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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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寒露成霜,农家小院的屋顶地面上一片微白。

这会儿离日出还早,柱子就已经爬起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家里的大黄牛铡草料。

这头大黄牛是他家最宝贵的家当。而且别家的牛,要麽犁田稳却耙田慢,要麽力气大却性子烈,唯独他家这头,脾气温顺力气大,拉犁拉耙都在行,农忙时连轴转也不撂挑子,任劳任怨讨人喜欢。全家都把这牛当成宝贝疼,柱子更是自告奋勇,揽下了喂牛的活计。每天睡前必给牛食槽添足夜草、注满清水,起床头一件事就是再铡新草。

柱子切了满满一筐细细碎碎的草料,刚要给大黄牛添料,发现牛食槽里的夜草还剩了一大半,这可不常见。因为牛是反刍的牲口,一天到晚都不住口,往常大黄牛都把夜料吃得乾乾净净,哞哞叫着催自己添料。更奇怪的是,大黄牛居然到这会儿都没醒,还趴在食槽边,紧闭着牛眼,鼻孔微微喷着白气……柱子蹲在槽边,轻轻拍了拍牛脖子:「大黄,起来吃饭了!等下还得帮二叔家耙地去呢。」大黄却依然趴在草堆上,眼皮耷拉着,动都不动。

柱子不禁心中一紧,又推了好几下,大黄还是没反应。这下他彻底慌了,伸手掰开大黄的眼皮一看…那牛眼灰蒙蒙的没一点神采,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

「大黄你怎麽了?!」柱子魂都吓飞了,连扯着嗓子喊:「爹!爹你快来!看看大黄咋睡不醒了?」他爹也赶紧披衣跑出来,蹲下来摸了摸牛鼻子,又掰了掰牛嘴,见大黄牛依旧昏睡不醒,也吓坏了:「肯定是病了,快去请张五爷!快!」

「哎!」柱子撒腿就往外跑。还没出村口,就撞见好几个同村的後生,皆是一脸惶急。一问,全是家里的牛睡倒了,怎麽也叫不醒。

这下大夥更慌了。等他们满头大汗,跑到邻村兽医张五家时,便见院子里早就挤满了人,全都是哭丧着脸的庄稼汉,一个个庙里长草慌了神。

「五哥!先去俺家!」

「五叔!您先救俺家的牛!」

「老五!先看俺家的牛!俺给你双份诊金!」

被围在中间的张五,一脸无奈地喊道:「吵吵什麽?你们把我劈成八瓣也没用!一个一个来!」说着他不可思议道:「我给牲口看病二十年,还没见过一早上,几十家紮堆来找我看牛的。你们的牛都咋了呀?」

「俺家的牛趴在栏里,咋叫都不醒!」

「俺家的也是,睡得死沉死沉,嘴角还泛白沫!」

「俺家也这样!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一党醒来就这样了…」

「奇怪?牛这种牲口没有觉,一天也就睡一个时辰,怎麽突然一块睡起懒觉来了?」张五听得匪夷所思,让徒弟背起药箱道:「走,看看去。」

他便先看了本村的几家,又到邻村看了看,果然家家的牛都是一模一样,昏睡不醒。戳它拍它,甚至下针都没半点反应。

「瞳孔散大无神,呼吸微弱平缓,嘴角带着少量白沫,但既不发烧也不拉稀,更没有烂嘴、喘粗气、浑身抽搐等常见症状……」

他是越看越糊涂,嘴里直念叨:「怪了,真是怪了。这不像是牛瘟,也不像是误食了毒草……」「是啊,草料都是我们自己准备的。」乡亲们深以为然,「哪能几个村的牛,一夜之间全吃了同一种毒草的?」

这时,本乡团练使徐良带着两个副使赶了过来,闻言沉声道:「会不会是有人投毒?」

张五断然摇头,「应该不会。真要是投毒,要麽七窍流血,要麽满地乱撞抽搐,哪有这麽安生的?我家几代兽医,从没见过哪种毒药,只让牛安安静静睡觉的。」

顿一下他接着道:「再说,给一头两头牛投毒还有可能。但是给这麽多村子,上百头牛一起投毒?谁有这麽大的本事?有这本事,直接把牛偷走多好,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不是牛瘟不是误食也不是投毒,那还能是什麽?」徐良不太信服。

「团练大人刚来乡下,见得还是少了。」张五便煞有介事道:「在我们这片,这种事儿也不是头一回了。五年前,各乡里几千只鸡,也是一夜之间全死了,啥毛病都查不出来。」

「哎呀,是啊!」乡亲们登时一阵毛骨悚然,全想起了几年前那桩「胡三太爷屠鸡事件』,跟这回是真像啊!

