然而,七月初,一封情报传来,却让他意识到,耶律屋质原来在暗渡陈仓。
「报!」
「启禀王上,有重要消息!」
细猴、萧远风尘仆仆赶入大帐,脸上的尘土被汗水冲刷出一道又一道痕,像是黄土高原上的沟壑。
「王上,契丹调集了诸路兵马救援幽云!我们一直以为耶律屋质调了山後的精兵被困在朔州,实则,这老狗玩了一手移花接木,亲自带来的是他临时徵调的乙室、奚六部兵马。山後诸州的精锐则由耶律挞烈亲自统率,已向东进发了。」
闻言,萧弈自嘲一笑。
他以为是他牵制住耶律屋质,原来,是耶律屋质牵制住他。
当然,许从赞的大败不是假的,耶律屋质本是想以临时徵调的兵马灭了他,发现小瞧了他之後,转而以自身为饵钓着他。
双方在朔州城下小打小闹的时候,契丹的防务重心已移向了东线。
「具体如何?」
「我等射杀了一名契丹将领,搜得情报,耶律璟已下旨徵调诸道兵马。第一路为他亲领皮室军,三万精甲,从上京临潢府出发,沿狼山南侧的草原大道南下,前锋已过炭山,预计八月前可抵达居庸关北口。」
萧弈擡手标注,脸色不变,问道:「然後呢?」
「第二路为六院部骑兵两万,自松漠都督府南下;第三路乃北府宰相徵调诸兵马约一万,自中京大定府西进;第四路东京统军司所辖渤海兵两万,自辽阳府西进,走海路入平州,再沿榆关大道支援幽州。」
说着,细猴手指点在云州的位置,道:「第五路就是山後诸州的兵马了,耶律挞烈调了云、应、新、武、妫五州汉军,欲与契丹主在居庸汇合。」
「嗯。
「」
萧弈点点头,算了一下,契丹五路援军**万人,也算得上带甲十万,与郭荣战力差不多。
但帐不是这麽算,郭荣要是能在一个月内拿下幽州,耶律璟也就不必去支援了,敢去也是吃败仗:可若是拿不下来,**月天气转凉,大军腹背受敌,军心完全不同,仗就不好打。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
「何事喧譁?」
「报!」
「启禀王上,东面哨骑在营外十里处发现官军信使,浑身是血,奄奄一息,马匹也是口吐白沫,我等把人救回来,他不让军大夫碰,只嚷着要见王上,说有重要军令!」
萧弈眉头一皱。
此前与东线的消息传递顺利,如今却有信使遇袭,说明信使走的不是飞狐陉,而是居庸关。
也说明居庸关已被契丹骑兵封堵了。
「我去见他。」
「是。」
信使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号衣被血浸透,浑身上下不知插了多少断箭,脸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从额角划过眉骨,延伸到下颌。
他嘴唇乾裂、苍白,显然失血过多了。
「王上。」军大夫压低声音,道:「此人全凭一口气挣着,怕是救不活了,此外,他右腿有一道伤口像是藏了东西,已经烂了,我想给他清创,他死活不让。」
萧弈走到担架前,蹲下身来。
年轻人的眼睛已经涣散了。
「我就是萧弈,你有话说。」
「密————密旨————」
那信使艰难张了张嘴,喉咙嗬嗬作响,忽地,将手指插进自己右腿的伤口里。
「你————」
周围人惊呼出声。
一团带血的油布被递到萧弈面前。
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封薄薄的帛书。
「敕,今幽州城坚,未可猝拔,虏援悉赴,必驰居庸。此前遣军抢关,然居庸沟狭道险,城头举目可窥南口动向,出骑拦截,腹背受敌,乃至摧败。卿在朔州,可循径抵北口,袭夺关隘,则虏十万援师隔於燕山之北,旬朔之间必可克复幽州,大计系此一举,勉之。」
萧弈看罢,眼神凝重起来。
如此重要的信,如此险之又险地送达,他有太多疑虑。
因此,他需要问问信使,排除疑虑。
耳畔却传来一声轻响,低头一看,那信使的手已垂落。
年轻人眼睛已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不是笑,是如释重负。
嘴唇上,是一层细细的绒毛,胡须都还没长硬。
「王上,这人已经————死了。」
军医探了鼻息,低声说道。
「寻口好棺木,以军礼厚葬。还有,那匹马,也与他同葬吧。」
「是。」
是夜,帐中灯火通明。
帅案上放着地图,也放着那封旨意。
