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魔法并非不可捉摸的神秘力量,而是一门深邃、严谨、建立在庞大数学与物理法则基础上的“现象科学”。
每一次魔法的显现,无论是一个微小的照明术,还是撼动天地的禁咒,其背后都存在着复杂的魔力公式、能量转换定律与空间干涉计算。
魔力引发的自然灾害。
那些被称为“魔法湍流”或“元素灾变”的现象,同样遵循着这套根本法则。
它们并非无因之果,只是人类现有的认知与计算能力,尚不足以完全解析其中过于庞大、混乱的变量与公式。
揭示这些“原因”,破解其背后的“计算”,正是魔法师,或者说,现代意义上的“魔法研究者”们的崇高使命。
与那些将魔力主要用于战斗、防护、探索的“魔法战士”不同,这些研究者几乎不修习实战魔法,也不刻意积累体内用于即时施法的魔力储备。
他们毕生精力,都倾注在实验室、古籍库、观测塔中,用理性、公式与无数次实验,试图解读世界的魔法语言。
“你,并非‘魔法研究者’。”
阿多勒维特王国,霜崖宫殿深处的临时指挥中心内,女王洪世流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快速翻阅着由宫廷法师团和各地观测塔送来的、墨迹未干的紧急报告,上面布满了复杂的魔力波动曲线图、能量衰减预测公式和灾害影响范围模拟。
“你没有接受过这个领域的系统性教育,没有深入理解高阶魔力流体力学、跨界能量干涉理论,更没有经历过专门的灾难现场生存与紧急救援训练。”
她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视线,那双与洪飞燕同源、却更加深邃威严、仿佛蕴藏着熔岩与寒冰的赤金色眼眸,平静地看向站在宽大黑曜石办公桌前的银发少女。
“所以,洪飞燕公主,对于眼前这场灾难的‘成因调查’与‘技术应对’,你帮不上任何实质性的忙。此刻前往最危险的前线,你最大的可能,是成为专业人士的‘累赘’,分散本已紧张的保护力量。”
洪飞燕站得笔直,银白色的长发在指挥中心魔法灯冰冷的光线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
她赤金色的眼眸毫不退缩地迎向母亲的目光,声音清晰:“上一次,在莱维昂海岸,面对并非我引起的灾难,我同样提供了关键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帮助’。”
“是。那次的……‘贡献’,我,以及阿多勒维特,都已铭记,并给予了相应的、丰厚的回报与认可。”
洪世流放下手中的报告,双手指尖相对,置于下颌前。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洪飞燕能听出其中细微的复杂。
洪世流确实没有说谎,她也无需在此事上矫饰。
一年半前,莱维昂海岸的悲剧,其根源正是她试图利用洪飞燕来平息一场古老诅咒引发的元素暴动。
然而计划彻底失败,她鲁莽的行为反而意外唤醒并解放了被封印的传说级存在。
海盗帝王布莱克·贝利兹的灵魂碎片,引发了更恐怖的灾难。
‘我是原因,必须承担责任。’
当时的洪世流,甚至做好了牺牲自己来弥补过错、阻止灾难蔓延的最坏打算,然而,命运的转折令人哑然。
原本应被逼入绝境、作为祭品的洪飞燕,非但没有陨落,反而以惊人的意志和某种洪世流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控制住了那狂暴的“火焰化身”力量核心,扭转了战局。
最终,洪世流意图牺牲的女儿,反而拯救了莱维昂海岸,拯救了阿多勒维特南境,甚至……间接保住了洪世流自己的性命与王位。
尽管内心深处对这位天赋异禀、却总让她感到难以掌控甚至隐隐威胁的女儿抱有复杂乃至厌恶的情感,但洪世流自有一套冰冷而高效的行事准则。
恩是恩,仇是仇,公私分明,赏罚有度。
该给的回报,绝不吝啬;该算的账,也迟早清算。
因此,才有了如今洪飞燕在王国内部足以与姐姐洪思华分庭抗礼、甚至在民间声望和部分新兴贵族支持度上更胜一筹的局面。
这是洪世流“回报”的一部分,给予她公平竞争王储之位的资格与舞台。
“但这,绝不意味着你可以凭借过去的功劳,在任何情况下都提出‘无理’的要求,并期望得到满足。”
洪世流话锋一转,赤金色的眼眸锐利如刀,“此次情况,与莱维昂截然不同。那是人为阴谋引发的诅咒失控,根源在于‘人’,故可以‘人’力抗衡、破解。而眼前正在迫近的,是纯粹的、大规模的‘自然魔力灾害’。面对这种等级的天灾,个体人类的力量,包括你的火焰,所能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若是那些终身研究灾害魔法、精通防护与疏导理论的专家前往,尚有一线理解与干预的可能。但带你同去?毫无逻辑与必要。你的火焰魔法再强,能烧尽覆盖数十公里的污染云层吗?能计算并重构紊乱的空间魔力公式吗?不能。你只会成为一个需要额外分心保护的‘重要目标’。”
