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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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折服的,是你会通三礼的绝大学识!你以《周礼》为体、《仪礼》为用,证《礼记》之义。将散在三经千百年的碎片,拚成了一幅完整的周礼全图,令多少千古疑案一朝得解!」梁储接着极尽溢美之词道:

「老夫读经四十载,今日才真正读懂《礼记》。可以说,你这部书重构了礼学,让周礼终於焕发出真正的光彩!此功堪比郑康成,当传之不朽!」

「世人都在说做学问,可什麽才是真正的学问?不是寻章摘句的短订之学,不是六经注我的蹈虚之学,更不是穿凿臆造的妄诞之学。而是如弘之这般,逐字考辨以正训诂,逐制求证以核典章,拨开历代附会的干扰,还原经义的本真,阐发圣贤立教济世的本心。」说罢他长叹一声道:

「这,才是真经学!!」

说完梁储将手稿抚平叠好,双手奉还给苏录,郑重无比道:「一定要将其善始善终,这部《礼记章句》一旦刊行,必将取代《集说》,成为後世治《礼记》者的圭臬。这不仅是你的不世之功,更是天下读书人的万世之福。老夫今日能先睹为快,实乃三生有幸!」

苏录接过稿纸,谦逊道:「老师太过誉了。还有不少疏漏之处,等会试结束,学生还要再仔细修订,到时还请老师斧正。」

「斧正不敢,你治礼的学问已在我之上,怕比你师公王老状元,也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了。」梁储摇头笑道。

一众同考官纷纷附和道:「阁老此言极是!苏先生就是当世大儒,我等日後都要以师礼事之!」「大家言重了,咱们互为师友。」苏录毫不托大,亲和力拉满道:「不过这会儿,还是快去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哎呀,太过专注,没顾上肚子!」众人经他这一提醒,众考官才察觉腹中咕咕直叫,便笑道:「同去同去。」

膳堂用餐时,梁储给苏录夹了根鸡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师有话要说?」苏录奇怪地看着他。

「阿……」梁储尴尬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斧正我没那个能力,不过为师给你作篇跋还是可以的「为什麽是跋不是序?」苏录不解问道。

梁储便笑道:「作序我可不敢跟你两位师公争,作跋的份总还是有的。」

「这样,拙作若有付梓之日,一定恭请老师赐跋。」苏录连忙恭声应下。

「好好,说定了。你可以请王震泽给你写书名,这样就不用担心他有想法了。」梁储又笑道。「以前没看出来,老师还真全面呢。」苏录也不禁笑道。

「一般我不这样,但你这本书不一般啊。肯定会刊行天下,传之後世的!」梁储说着自嘲一笑道:「唉,文人着书立说容易,能流传下去的机会太少了。元翁和王震泽还有点指望,我就想都不敢想,只能沾沾弟子的光了………」

「我也没想到,自己能有留下去的作品,承老师吉言吧。」苏录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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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心吧,一定会的!为师写书的水平一般,看书的水平还是有的!」梁储信心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提高声调道:

「接下来还有一天半的空暇,大家也不要虚度光阴了,请弘之为我们讲学吧!」

「好!太好了!」众考官放下筷子轰然叫好,「苏先生当年在鸡鸣山讲学十场,口灿莲花,舌战群儒,至今仍为江南士林津津乐道,我们早就心向往之,只是苦於一直没有机会。」

「那时年少轻狂肆无忌惮,全靠诸位老前辈包容。」苏录不禁羞赧,想想当年英姿勃发,心里其实还是蛮爽的。

「你在南京时,讲的是呼学吧?」梁储笑问苏录。

苏录点头道:「是,学生平生治学做事,皆是循着「忽学』的门径。」

「哦?真的都来自呼学?」众考官这次是真的来了兴趣!

「是。只要掌握了呼学的根本,便一通百通。」苏录点点头,肯定道。

「那好,我等今日便洗耳恭听,领略一下王苏恝学的风采!」梁储说着徵询众人意见道:「如何?」众人纷纷抚掌,兴致勃勃:「今日正要领教!」

苏录横空出世以来,拳打刘瑾,脚踢内阁,组建詹府,力压六部,圣眷无两,权势滔天。

偏偏他做什麽都能大获成功,哪怕一边剿匪一边大刀阔斧地改革,刀尖上跳舞都没露怯,谁不想听听他的「成功学』?

简直太想听了,给钱都行!

