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绝宫?!」
清静法王一惊。
即便那个宗门覆灭已十余载,这三个字依旧如一道烙印。
深,且痛。
不单单是对中原武林而言,对漠北辽地依旧如此,甚至连与辽国外交往来的西域诸国,都依旧传颂着威名。
「嗯?」
阎无赦亦是一惊。
他藏这门武功,藏了二十年。
所幸身为二境宗师,天下已罕有能逼他出刀之人,空手便足以横行。
可今日,还是被逼到了悬崖边。
刀出了,根底露了。
可阎无赦防备的也是清静法王这老妪看出虚实。
没想到清静法王未窥出,居然是这个小子一口道出。
还有韩照夜与万绝掌。
难不成此子年纪轻轻,还与那位宫主的十四弟子交过手?
心念电转,不过一息。
这最後的关头。
还是要看最後的一刀能否奏效!
金芒如倒悬混元,三花五气在刃锋下哀鸣。
一切的武道根基如同被凭空削去。
面对这强绝一刀,清静法王轻叩杖首,手中的乌木忽明忽暗,於身前凝成一道半黑半白的虚印。
「斩!」
阎无赦刀光已至,金色洪流倾泻而至。
那刀刃之下,三花五气陡然消散。
武者毕生的根基,在这斩断命源的一刀前,如同幻影般脆弱。
可那光暗印记既不硬接,亦不闪避,只在刀锋与法王之间轻轻一转。
这一转,便似在现世中划开了一道裂隙。
金色洪流瞬间没入一片没有「过去」与「未来」的「中际」之内。
不在此方,不在彼岸。
混元金斗斩最为淩厉的杀招,便在这一转之间,被悄然卸去了所有锋芒。
不过於现世之中,还是留下了痕迹。
清静法王身後的岩壁无声龟裂,大片大片簌簌而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光阴,碎如齑粉。
而清静法王衣袂未动,呼吸未乱,连鬓边银丝都未飘起一缕。
刀已过,人依旧。
「呵!」
阎无赦看着这一幕,惨然地放下手臂:「摩尼教武学果然了得,咱家不是你的对手————」
「不是武学不行,是你的人不行!」
展昭直接评价:「你被两度放倒,战意已失,只想着用万绝刀来逃命,万绝刀难道是用来逃命的武学麽?
「罢了!」
阎无赦有心反驳,却找不出任何反驳之言,唯有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动手吧,给咱家一个痛快!」
眼见战事结束,谢灵韫带着断武和小贞重回。
听到这话,断武面色微变,就要阻止。
哪怕他对於这个刽子手恨之入骨,也必须留其一命,问出襄阳王的关键罪证。
展昭却冷声道:「好!你自刎吧!」
阎无赦身躯一震,断武眼睛一眯,意识到了什麽,把话咽了回去。
「自刎归天啊!」
展昭好整以暇地等着,片刻後眼见阎无赦动也不动,才冷然道:「贪生怕死,下不去手?」
阎无赦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也不装了:「你们需要咱家对付襄阳王!」
「嗤!」
清静法王冷笑起来:「老身现在就去打死襄阳王,看看那个苦心头陀能否拦得住!」
阎无赦沉声道:「那阁下的阴阳谷就永无宁日了。」
清静法王反问:「你们都要对小贞下手了,不打死他,老身住在这里难道就能清闲?
「」
小贞适时插了一句嘴:「婆婆要带我离开这里了哦!」
阎无赦心头顿时一沉。
襄阳王最怕的就是这位直接离开,天大地大,再也无处寻找。
所以才要在疗伤最後的关头,近乎孤注一掷,强行出手。
当然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襄阳王的皇图霸业了,而是自己能否活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阎无赦看向断武:「六扇门想要襄阳王的罪证,为此不惜派遣阁下潜伏在王爷身边长达七年之久,如今在下身份暴露,你称心如意了?」
断武却不配合,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笑:「断某确实想要阎总管手中的罪证,可在下能捡回一条性命,都是拜人所赐,绝不敢越俎代庖。」
言下之意,他可做不得主,休想利用六扇门对於襄阳王的迫切,来争取活命的机会。
阎无赦却不甘心,继续道:「诸位既然识破了老夫的身份,就不好奇,襄阳王是如何私通辽人的麽?」
断武脸色还是微微变了变。
通辽大罪!