“但是,我有必须跟随的理由。”
洪飞燕坚持,声音依旧平稳。
“你所谓的‘理由’,无非是想在王都面临危机时,出现在最前线,塑造‘勇敢无畏、与民同在’的王储形象,进一步打击洪思华‘率先撤离’带来的负面影响,不是吗?”
洪世流一语道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回去吧,洪飞燕。你是阿多勒维特的直系王血,应当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这具承载着王室未来与‘火焰祝福’的身体,究竟有多么‘宝贵’。它不应轻易涉足连专业者都需拼上性命的未知险地。”
“……”
洪飞燕沉默了一瞬。
洪世流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意图的表面,直指核心。
这位女王母亲,似乎总能看透她的算计。
“洪思华已经开始负责引导特哈兰中心城区的核心市民,向预先准备好的地方避难所进行有序疏散了。”
洪世流靠回高背椅,给出了一个看似“补偿”的安排。
“我将把城市外围区域、人数更多、组织更困难的市民疏散指挥权交给你。如果你能妥善组织,保护他们安全撤离到预定地点,这同样能为你赢得足够的声望与民心。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形象塑造’吗?适可而止吧。”
然而,即便是算无遗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洪世流,此刻也未能完全洞察洪飞燕内心深处,那比单纯的政治算计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的念头。
洪飞燕,远比她母亲想象的要更加“执着”,甚至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近乎偏执的“真诚”。
“政治形象塑造?没错,这确实是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
洪飞燕坦然承认,随即,她微微侧身,赤金色的眼眸透过指挥中心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望向外面的风雪,以及风雪后方,那座屹立在陡峭霜崖之上、在阴郁天光下依旧显露出宏伟轮廓的宫殿主建筑,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但除此之外……”
窗外,隐约传来王室飞行器驾驶员焦急的催促声,引擎的轰鸣在风雪中显得沉闷。
洪世流举起一只手,握拳,示意外界稍候,她想听听,这个女儿还能说出什么。
洪飞燕轻声说:“那座宫殿。”
“宫殿?”
洪世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我一直……想要那座宫殿。从小时候起,第一次远远看到它的时候。”
洪飞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你现在不就住在霜崖宫里吗?”
洪世流挑眉。
“不。那里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暂居的、华丽的‘房间’。”
洪飞燕缓缓摇头,银发随之晃动。
“那座宫殿,是‘陛下’的。是‘女王’的。是这座王国权力与意志的终极象征。”
既然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似乎已被看穿一角,洪飞燕决定不再完全掩饰。
她选择,以一种更直接、更“洪飞燕”的方式,袒露部分真实。
“我一直认为,那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宫殿。尽管它建立在如此险峻、寒冷、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悬崖之上,却依然能展现出那种……坚韧、永恒、俯瞰一切的美丽。”
她的描述,不像是在赞美建筑,更像是在描述某种理想中的存在状态。
洪世流抱着双臂,也随着她的目光,重新审视那座自己居住了数十年的宫殿,的确,无论从建筑美学还是象征意义上,霜崖宫都堪称杰作。
“想要一座宫殿……真是个……朴素的梦想啊。”
洪世流的语气有些微妙。
对她而言,拥有并主宰那座宫殿是理所当然、与生俱来的权力。
但对洪飞燕来说,这却是一个需要明确宣告、努力争取甚至可能终生无法真正触及的“梦想”。
“朴素的……梦想?”