当天下午,贡院号棚内,四千余名应试举子终於悉数安顿下来,开始专心构思文章。

整个贡院外帘一片静悄悄,只有巡绰官带着士兵在号巷内来回巡逻。

内帘的考官们也齐聚梁储住的端融院,主考官的房间大,可以容纳所有考官听讲……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与沉淀,苏录对忽学的体悟,已更上一层楼。

他坐於堂上,环视满堂端坐的考官,朗声开讲道:

「诸位之前看我注解《礼记》,觉得拨云见日,耳目一新,其实并不是我比前人聪明,不过是我治学的法子,与汉宋诸儒不同罢了。而这套法子便来自於家师龙场悟道所创的「呼学』。它不仅是解经之法,更是治学之法、立身之法、治世之法,今日便为诸位阐述一番!」

继而,他便将忽学的三统合一一道来。

在座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听讲戆学,当然也有严嵩、方献夫等略有涉猎的,以及景肠、刘鹤年这样的呼学门人,但都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字字玑珠,蕴含着天地至理。原本眼前混混沌沌的世界,一下子便清晰起来。

那些想不通的地方也一一贯通了……譬如困扰所有读书人的千古难题,到底是理在物中还是理在心中,到底穷理是由物及心还是由心及物?

原来不管是朱子的格物致知,还是陆象山的「心即是理』都过於割裂了。其实心和物是统一的,但必须靠「行』来连接!

这一下就解决了理学和心学的对立问题,而且为他们指明了通往真理的道路。

这就是心物统合』!

所以知而不行是为空谈,不知而行是为蛮干。要在实践中获得真知,再用正确认知指导行动!这就是「知行统合』!

「第三曰「权责统合』。这也是我主张抑兼并、均税赋的依据所在。」众考官便听苏录接着道:「世人多谈「义利之辨』,却忘了权责如阴阳,一体两面,相抱不离,权无责则妄,责无权则亡。所以有多少权利,便要承担多少责任;担了多少责任,便该得相应的权力!」

「那些只让人担责却不给予权利的,是恶政;那些只享受权利却不承担责任的是寄生虫!士绅有特权,享受各种优待,便要带头承担税负徭役;官员有牧民之权,便要尽到安民之责。若是只想享受权利,不肯承担责任,必然导致天下大乱!」

「同样的,百姓承担纳粮服役的责任,士兵承担保家卫国的责任,就必须给他们相应的权利。至少保证他们的生存权,让他们免於饥寒,不被欺淩。」苏录振聋发聩道:「否则社稷必有覆舟之难!」…」考官们忍不住嗡的一声交头接耳,终於明白苏大人抑兼并、分田地,并不是跟豪强有仇,而是在贯彻他的哲学思想了。

而且一旦接受了他的思想,就会发现分地交税都不是那麽不可接受的了。反而是一种顺天理、尽人事的应行之举了……

「以上三者,是家师传授我的惚学的根本,我的一切学问和行事,皆从三统合中来。知行合一,我心光明,从不内耗,从不後悔!」又听苏录接着道:

「但本门学问的精髓,就是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在实践中不断改进。所以我又在这几年的实践中,悟出了三个行事的法门。」

「其一曰「知行递进』。正确认知不是一次就能形成的。它是一个「实践一认识一再实践一再认识』的螺旋上升过程,而且永无止境。」

「我在京畿办皇庄工社、兴修水利,在畿南组建民兵、清丈分田,都是按照此法,先择一乡试行,摸透其中利弊。哪里行不通便及时纠正,待路子走顺了,再次第推广开来。这就是知行递进,在实际中的应用。」

「其二曰「矛盾生生不息』。世人皆怕矛盾,认为矛盾是万恶之源,必欲除之而後快。殊不知,矛盾者,天地之常道,万物之动力也。若世间的矛盾都消失了,那天地便也归寂灭了。」

「总有人妄图一劳永逸解决所有矛盾,可这根本不可能。因为只要有人更好,矛盾就永远存在。没有任何一种制度,任何一种方法,能解决所有矛盾。就算暂时解决了现有的矛盾,也必然会生出新的矛盾,是旧方法无法解决的。」

「所以恝学从不逃避矛盾,也从不自认完美,只是在积极地解决矛盾,改善自身……」苏录说到这,停顿一下,让众人消化消化,提提问题。

「既然矛盾一直存在,那为什麽还要费力去解决它?」方献夫忍不住问道。

「好问题,那既然吃得再饱都会饿,干嘛还要一顿接一顿的吃饭呢?」苏录笑着反问。

「因为不吃饭会饿死。」严嵩答道,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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