萧弈正在沉思,帐外传来禀报。
「王上,张崇训求见。」
「进。」
张崇训掀帐而入,行了礼,便低声道:「末将猜,官家是希望王上袭居庸关北口,扼断契丹援军。」
萧弈头也没擡,问道:「你如何知晓?」
「当前形势,此举,乃战略上最关键之处。」张崇训道:「无论谁处在官家那个位置上,都该如此调度。」
「是啊。」
「末将以为,密旨一定是真的。但,契丹人也必能猜到官军需要我军配合拿下北口,故而派了大量轻骑堵截信使。」
萧弈道:「恰似我们堵截耶律屋质的信使。」
「是。」张崇训道:「末将斗胆,想推演一二。」
「说吧。」
「一旦我军东进居庸,则朔州围困自解,耶律屋质必衔尾而击,四百里河谷,我军走一路,他咬一路,等到了居庸关,得折损几多兵力?到了居庸关,抢下北口,要不了多久,契丹主便率数万大军兵临关下,两万人守四十里关沟,粮草何来?就算守住了居庸,复克幽州,功劳是官军的,我军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如何再坐镇河东?」
三个问题,张崇训语速很快,眼中带着焦急。
萧弈没有回答。
张崇训又道:「官家收复了燕云,威望如日中天,下一步要做什麽?削藩!而削藩的心思,今日就已经开始了。那个信使故意把信藏在伤口里,就是以血肉包藏住官家的祸心啊!」
「这些,是卫融与你说的,让你来劝我?」
「因为我对王上最是忠心,才敢直言不讳。」张崇训道:「只要不去居庸关,官军得幽州也好,退兵也罢。我军都能保全实力,把耶律屋质钉在朔州,大功一件。成王败寇,一念之间,万望王上深思啊!」
「听到了,你且下去吧,我自有决断。」
「是,再请王上三思。」
萧弈知道张崇训说的是实话。
去居庸关,损兵折将,打赢了,功业归郭荣;打输了,全军覆没,他也可能死在关沟里。
而按兵不动,无论成败,他都是河东之主。
天下大乱以来,哪一个皇帝不是这样保全实力?朱温如此、李存勖如此、石敬塘如此、刘知远如此。
可方才听张崇训说这些之时,他脑子里想到的却不是这些人。
而是杜重威。
後晋立国,石重贵继位,不肯对契丹称臣,遂打了三场卫国之战,两次大破契丹,最後一仗却是大败,至被俘北迁,败就败在杜重威。
杜重威是後晋大将、石重贵的姑父,时任北面行营都招讨使,却在契丹的利诱下倒戈。
大好形势,不战而降。
十万将士、中原气运,毁於一人之私心。
燕云沦丧,真是因为契丹强而汉家弱吗?归根结底,藩镇之利益与天下之利益相悖。
以往谁都知道骂杜重威,可杜重威与石敬塘、刘知远的区别大吗?成王败寇而已。
至此,萧弈一回头,恍然发现,他竟被推到了杜重威背叛前夕的那个位置上。
只要往私心的方向踏上一步,为之奋斗了那麽久的志向竟能在一瞬间崩塌。
收复燕云,想了那麽久,做起来那麽难,每一点成果都浸透了牺牲,毁掉它却如此轻而易举————
忽然,萧弈起身,走出了大帐,往营地後方走去。
山间有点点火把的光亮,是士卒们正在埋葬那个年轻的信使。
「王上,你怎来了?」
「给我。」
萧弈伸手,拿过一把铁锹,挥散旁人,独自在山间挖坟。
渐渐地,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水,一直到天光微亮时,他挖了一个深坑,亲手将棺材及马匹的骨灰坛安置其中。
这个过程中,他埋掉了自己的私心。
之後,他坐在地上,手捧着一块木板,用匕首削磨,嘴里轻声低语。
「我每日遣兵封堵契丹传信,岂不知你突围有多不容易?有人与我说,你用血肉包藏着的是郭荣的祸心。放心,我知道不是,那是你身为汉家男儿,誓死要收复燕云、保卫家国的决心————」
墓牌削好,到了该往上刻名字时,萧弈却是一怔。
他并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想了想,他还是刻上字,将牌子立在墓前,上了香,转身而走。
前方,是居庸关。
而在他身後,朝阳破晓,光辉洒落在那方简陋木牌之上。
刀痕历历,赫然是四个字——
「大好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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