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长桌摆进主堡大堂。
两边各排开十把高背木椅,桌面上摊着厚厚一层船契、货单、通关关防,另有三口刚从黑木箱里搬出的陈年旧账。
范统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左手抓着半只烤鸡,右手压住那柄宽背厚刃的大号斩马刀。
哈米德双臂给粗铁环拷在桌沿,朱高煦横眉立在他身后,开山大斧的斧刃贴着青石砖,隔上几步便拖出一道刺耳刮擦声。
大堂门槛外,皮埃尔领着火铳队肃立,张英带着饕餮卫分列走廊两侧,五十名披甲老卒按刀直视前方。
姚广孝翻开账册纸页。
“撒丁旧贵族来了三家,埃及商会到了两位,北非商会来了五位,还有两人没跨进门槛。”
范统扯下一块鸡皮嚼进嘴里,抬起下巴:“谁这么大谱?”
让·莫罗把一张名帖搁上桌案。
“一个是撒丁岛总督差来的使者,另一个自称威尼斯商帮代表。”
朱高煦转过大斧,粗声道:“不来如何处置?”
范统拿起啃剩下的鸡骨头,笃笃敲了两下桌面。
“派人把他们的海船拖进内港,人能摆架子,大船可长不出脚跑路。”
姚广孝拨弄着手里的黑木念珠。
“国公爷,今日升堂,是先谈市舶通商,还是先算这几条人命?”
“一并算。”
范统将骨头丢进身侧的木桶。
“他们掳人出海的时候,把活人作价论斤,咱们清账,也得一笔一笔划拉明白。”
两扇沉重木门推开,七名商贾陆续跨进大堂。
这群人有的裹着厚绸长袍,有的披着毛皮斗篷,还有人在脖颈上挂了三道金链,走动时伸手反复摩挲。
走在最前的北非商会管事躬身行礼。
“在下伊本·萨利赫,奉总会之命前来交涉。”
范统用刀鞘指了指对面的空椅。
“坐下说话。”
伊本·萨利赫袍袖一抖,将一方金印拍在桌案上。
“哈米德乃是北非商会的管事,贵军无故拿人封船,怕是坏了地中海历来的规矩。”
“你们这帮人的规矩,便是劫夺渔村童男童女,运送火油铜管去烧水师粮船?”
范统反手把厚账册推过长桌。
“睁开招子瞧瞧,这上头盖的可是你们的印信。”
伊本·萨利赫把手拢在袖中,看也未看账册。
“账页皆可伪造,公印亦能遗失,光凭几张纸,定不得商会的罪。”
朱高煦抬起大斧,精钢斧柄重重砸上桌角,木屑崩飞。
“收金银时争着画押,摊上事就推说印信被盗,你们这套推脱买卖做得熟络,往后向你们收税,老子也拿块烂木头盖戳。”
“赵王殿下,还请收敛几分。”
撒丁贵族席位上,一个穿银扣短袍的男子站起身。
“此地乃撒丁岛,非是北非荒漠,贵军既入主堡,便当依循贵族古礼行事。”
范统眼皮微抬。
“报上名号。”
“维克托伯爵。”
“伯爵大人,你们那套贵族礼法里,难不成写着把海边村寨的孩子充作货物出卖?”
维克托面皮发紧,别过头去:“此事与本爵无干。”
“你家的私印,正压在第三口黑木箱底。”
张英跨前一步,将一枚银制图章推到维克托眼皮底下。
维克托掌心压住桌面。
“图章落入外人之手,岂能作为凭据?”
“讲得在理。”
范统拍了拍大肚腩,朝门外挥手。
两名披甲老卒推着一名短衣青年进屋,青年脚踝套着镣铐,怀中抱着一只破旧木盘。
姚广孝翻开另一卷黄册。
“此人是你府上的船匠,专司给船契用印,昨夜在盐仓起获,十指上尚有未干的朱砂印泥。”
青年跪伏在桌前。
维克托转过身躯:“卑贱船匠之词,也能拿来构陷世袭贵族?”
青年撩起磨烂的粗布衣袖,露出乌青发紫的腕部。
“小的只管按吩咐盖印,船上装的是人是货,发往何处,小的半句也不敢过问。”
“你且想清楚了再答。”
维克托往前踏出一步,语气低沉。
青年缩起脖颈,身子往后挪动。
范统抬手,斩马刀连鞘横在两人之间,挡住去路。
“此处乃大明军帐,谁敢擅自挪步,立按行凶论处。”
维克托收回右脚。
范统看向那船工:“你经手盖过多少份船契?”
“回军爷,整整八十七份。”
“其中几份是运送活人?”
“六十六份。”
“何人将契书交予你?”
青年抬眼偷瞄维克托,喉咙上下滚了滚。
维克托右手骤然探入短袍内襟,摸出一柄双管短铳。
黑洞洞的枪口刚抬平,张英已然闪身而至,手中短刀刀背猛击在他腕骨上,短铳当啷坠地。
三名饕餮卫老卒合力将维克托按倒在桌案边缘,打翻了陶制墨碗,浓黑墨汁淋在账页上。
朱高煦抬起铁靴,踩住地上的短铳。
“伯爵大人张口闭口贵族礼数,动起手来倒是先掏家伙,这套路省事得很。”
维克托整张脸贴在桌面上,咬牙喊道:“两军交涉,使节享有豁免之权!”