「有些事,不能因为咱们凡人做不到,就当不存在啊,大人!」

「是啊大人,胡三太爷法力无边,可不能不信邪……」一时间,众人满满都是敬畏。

徐良也被说得後背发毛,一时没法反驳。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不管什麽原因,先禀报大老爷再说!这些耕牛可是衙门配给的官牛,真要全死了,谁都担待不起!」

说罢,他留下两个副使,自己骑马直奔州城。

徐良一走,张五叹了口气,慢悠悠道:「唉,报官有啥用?官府能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仙家咋滴?」这话像火星落进了乾草堆,彻底引燃了乡亲们心头的不安。

有人立刻深信不疑:「五爷说的是,那年几千只鸡一夜死绝,官府啥也没查出来。最後还是大夥儿凑钱,去尹华山给胡三太爷磕头赔罪,又停了一年嫁娶才消停!」

「五叔,真是胡三太爷乾的?」也有人将信将疑。

「你们看这牛!」张五指着牛栏里昏睡的牲口,「软趴趴的叫不醒,眼都散了神儿,嘴角还挂着沫子,可不就是被仙家吸了精气的样子?凡人哪有这本事?」

「还真是……」乡亲们越想越怕,你一言我一语地脑补起了证据

「我说昨晚听见牛栏外头有动静,跟狐狸叫似的!」

「我家堂屋的胡三太爷牌位,昨天还自己掉下来了!」

「难怪这两天右眼皮直跳,原来是仙家发怒了!」

结果越说越信,越信越怕。很快没人再想别的可能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句,「走,去尹华山!给胡三太爷磕头!」

「一起一起!」人群立马浩浩荡荡赶往尹华山。

两个团练副使面面相觑,赶紧一合计,一个留在村里,带着民兵看守现场,一个跟上去,瞧瞧他们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尹华山没有山,单纯是一个村儿的名字而已。

早说过,整个霸州一马平川,连个像样的土丘都找不到,更别说山了。

不过这也正常,现如今钱包里不一定有钱,粮缸里不一定有米,凭什麽叫山的地方就非得有山?好吧说正经的,其实尹华山村叫这个名,是因为尹和华是村里的两大姓。

至於山,则出自胡三太爷的名讳「胡天山」……

胡仙庙就在尹华山村头,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淫祠。跟胜芳火神罗宣一时瑜亮,共同统治着霸州的民间信仰。

而且大户人家普遍信胡三太爷,因为胡仙可以保佑他们家宅兴旺,升官发财。所以前年大户们又捐资新修了胡仙庙,还给胡三太爷塑了金身。

庙里的神婆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头上也插着各色珠花步摇,跟个大鸡毛掸子似的,盘膝坐在胡三太爷金身前的莲花座上。

她颧骨高耸,嘴唇极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还描了眉。眯着一双吊梢眼,扫视着殿外跪了一院子的老百姓。

良久,神婆才拿腔拿调地开了口:「今儿又不开庙会,怎麽个事儿啊这是?」

乡亲们便一起开口,嗡嗡嗡地听不清说了啥。

「停停停,吵得老身脑袋疼。」神婆伸出留着长长指甲,鸡爪子似的手,指了面前一个汉子,「李老三,你口条最利索,你说。」

「哎哎。」」李老三应一声,便把各村耕牛一夜之间,昏睡不醒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重重磕头,赔着小心道:

「仙姑,求您发发慈悲,帮咱们问问胡三太爷,是怎麽回事儿?」

「是啊是啊,求求仙姑。」乡亲们赶忙跟着磕头。

「一点规矩都不懂,哪有上来就求人的?」神婆哼一声。

「是是,规矩我们懂……只是眼下实在拿不出香火钱,家里除了病倒的牛,啥都没有,还得靠皇恩院的粥厂活命。」李老三央求道:

「您老慈悲,看能不能先欠着?等牛好了,收了庄稼,我们一定加倍补上,三太爷面前绝不敢赖帐!」乡亲们也跟着磕头哀求,心里却都捏着把汗……这老神婆是出了名的见钱眼开,往日里不给够香火钱,别说请她通神,连大殿的门槛都不让你跨进去。

但今天也不知道太阳打哪边出来了,老神婆居然一反常态好说话,她叹了口气道:「罢了,仙家慈悲,不跟你们这些苦哈哈的泥腿子计较。都起来吧,我替你们问问太爷。」

众人忙不叠磕头谢恩,起身後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敬畏地望着神婆作法。

只见她先点了三炷高香插在香炉里,又端出一个铺着细沙的木盘,拿了一根系着红绳的桃木笔架在沙盘上。

然後她脱掉鞋子,拔掉了头上的首饰,披散着花白的头发,闭上眼睛,一边跳着大神,一边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胡三太爷快显灵。一堂香火通仙路,阴风阵阵驾云至……」

念罢,她的身子突然开始剧烈发抖,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紧接着猛地一翻眼皮,露出满眼的眼白,声音也变得尖细沙哑,完全换了一副腔调:

「吾乃胡三太爷驾临!尔等凡人,冲撞仙家天威,还不速速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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