襄阳王如果是自己造反,哪怕在荆襄之地多有准备,麾下又有数十邪道高手,地方势力遍布天下,但终究是内乱————
如果此人还和契丹有联系,来个南北呼应,约定同时用兵,那威胁又大为不同了!
阎无赦就是其中的关键?
「不!襄阳王没有通辽!」
然而展昭摇了摇头,直接做出判断。
阎无赦瞪大眼睛:「你凭什麽这麽说?」
「原因再简单不过,你是万绝宫中人,而非天龙教门下!」
展昭道:「如今契丹国教乃是天龙教,万绝宫早已覆灭多年,即便辽人当真有心撕毁盟约,再度南侵之意,也断然不会派遣一名万绝宫旧人潜伏於襄阳王身边,此乃常理。」
阎无赦马上道:「老夫南下襄阳之时,万绝宫尚在,我大辽天子听闻宋太宗幼子实封荆襄之地,认为此人易於操控,可助我大辽挑起宋廷内乱,这才令我潜往襄阳王身边,阁下年纪轻轻,那个时候恐怕还未出生吧?」
展昭问到:「你确定是辽主派你来的?」
阎无赦稍怔,但反应也极快,纠正道:「是萧太後,那时辽主尚未亲政,是萧太後命老夫来的。」
「好,就当是辽国萧太後————」
展昭继续问道:「据断神捕所言,你现身襄阳王府时已是宗师之境,如此说来,二十年前你便已登临此境了?」
阎无赦觉得这点毋须否认,颔首道:「不错。」
展昭道:「昔日万绝宫雄踞漠北,一派之内便有十数位宗师坐镇,可谓举世无双,你也是其中之一?」
阎无赦道:「是。」
展昭道:「你既能得传万绝刀,即便不是万绝尊者的亲传弟子,也是万绝宫的核心高层吧?还未请教?」
阎无赦神色间掠过一丝倨傲:「老夫乃白帝阁断锋灭使,除宫主、阁主外,阁中一应事宜皆由老夫掌管!便是另一位副阁主贵为尊者九弟子,若论权柄实际仍在老夫之下!」
宫主就是万绝尊者,阁主则是白帝阁主,至於另一位副阁主,恐怕就是宋辽国战里面死於卫柔霞手中的万绝尊者九弟子了。
而阎无赦这般说法,显然他不是万绝尊者的弟子,却也得传了万绝刀。
展昭点了点头,声音陡然转沉:「如此说来,你是在万绝宫正如日中天之际,舍弃了这般显赫的权位,甘愿潜入大宋为谍?」
阎无赦回答得极快:「为助我大辽成就霸业,自然要有人做出牺牲!」
展昭追问:「那宋辽国战之际,你为何没有说动襄阳王造反呢?」
阎无赦面色不变:「初到之时,王爷并不全然信任老夫,难以进言。」
「哦?」
展昭眉梢扬起:「那时你当真已在王府之中?这可是做不得假的,王府里面皆有证实。」
「老夫那时确实在了,只是王爷有所顾虑,并不让老夫公开露面罢了。
阎无赦语气平淡:「後来宋辽罢战,又过了三年,王爷见风头平息,这才让老夫公开成为王府中人————」
展昭道:「也就是说,你何时来我大宋的,除了襄阳王外,并无旁人证明?」
阎无赦嘴动了动,不情不愿地道:「现在确实没了————」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神色皆是一动。