听到这个词,洪飞燕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复杂意味的弧度。
对洪世流而言理所当然的事物,对她却是需要倾尽一切去攀爬的高峰。
她缓缓地,斟酌着词句,能说的话有很多。
可以诉说这个梦想对她而言多么“过分”,可以渲染如果灾难摧毁宫殿她将失去“一生所求”的悲情,可以小心翼翼地剖白内心,试图唤起哪怕一丝母女间的温情与理解。
但最终,洪飞燕将所有这些或算计、或软弱的言辞,全部摒弃了。
她选择了一种最直接、最坦率,也最符合她此刻心境的表达。
“我要的,是完整地‘拥有’那座宫殿。”
她转过身,赤金色的眼眸再次直视洪世流,里面燃烧着清晰无比的野心与决心。
“为此,首先必须确保它……不会在今日,被这场莫名其妙的灾难所‘破坏’。”
诚实的**,不加掩饰的野心。在女王面前,堂堂正正地展示出来。
短暂的寂静。
指挥中心内只有魔法通讯器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背景音。
终于。
“……好吧。”
洪世流缓缓开口,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似是惊讶,似是评估,又似是……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
她微微扬起了嘴角,那是一个近乎“笑容”的弧度。
她侧过头,对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一位身着深蓝色法师袍、气质沉静的中年宫廷**师说道:“通知‘特殊灾害应对核心团队’,增加一个临时列席席位。位置……就安排在我的右手边。从现在起,洪飞燕公主将以‘王室特别顾问’的身份,参与团队的一切分析、决策会议,并随队前往前沿观测点。”
“是,陛下。”
**师躬身领命,目光快速扫过洪飞燕,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恢复平静。
洪飞燕的心脏,在胸腔内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她微微颔首:“感谢陛下。”
特雷特奥卡大峡谷,第100支谷。
这是横亘于阿多勒维特王国西南边境的著名天险,由超过三百条大小不一、纵横交错的深邃支谷组成,地形之复杂险恶,足以让任何意图从此地入侵的军队望而却步,堪称天然的国土屏障。
而此刻,在这条最为宽阔、也最为荒凉的支谷之中,三道身影正顶着呼啸的狂风与越来越密集的、夹杂着冰粒的雪沫,艰难前行。
天空是令人不安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轰隆隆隆!!
毫无预兆地,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变色!
翻滚的云层中心仿佛滴入了浓墨,迅速染成一种暗沉压抑的、近乎淤血的暗红色!
一道粗大得离谱、亮度却异常晦暗、仿佛掺杂了无数污浊物质的暗红色闪电,如同天神暴怒挥下的血色鞭挞,撕裂天幕,狠狠劈在远处一座陡峭的山峰之上!
霎时间,地动山摇,雷声迟来,却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破碎的岩石混合着积雪,从被击中的峰顶隆隆滚落。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现象’该有的样子吧?”
白流雪停下脚步,眯起那双迷彩色的眼眸,望向闪电落下的方向,以及那片仍在不断扩散、颜色愈发不祥的暗红色云区。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魔力感知也变得粘滞而紊乱。
斯卡蕾特挑起一边纤细的眉毛,乳白色的长发在诡异的风中飞扬,碧绿的眼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那些脑子里只剩下毁灭和混沌的黑魔人干的‘好事’……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尽弄些污染眼睛和空气的丑陋把戏。”
“呼……麻烦大了。”
鲁德里克少见地叹了口气,俊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凝重,他金色的眼眸紧盯着天空的异变,快速分析着。
“这是九阶风险的黑魔人,以自身堕落魔力为引,强行污染、扭曲了大规模自然魔力场引发的‘定向灾变’。那个魔法……恐怕在完成的瞬间,就已经脱离了施法者自身的控制。变成了一台失控的、只知道不断吞噬周围纯净魔力并将其转化为负面能量的毁灭机器。甚至施法者本人,现在可能都不知道该如何停止它了。”
“为什么要施展这种……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魔法?”
