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七章 衍圣公也得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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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正因为他也是行家,才知道这注疏有多厉害……

康海深吸口气,按捺住震撼的心情,接着往下翻。

然而越往後看,心头越是震动。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看到《檀弓》篇「孔子少孤,不知其墓』一节的注疏时,他终於忍不住「啊』的一声,站了起来,然後梆的一声,结结实实给苏录磕了一个!

「怎麽了对山兄?你坐下看啊。」苏录正在继续默写书稿,见状赶紧搁下笔问道。

「这一礼是替天下读书人行的,感谢大人正本清源,还圣人名誉!」康海一脸严肃道。

「快快起来说话。」苏录赶忙扶他起来,笑问道:「对山兄是看到「孔子少孤,不知其墓』一节了吧?「是。」康海郑重点头。

这一节历来众说纷纭,难以言述。郑玄注解时,采信了《史记》的说法,注曰「孔子之父叔梁纥与母颜征在野合,故母不告其父墓』,後世儒者多以此为讳,要麽曲意回护,要麽避而不谈。

苏录却彻底推翻了郑玄的注疏,一举解决了这一令儒家尴尬了两千年的问题!

他断言,孔子不知他父亲的墓,并非身世有问题,而是因为当时的墓葬制度导致的!

苏录对这一节的注解为一一《周易·系辞下》云「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礼记·檀弓》亦载孔子自言「古也墓而不坟』。

故而春秋贵族皆葬於荒野,坟墓不起封土、不植树木,葬後与平地无异。

叔梁纥卒时孔子仅三岁,颜氏携孔子迁居阙里二十余年。二十年後,坟墓早已湮没於荒草,纵当年记得方位,之後也难以确指,所以「孔子少孤,不知其墓』,并非其母刻意隐瞒。

这注释简直太完美了,这才是《礼记》该有的样子!

孔子的弟子们怎麽可能在自家最重要的典籍里,明晃晃抹黑他们敬爱的老师呢?那就完全违背了「毋不敬』的大原则!整本《礼记》都要因此站不住脚了……

而且礼记是用来记述礼仪制度的,不是八卦笔记,显然苏录的注释才是正确的,而郑玄大谬矣!康海不禁掩卷感叹:「要是大人的注释出在郑注之前就好了,大家就不会因此关注孔子的身世了。」苏录却笑道:「我考据的结果是,孔夫子的身世也没什麽丢人的,你且看下去。」

「哦?」康海忙在身上擦了擦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翻页。

便见苏录直截了当道:郑注的「野合说』实乃大谬!

然後在考据训读的基础上论证曰一

近得蜀王府所藏汉初竹简,明载「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居而生孔子』;又於大内见西汉漆镜,背刻孔子生平传记,亦作「野居而生』。二物时代皆早於《史记》通行定本,文字互证,足以说明「野合』二字实为後世传写讹误。

因为汉隶简牍俗写中,「居』「合』字形十分相近。《史记》传抄经数十人之手,将「野居』误作「野合』,实乃情理中事。

然後从文字训诂看,《尔雅·释地》云「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先秦「野』仅指城邑之外的居所,并非後世之原野。故而野人与国人相对,指的是住在都邑之外的人。

是以所谓「野居』,即居於城外别业,而非後世以为的「野外交合』。

再者,婚俗制度亦可佐证一一《周礼·地官·媒氏》明载「仲春之月,令会男女,於是时也,奔者不禁』,此乃上古官方推行的婚俗,春秋时仍普遍通行。叔梁纥与颜氏於郊外居所结合,本合当时民俗,绝非私奔。

故而孔子身世并无非礼之处,汉宋诸儒众说纷纭,反而令圣人蒙受了不白之冤。

苏录最後总结道:论古当以其时之俗为断,不可执後世之规,妄绳上古之习。

寥寥数百字,便将这个争论了千年的公案说得清清楚楚,且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还孔圣人和他爹妈一个清白。

读完整段注疏,康海激动地望着苏录道:「康某自年轻时,每每读到「野合』二字,总是如鲠在喉,难以置信。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子,可又不知该如何寻找真相。」

「我在翰林院九年,遍览汉唐以来诸家注疏,找到了不下九种解释……汉儒为尊者讳,曲解野合为「年齿失当、不备六礼』;宋儒变本加厉,竟诬颜氏为私奔女,总之要麽难以让人信服,要麽就越描越黑。」说着他忍不住击节叫好道:

「今日读大人此注,真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这才是令人心服口服,无法反驳的真相啊!」「谢谢大人,哦不,谢谢先生!」他神情郑重地再度作揖,感激万分道:「先生此注,不只解了《檀弓》一篇之惑,更还圣人父母清白,为我儒家正本清源,功德无量啊!」