除了小贞外,清静法王、谢灵韫、断武三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展昭的声音,则在这一刻变得愈加锋锐:「那你如今与何人接应?是在万绝宫废墟之上崛起的天龙教?还是万绝宫旧部另立的金衣楼?」
阎无赦皱眉:「条件未谈妥,老夫凭什麽告诉你!」
「你不是在谈条件,你是根本编造不出接应之人!」
展昭一语揭穿:「宋辽战时,你根本仍在辽国,未曾南下,以致於之前评价前神捕赵淩岳时,居然对他在宋辽国战时丧命的经历表示庆幸,这不是单纯的对六扇门的敌意,更是参战者本能的立场!」
「再看你在襄阳王府的诸多作为,明眼人皆可判断,你是真的醉心於权势,王府总管当得有滋有味!」
「如果你是奉辽国之命勾结襄阳王造反,应是一切以辽国为主,这些年间,你为辽国做过一件事麽?」
「你是辽人,不代表你代表辽庭!」
「恐怕是万绝宫覆灭後,从辽国南逃,为求存续,这才投奔襄阳王的门下!」
「说好听些,你是宗师人物,哪怕万绝宫覆灭了,去往他处,也能被奉为座上宾,襄阳王野心勃勃,不择手段,亦能给你作威作福的机会!」
「说直白些,你不过是宗门倾覆後,仓皇南窜的一条丧家之犬!」
「通辽?」
「你何德何能,可代辽主与襄阳王暗中勾连?辽廷可知你姓名?」
阎无赦的面皮抽搐起来:「你!你!襄阳王本来就通辽,你为何要替其遮掩————」
「闭嘴!」
展昭振声打断:「你以为天下人皆似你这般,需靠构陷捏造方能成事?」
「襄阳王所作所为,早已罪恶滔天,我们自有如山铁证,审判他真实犯下的罪孽!」
「你妄图用那漏洞百出的通辽」之说混淆视听,不过是盼我等昏聩贪功,捏造一项莫须有的罪状,好给你们自己留下翻案的破绽罢了!」
「惭愧!」
断武心头一凛。
他是真的希望将襄阳王绳之以法,剪除这个大患,以致於刚刚明明看出阎无赦的话语前後矛盾,多有掩饰,也生出一丝动摇—
要不将错就错,定对方一个通辽之罪,那无论是有没有正式谋反,襄阳王都得槛送京师,再无翻身之地了。
但展昭所言不啻当头棒喝,若为求胜而不择手段,那与襄阳王之流,又有何本质差别?
实际上,展昭倒不是一味追求程序正义。
他的思路很清晰。
如果赵爵与其他皇亲一样,都被困於京师府邸,在京师为恶,那麽通辽是一个不错的罪名,可以堵死朝野上下的悠悠之口。
但赵爵作为赵氏唯一的实封藩王,这三十年来犯下的累累血案,根本不需要再去寻一个原本不存在的藉口。
只要将他的罪行公之於众,自是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反观与辽国扯上关系,倒容易多此一举,横生枝节。
捏造罪名固然痛快,可一旦在铁案中留下一丝伪造之痕,便等於亲手为对手埋下一线生机。
到得朝堂之上、御案之前,这一点破绽便会被人死死咬住,甚至反噬自身。
要赢,就赢得光明正大,乾乾净净!
此罪当诛,此案无瑕!