白流雪感到不解。这无异于玩火**。
“谁知道呢?”斯卡蕾特撇撇嘴,语气冷淡,“我既不想去理解黑魔人那扭曲的心理,也没兴趣了解。对于正统的魔法师而言,使用‘无法控制’的魔法,是极大的耻辱与失败。那意味着对魔力本质的理解肤浅,对公式计算的火候不足。历史上,不止一位声名显赫的大魔导师,因为一次关键魔法失控,就身败名裂,被整个学界所唾弃。唯有能完美掌控、精准达成预期的魔法,才配称之为‘伟大’与‘艺术’。”
“但黑魔人们,似乎持有截然不同的‘美学’。”
鲁德里克补充道,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片蔓延的暗红。
“他们或许认为,造成更大范围的破坏、污染、恐惧与绝望,才是力量最‘纯粹’、最‘伟大’的体现。控制?那或许被视为‘软弱’或‘不必要的束缚’。”
斯卡蕾特摇了摇头,显然无法认同这种“美学”。
但对白流雪而言,此刻魔法师们的“荣誉观”并非重点。
“重要的是,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我们前往绿塔的‘必经之路’上?”他提出关键问题,“如果这是托亚·雷格伦为了阻止我们前进,而施展的魔法……”
“不是他。”
斯卡蕾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鲁德里克的猜测,语气异常肯定。
“不会是他。即使……即使托亚真的成为了黑魔人,也绝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粗糙、毫无‘技术美感’可言的事情。那孩子是从我这里学习魔法基础和理念的,他骨子里有着和我相似的、对魔法‘掌控力’与‘精确性’的追求与骄傲。这种单纯追求破坏规模、却连自身都控制不了的魔法,是对他所学一切的亵渎。”
“如果真的如您所说,那就再好不过了。”
鲁德里克咽下了后半句未竟之言。
毕竟,一个心灵已经堕入黑暗的托亚·雷格伦,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
偏执与疯狂,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魔力反应最强烈的源头,就在附近了。再往前走一段,应该就能看到绿塔。”
斯卡蕾特感知了一下,指向暗红色云层最浓郁、闪电也最密集的区域。
“但现在还完全看不到塔的影子。”
白流雪极目远眺,只有嶙峋的怪石、深不见底的峡谷,以及那幅末日般的天空。
“大概……”
斯卡蕾特的手指,最终点向了那片翻滚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暗红色云海下方。
“绿塔很可能就在那里面。那孩子只要愿意,完全可以让整座塔隐匿在视觉甚至魔力感知的‘迷雾’之中,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恐怕不止是‘迷雾’那么简单。”
鲁德里克皱紧了眉头,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解析空间结构的微光。
“我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本身,被一种极高明的手段‘折叠’、‘扭曲’了,就像用层层叠叠的帘幕,将内部的真实景象严密地遮盖了起来。不仅仅是视觉欺骗,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隔绝。”
白流雪问:“我们能进去吗?”
“不难。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技巧,找到‘帘幕’的缝隙,或者……强行掀开一角。”
鲁德里克说着,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虚合。
璀璨的金色魔力,如同流动的液态阳光,从他掌心涌出,迅速在他头顶上方勾勒、编织,形成一个极其复杂、不断旋转扩大的立体魔法阵。
阵纹闪烁着玄奥的光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强大空间波动。
“……”
即使是白流雪经过强化的视力,也被这骤然爆发的、纯粹而浩瀚的魔力光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片刻之后,当光芒稍敛,白流雪重新睁眼望去时……
空间“帘幕”被强行撕开了一角。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悬浮的奇异绿塔,而是一幅令人骨髓发寒的、真正意义上的地狱绘卷。
“啊……!”