「对山兄过誉了,我这也不过是一家之言,不敢说就是真相。」苏录谦虚道。

「不不,」康海断然摇头,坚信不疑道:

「先生的治经之法,经得起任何人质疑!衍圣公若读到此注,也当给先生磕头致谢啊!」

「着相了,对山兄。」苏录再次扶起他,放声大笑道:

「孔夫子之所以为圣人,在其德,不在其出身。即便真如旧说,那些揪着他出身不放的苍蝇,也无损於圣人万世师表之名!」

「先生说得太对了。但话虽如此,没有大人这一番水落石出的考据,总会有人一直拿「野合说』攻击圣人,令人憋闷。」康海指着他的书稿,高声道:

「此书一出,郑注孔疏陈《集说》,都要黯然失色了!《礼记》定不会再是孤经,而要成为显学了!」「有那麽厉害吗?对山兄不要违心哄我哟。」苏录强压着嘴角,开心地像又中了回状元,显然被康海搔到了痒处。

你说苏状元考试真厉害,苏状元只会淡淡一笑;你说苏大人权倾朝野,苏大人甚至还会瞪你;但你要说苏先生的《礼记章句》牛逼,他就非得拉着你的手好好唠唠,听你说说到底牛逼在哪里?

「怎麽会呢,康某从来不拍马屁。」康海激动地拍着桌子道:「我一个人说你不信,那就拿给大夥儿看看,付诸公论嘛!」

「这合适吗?」苏先生故作矜持。

「哪里不合适?先生默写出来,不就是想看看大家的意见吗?」康海兴冲冲道。

「是,但还是对山兄先帮我斧正一番,再说吧。」苏录谦虚道。

「一字不用改,我也没有那个水平改!」康海却断然道:「我这就拿给大夥儿看看,给你吃颗定心丸!他激动之下,完全忘了此行的目的。将苏录写成的书稿归拢起来,排好顺序,便急匆匆捧着出去了。结果当天中午,内帘院中便炸了锅。

考官们激动地传阅着苏录的书稿,每个人的反应都像康海一样,甚至比他还夸张一一紮在儒家子弟心头两千年的那根刺、脸上擦不去的那抹黑,终於被苏录这一笔彻底拔除了!

又何止「野合』这一桩公案。再往下翻,同样处处惊艳,篇篇令人耳目一新一

苏录解《王制》,以《周礼》井田、《仪礼》乡饮酒礼互证,把三代土地、赋税、祭祀之制梳理得脉络分明、条贯清晰;

解《月令》,逐一考订天文历法与物候变迁,订正了陈浩《礼记集说》中十余处节气失准、物候错谬的硬伤;

解《礼运》,引《周礼》乡遂之制、《仪礼》朝聘之礼,证明「小康』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周代礼乐制度的真实写照;「大同』也绝非虚无空想,而是儒家对礼制本源与终极理想的追溯!

这般通透古今的学识,这般紮实的考据功夫,别说本朝无人能及,就是汉唐诸儒,也鲜有出其右者!众考官看得如痴如醉,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恍然长叹,竟浑然忘了时辰,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直到苏录来叫他们用餐,众人才如梦方醒,齐刷刷地向他躬身作揖,连主考官梁储也赫然在列。「老师折煞学生了!」苏录赶忙侧身避让。

「我这不是以老师的身份向你行礼,而是以儒家弟子的身份。」梁储却正色道,「感谢你为圣学做的这桩大功德!」

众考官也异口同声道:「大人德泽圣门,功在千秋啊!」

苏录忙躬身还礼道:「在下不过是略抒己见,竞劳诸位大人如此过誉,不胜惶恐。」

「绝对没有过誉!」梁储断然摇头,「实至名归!」

「名副其实!」众人附和道。

「这麽说,拙作可还行?」苏录忍不住问道。

虽然众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苏先生就是想听他们夸夸……

「太行了!何止是还行!」梁储高声道:

「弘之,你这部书最了不起的,是枝干分明,脉络一以贯之!郑注孔疏博而不贯,如散钱满地,让人无法串联;《礼记集说》更是空疏浅陋,把经世大典讲成了修身语录。」

「只有你的《礼记章句》顺着「内修心性一一外正仪节一一上治家国』的逻辑,把全书内容串得清清楚楚,让人越读越心明眼亮!原本散落的经文,通过你的注疏,竟成了浑然一体的学问!」

「是啊。」众同考官深以为然道:「当年要有这本书,我们肯定都治《礼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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