所以展昭才会一口否定。
阎无赦却显然不愿意如此,他没有暴露之前尽力遮掩,如今暴露反倒希望利用自己万绝宫人的身份卖个好价钱。
襄阳王通了辽,他就是最关键的证人,不可替代。
襄阳王不通辽,他不过是襄阳王招募的一个武林高手,可有可无罢了。
被展昭一言否认通辽罪证,他已是焦急万分,只能看向清静法王。
清静法王眼神里尽是嘲弄:「怎的?你想让老身出面,证明你的谎言?」
阎无赦哑口无言。
谢灵韫平静地道:「阎总管,你若想活命,就拿出些货真价实之物,莫要再兴侥幸之心,捏造子虚乌有之言。」
阎无赦看向他,突然目光一亮:「你是天南四绝,白鹿琴仙」谢灵韫?」
谢灵韫轻轻点头:「是我。」
阎无赦马上道:「你可知令师生前曾受过襄阳王的恩惠?」
谢灵韫并不否认:「师门旧事,小生确有耳闻,此番受邀前来,亦是念及昔日。然则恩是恩,义是义,白鹿书院立世三百载,从未因私恩而忘大义!」
「呵!那点恩情,确实不足以让白鹿书院跟随造反,你能来襄阳,亲赴天南盛会,便已足够!」
阎无赦道:「几位当知,天南盛会是宗师聚首,这等盛况多年未见,届时各门各派、
各方豪强皆会到场,四位年纪轻轻便已登临宗师之境的天南四绝」,更要在天下人面前分出高低,定下新一代的天南武林魁首!」
山谷安静下来,唯有风过林梢的簌簌声,仿佛已提前带来了山外江湖的汹涌波涛。
虞灵儿之前也表达过相同的意思,天南四绝聚首,魁首都想争一争。
现在阎无赦特意提及————
「天南四绝的最後一位麽?」
展昭眉头一扬。
如今天南的四大年轻宗师,他已接触了三位—
「天南四绝,烟雨阁主」楚辞袖。
「天南四绝,五仙圣女」虞灵儿。
「天南四绝,白鹿琴仙」谢灵韫。
最後一位他也有所耳闻,江湖人称「天南四绝,青霄真君」天青子。
果不其然,阎无赦的声音在山谷中沉沉荡开:「天南盛会里面,襄阳王真正属意的从来就不是潇湘阁那位少阁主楚辞袖————」
「潇湘阁与王府看似同路,实则各怀心思,真要到了搏命之时,他们或许能被绑上战车,却绝不会为襄阳王拼尽最後一兵一卒————」
「襄阳王真正的底牌,是青城派!」
断武立刻质疑:「从未听说襄阳王与青城派有半分牵连?」
「不!你们六扇门应该能查到,襄阳王与青城派确实有关系!」
阎无赦道:「襄阳王的生母为太宗晚年最宠爱的陈贵妃,这位陈贵妃就是蜀中人,且家族与青城派有着几代人都未断的香火渊源!」
断武不信:「仅凭这点陈年旧姻,又能说明什麽?」
「更深的牵连,且容老夫有所保留,襄阳王在这点上隐藏极深————」
阎无赦道:「不过有一点老夫告知诸位,此番天南盛会,襄阳王倾力促成,心中早已为那魁首」之位选定了人选,为了让天青子取胜,他连另外三位宗师的克制之法都备下了!」
「哦?」
谢灵韫有些好奇:「小生倒想知道,襄阳王如何克制我?又如何克制虞圣女和楚少阁主?」
外泄的五灵心经?」
展昭的目光一动。
旁人不知,他却清楚虞灵儿此来荆襄,除了追查五仙教被盗窃的一批毒蛊外,还要追查可能外泄的镇派神功《五灵心经》。
如果这部秘典早就被天青子得到,酝酿出几分破解之法,那虞灵儿确实难以与对方争锋。
而楚辞袖原本就是功力最弱的一位,谢灵韫则被认为所学太过庞杂,不够专精。
若是这般考虑,天青子还真的大有机会独占鳌头。
可就算对方成功,又有多大意义呢?
与襄阳王造反的野心能产生怎样的牵连?
「天南盛会牵扯极大,酝酿的阴谋绝不是表面所见,诸位————请展少侠给老夫一个机会,老夫愿意将功折罪!」
阎无赦视线转过一圈,发现还是最年轻的展昭是真正的作主之人,抱着卧薪尝胆的决意,缓缓跪了下来,眼中那抹属於宗师最後的倨傲,终於彻底剥落,露出底下近乎**的、属於求生者的光。
展昭的回应乾脆了当。
他骈指如剑。
爻光一起。
重重地点在对方的丹田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