连见多识广、心性淡漠的斯卡蕾特,也忍不住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掩住了嘴,碧绿的眼眸中,倒映出难以置信的惨烈景象。
仿佛“阿鼻地狱”这个词,就是为了描述眼前这一幕而被创造出来的。
天空中,无数由惨白骨骼拼凑而成、形态扭曲的飞行怪物,如同被惊扰的蝗群,漫无目的地疯狂盘旋、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而那座本该悬浮的、被称为“拉塞尔隆之柱”的翠绿色魔法塔,此刻大半塔身都爬满了同样由白骨构成的、形似巨型蜘蛛或蜈蚣的怪物,它们正用尖锐的骨肢疯狂凿击着塔身,试图侵入。
数以百计的、与之前劈落山峰同款的暗红色污浊闪电,如同疯狂扭动的血色巨蟒,毫无规律地肆意劈落,每一次击中地面或山体,都引发剧烈的爆炸,留下焦黑腐蚀的坑洞,并进一步加剧空间的扭曲与魔力的污染。
原本巍峨的峡谷山壁,已然崩塌了近三分之一。
而绿塔周围,景象更为可怖。
塔身上,如同怪诞的装饰品般,穿刺、悬挂着数十具身着各色法师袍、早已失去生命气息的尸体。
从残存的魔力波动和服饰细节判断,他们生前至少都拥有七到八阶的实力,应是绿塔的中坚力量。
然而此刻,他们有的被白骨怪物撕咬、拖拽,有的则在持续落下的污秽雷击中化作焦炭。
更远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更多尸体,看装束,其中既有绿塔的学徒和仆役,也有不少身着黑色或深色服饰、明显属于袭击者的残骸。
整个战场,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焦臭与黑暗魔力腐蚀后的刺鼻气味。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绝对不像是绿塔主人自己搞出来的‘欢迎仪式’。”
白流雪声音干涩。
“空气中的‘白魔法’粒子,已经被污染、转化了超过百分之七十……而且污染还在持续加深。”鲁德里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已经到了几乎无法靠常规净化手段挽回的地步了。那些红色的闪电……是高度凝结的堕落魔力与负面情绪的具现化,我们的魔法恐怕难以直接拦截或偏转,它们本身就在持续污染周遭的一切。”
“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斯卡蕾特喃喃道,碧眸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祥的预感。
如果这是黑魔人袭击绿塔,那托亚……
白流雪迅速从怀中取出那副棕耳鸭眼镜戴上,将望远镜与魔力分析功能推到极限,死死锁定那片惨烈战场的核心……绿塔内部。
透过破损的塔壁和紊乱的能量场,他勉强能看到塔内一些模糊的景象。
核心控制大厅中,零星分布着不到十具尸体,从他们残存的、异常强大的魔力余晖判断,生前很可能是八阶甚至接近九阶的法师。
但他们此刻都已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而且死状凄惨,显然经历了激烈的抵抗。
大厅各处,仍有白骨怪物在徘徊、破坏。
此外,塔内各处,确实如外面所见,散布着更多尸体。
“托亚是黑魔人……如果他真的堕落了,为什么其他黑魔人还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袭击这里?这不合理。”
白流雪提出疑问。
“遗憾的是,黑魔人这个群体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鲁德里克苦笑,语气带着讽刺,“在某些方面,他们和人类世界没什么两样。”
“什么意思?”