姚广孝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旧卷。
“撒丁旧法第三卷载明,使节若在公堂行刺弄刃,豁免之权当场削夺。”
范统拿起那张旧卷翻看两眼。
“老姚,你这行囊里装的杂书真不少。”
“凡事做足准备,方免临阵被动。”
范统将旧卷拍在案头。
“口供有了,画押有了,印鉴齐备,可还有不服的?”
外头回廊传来木杖击地声,一名穿黑边麻袍的白发老者步入堂内,身后随行四名持杖护卫。
老者站定身形,将一卷羊皮文契置于桌心。
“埃及商会认领这批货单,但不认人口贩卖之名,契上之人皆属自愿按手印受雇,雇银也已尽数发付。”
石室中救出的那名精瘦汉子被老卒领上堂来,他双眼圆睁,抬手直指那卷羊皮契纸。
“这绝非我所画之押!”
老者上下打量他:“你可识字?”
“大字不识。”
“既目不识丁,又凭何断定非你所留?”
汉子拉开破衣,露出身上锁链磨烂的血痂。
“我妹子同样不通文墨,她脚骨折断,三日前被他们架上大船,硬抓着她的手摁下红泥,转头便称她是自愿受雇出海?”
随军医官身后,那抱木匣的孩童走上前几步。
“我爹通晓文字。”
姚广孝侧身垂首看去。
孩童自木匣中取出一张残存的焦黑名单,指向末尾两字。
“这字迹出自我爹之手,尾端多出一点折角,有人照着他的手迹改过账目。”
姚广孝取过残纸,与埃及商会的货契贴在一处对照。
“童子所言属实,账尾确实经过涂抹改动。”
埃及老者伸手便要抓回文契。
范统手中刀鞘往前一压,死死卡住羊皮纸角。
“动什么手?”
“此乃敝会私密账册。”
“眼下乃是大明军前验看的铁证。”
老者收回衣袖,站直身板。
“贵军若执意扣押不还,埃及商帮自明日起断绝一切粮道往来。”
范统往后靠住椅背,咧了咧嘴。
“你们若断粮,岛上军民难道啃砂石度日?你把这话当着老子的面再说一遍,天黑前老子便让人拆了你们在海边的全部粮仓。”
伊本·萨利赫抬手打圆场。
“公爷且息怒,商会愿出银两赔补。”
“出多少?”
“一万金币。”
朱高煦提起大斧:“一万?你们倒腾几船良民赚的都不止这个数。”
“三万金币。”
“拿这几两碎银糊弄谁呢。”
范统自木箱中抓出一枚金币,重重砸在桌面上。
“此币出北非,彼币出撒丁,余者出埃及,你们几家勾连一处,倒卖人口,私运火油,暗制铜管,还在大洋上打大明粮船的主意。”
他将金币拂回木箱。
“这笔血债,单凭几箱金银,抹不平。”
一直捆在桌边的哈米德猛地仰起脖颈。
“你们留我这条命,无非是想查清黑日旗的真正主使。”
朱高煦作势要抬斧劈下。
范统一抬手,架住朱高煦的臂膀。
“让他讲完。”
哈米德盯着桌上的黑日残阳徽记。
“你们真当北非商帮是主谋?”
姚广孝捻着念珠:“难道另有其人?”
“商帮负责出银,撒丁贵族把持港口,埃及人联络转运,奥斯曼败军提供火炮。”
哈米德粗重喘息着。
“真正下令调动海船之人,就在你们大明的大舰之上。”
朱高煦手背青筋暴起:“休要满口胡柴!”
“半月之前,黑日旗的密使曾暗中登上大明辎重船。”
哈米德晃了晃满是铁锈痕迹的双腕。
“那人取走了一卷水师巡弋图,此图在大明军中,统共只有三人查阅过。”
范统收起笑容,刀尖点地。
“讲出姓名。”
哈米德抿紧双唇,不再言语。
范统将桌上的金币按在掌下,发力下压,硬币嵌入实木三寸深。
“想要活路,便把名字吐干净。”
哈米德昂起头:“先放我上快船出港。”
朱高煦一脚将身侧的圆木椅踹得粉碎。
“死到临头还敢讨价还价?”
姚广孝抬手按住朱高煦的肩头。
“公爷,由他写出船号,亦无不可。”
范统侧目望去:“老和尚,你也信他这套虚辞?”
“是真是假,顺着字迹一查便知。”
姚广孝取出一页空白宣纸,递到哈米德面前。
“姓名可暂且不提,先把那艘接头海船的编号写下。”
哈米德死死盯住院中晃动的树影,握笔的手悬在半空。
回廊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背后插着红旗的传令兵跌撞着冲入公堂,单膝跪地。
“报!外海巡防来报,有一艘运粮海船失联未归!”
范统站起身形。
“何字号?”
传令兵仰头回禀:“回公爷,是镇粮三号!”
哈米德用铁环敲击着桌面,大声发笑。
“那艘船上的押粮官,便是黑日旗要找的接头人。”
范统反手握紧斩马刀,刀尖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传令封死海口。”
“凡在港海船,逐舱搜查。”
他回过身,俯视着哈米德。
“你在前头引路,镇粮三号若是短了半袋军粮,老子就从你身上割下一斤肉抵数。”
哈米德垂头握笔,在白纸上划下一行汉字。
范统大步跨上前去扫了一眼,前行的脚步停在桌前。
那宣纸上写着的名字,赫然是郑和座舰上的亲随副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