“政治立场,理念分歧,权力斗争。”白流雪用苦涩的声音接话,“袭击者,很可能与托亚·雷格伦所属的派系,或者他个人的理念,完全相反,甚至互为死敌。”
“啊……”
斯卡蕾特明白了。
“确实有所不同。人类即使政见不合,往往也会维持表面功夫,在背后玩弄阴谋,而非直接撕破脸皮、兵戎相见。”鲁德里克补充道,目光扫过那些肆意破坏的白骨怪物和污秽闪电,“但部分黑魔人……尤其是极端派系,如果觉得意见不合,或者对方的存在阻碍了自己的道路,他们更倾向于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就是‘一拳’打过去,解决问题。而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这‘一拳’的结果。”
只不过,黑魔人的“一拳”,威力自然非同凡响,足以制造出眼前这场波及甚广、后患无穷的恐怖灾难。
“托亚·雷格伦……很可能已经死在里面了。而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鲁德里克做出了悲观的判断。
眼前的灾难规模,以及绿塔内感应到的微弱生机,都指向这个结论。
即便是他,面对这种已彻底失控、持续污染环境的复合型魔法灾害,能做的也相当有限,更别提在如此恶劣环境下深入险地搜救一个生死未卜的九阶黑魔人了。
斯卡蕾特在这里更是无力,她尚未恢复力量,自保尚且勉强,更别提参与这种级别的灾难处置了。
然而,白流雪却缓缓摇头,迷彩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不,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在斯卡蕾特和鲁德里克惊讶的目光中,白流雪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个被翠绿色藤蔓与发光叶片包裹的、半透明的立方体封印盒。
盒子内部,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翡翠色光辉、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的晶体,正静静悬浮。
“这是十二神月中,象征‘生长’、‘净化’与‘守护’的‘绿林四月’的圣物‘绿核’。是世间最纯净的生命魔力与自然祝福的结晶。”白流雪沉声说道,目光紧紧锁定着盒子中的晶体。
“‘绿林四月’的圣物……‘绿核’?”斯卡蕾特碧眸微睁。
“如果能从这圣物中引导、释放出其中蕴藏的庞大纯净魔力,并将其‘放大’、‘扩散’开来,理论上,可以形成一个强大的净化力场,强行逆转这片区域的魔力污染过程,将被侵蚀的‘黑魔力’重新转化、净化为‘白魔力’。”
白流雪说出了他的想法。
这个知识,来源于《埃特鲁世界》原版游戏中的一次大型团队事件。
当时,精灵女王花瑟琳就曾借助“绿核”的力量,处理过一片被类似堕落魔力严重污染的土地。
白流雪作为玩家参与过那场惊心动魄的“净化突袭”,对此印象深刻。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唯一的问题是,”白流雪眉头紧锁,“在原事件中,成功引导并放大‘绿核’力量的,是精灵女王花瑟琳本人。她身为‘绿林四月’的适应眷者之一,与世界树有着深刻联系,自身魔力属性也高度契合。而这里,距离花瑟琳所在的精灵王庭世界树,有数万公里之遥!况且,周围空间被严重扭曲污染,连鲁德里克您进行精准长距离空间传送都会非常困难,甚至危险。”
“即便如此……我们也应该试一试,不是吗?”
鲁德里克虽然说着看似积极的话,但他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急速流转,大脑已在疯狂计算着各种空间跳跃方案的成功率与魔力消耗。
“该死……即使我拼尽全力,搭建临时稳定通道,最少也需要一天时间来准备和校准坐标。而看这污染的扩散速度,最多三天,不仅是这片峡谷,下游的数十个人类聚居地,甚至更远的区域,都可能被彻底侵蚀,化为死地。”
斯卡蕾特急道:“一天?那绝对来不及!”
“我会尽力尝试压缩时间……但希望渺茫。”
鲁德里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手指上的数枚空间魔法戒指开始微微发烫,他正在强行推演各种可能性。
然而,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思路,却来自一直凝视着灾难景象的斯卡蕾特。
“白流雪,”她忽然开口,碧绿的眼眸转向他,里面闪烁着某种回忆与联想的光芒,“为什么……一定要由‘花瑟琳’精灵女王来使用呢?”
“嗯?”白流雪一愣,“那是因为……”
原版游戏的设定和任务指引如此,他从未深究过原因。
毕竟绿核一直与精灵族、与世界树紧密相关,花瑟琳使用它似乎是天经地义。
任务提示也只是简单写着“由花瑟琳王引导绿核之力!”。
他和其他玩家都默认,使用绿核需要特定的条件,比如精灵王血统、与世界树的共鸣,或者“绿林四月”的特别眷顾。
“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斯卡蕾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喃喃自语。
“明白什么?”
“能够安全引导、并‘放大’绿核那庞大纯净力量所需的‘条件’。”
斯卡蕾特的目光,再次投向天空中那些撕裂一切的暗红色闪电,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很久以前,我见过一位被‘十二神月’选中、非常特别的存在。她并非精灵,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自然眷者,但她却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自由地操控、借用某些‘神物’的力量,只要其属性并非与她自身完全相克。”
“你的意思是……即使不是花瑟琳姐姐,只要满足某种‘条件’,也有可能操控绿核?”
白流雪心中一动。
“没错。但是,”斯卡蕾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如果由属性并非完全契合,甚至可能相悖的人来强行引导,肯定会伴随相应的、巨大的‘风险’。比如……”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用纤细的食指,指向了灾难区域上空的另一个方向,并非绿塔所在,而是更高、更远的云层之上。
白流雪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随即,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在翻滚的暗红色云海边缘,数个体积庞大、造型流畅、闪烁着魔法护盾光芒的梭形黑影,正穿透云层,向着这片区域谨慎地靠近。
在它们周围,还有更多小型飞行器在护航、侦查。
那些大型黑影的侧面,清晰地烙印着炽烈的火焰与雄狮交缠的纹章是阿多勒维特王国的徽记!
三艘巨型魔法飞艇,十二艘中型护卫艇,以及超过二十架灵活的小型战斗魔导器……这样的兵力配置,足以轻松攻陷一座防御薄弱的中等城市,或者进行一场高烈度的局部战争。
它们出现在这片边境灾难区域上空,显得格外突兀且令人困惑。
“阿多勒维特的王室舰队?”
白流雪认了出来。
“是的。”
斯卡蕾特点头,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如果……那个被火焰祝福、心脏中跳动着‘赤夏六月’气息的孩子,此刻就在那艘领航的飞艇上……会怎么样?”
洪飞燕!
白流雪瞬间明白了斯卡蕾特的暗示,低头看向手中封印盒里那翠绿温润的“绿核”。
“真的……可以吗?”
他心中充满不确定。
毕竟,“绿林四月”的“生命”、“净化”之力,与洪飞燕所承载的“赤夏六月”的“燃烧”、“爆发”之力,在属性上几乎可以说是南辕北辙,甚至存在一定程度的相克。
让洪飞燕来引导绿核,无异于让火焰去驾驭清泉,风险难以估量。
但如果现在无法在短时间内将花瑟琳从数万公里外带来……
“鲁德里克,”白流雪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空间大师,“你能把我们送到那艘领航的、最大的阿多勒维特飞艇上去吗?立刻,马上!”
“那并不难。虽然此地上空魔力紊乱,但短距离精确传送至一个大型、稳定的魔力源内部,比穿越数万公里去精灵王庭要容易得多。”
鲁德里克立刻回应,手中再次开始汇聚金色的空间魔力。
白流雪又看向斯卡蕾特。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清楚,此刻各自掌握的信息都不完整,前路充满未知与巨大的风险。
在这种几乎无法确定任何事情、成功率渺茫的情况下……
“无论如何,先去看看吧。”
白流雪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不能再犹豫了,每耽搁一秒,污染就扩散一分,托亚生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下游无数生灵面临的威胁就增大一分。
斯卡蕾特和鲁德里克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习惯了依靠自身伟力解决一切,此刻深感无力,但既然有一线可能,就绝不会坐视不理,轻言放弃。
“目标,阿多勒维特王室舰队,领航旗舰!”
鲁德里克低喝一声,双手猛然向前一推,耀眼的金色光芒将三人完全吞没,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
下一刻,三人的身影从这片充斥着白骨、污雷与绝望的峡谷边缘,彻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