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为了避免同遭厄运,他们也绝对不会容忍苏弘之胡作非为的!」赵敬斋提高声调道:「全大明的士绅一定会联合起来,把这场真正的弥天大祸,扼杀在萌芽里!」
「倒也有些道理……」众人闻言心下稍安,纷纷问道:「那怎麽才能引起外界的注意呢?」「大家都给外地的亲朋好友写信,一起联名上万民疏,然後咱们进京告状,控诉苏弘之倒行逆施!」赵敬斋沉声道:
「同时,我们还要斗争到底!要让天下人看到我们不屈不挠的斗争决心,才会愿意在我们身上下注!没有人会支持一群怂货的.………」
「对!必须得豁出去!」葛伟第一个响应,撸起袖子吼道:「干他娘的!我明天就带家丁,去跟那些抢我地的泥腿子拚了!就是死,也不能让泥腿子上天!」
「不可鲁莽!」赵敬斋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现在泥腿子们气焰正盛,又有官府撑腰,跟他们硬碰硬,只怕没好果子吃。还是要讲策……」
「怎麽个策略?」众人问道。
「明的不行我们来暗的,硬的不行我们就来巧的。」赵敬斋便幽幽道:「而且我们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让姓苏的抓住把柄。」
说着他沉声问道:「陈德,你那边准备怎麽样了?」
陈德点点头,拍着胸脯道:「敬斋兄放心,都安排妥当了。我们通过关系,从沧州、保定那边儿,找了三十多个擅於溜门撬锁、偷鸡摸狗的「梁上君子』,让他们来办这事儿。而且那些偷儿只认银子,压根儿不知道雇主是谁,就算被抓住了,也绝对咬不到我们头上!」
「好!很得力!」赵敬斋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孙万利、刘万山道:「你们那边呢?」
「放心吧,都打好招呼了。」两人点头道。
「好。」赵敬斋其实也没报太大希望,但他不能停下抗争,便打起精神道:「告诉那些偷儿,明天夜里一起下药!手脚一定要乾净,不留痕迹,让那些泥腿子人心惶惶,只要稍稍推波助澜,他们就会相信是胡三太爷生气了…………」
「咱们霸州人都信胡三太爷,传说仙家发怒,便会先害六畜,再祸及人身。等到泥腿子发现家里的牛,莫名其妙地昏睡不醒,然後一头接一头的死去,必会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胡仙显灵。」他接着沉声道:「到时候我们再放出风声,说这都是因为苏弘之擅分田地,倒反天罡,惹得仙家不满。不用我们动手,泥腿子自己就会把地送回来的!」
「大哥不愧是举人老爷,就是足智多谋!」地主们不禁大赞。
「就算他们还想跟着姓苏的混,没了牛也只能抓瞎!」陈德得意一笑道:「我倒要看看,他苏知州还能有什麽咒念?」
「说的是!」地主们纷纷点头称是,孙万利也重新振作起来道:「状元又如何?一样斗不过咱们这群地头蛇!」
「怎麽样,还有什麽问题?」赵敬斋准备散会。
「敬斋兄……」坐在角落里的王怀安一晚上都没吭声,当然也可以理解,他没了门牙说话漏风啊!「能保证不露馅吗?万一要是被官府发现有人投毒,我们会很被动的。」
「放心。」赵敬斋自信道:「我这方子出自上古奇书《鲁班经》,以前木匠干活,东家克扣工钱,或者故意刁难,就会用这方子整治东家的牲口,百试百灵,还不用担心被识破。」
陈德也点头道:「放心吧,我们已经拿自家牲口试过了,灵得很,只需要两三钱就能让一头大黄牛昏睡不醒,过一天就死。」
「厉害!大哥真是博学啊……」众人又是一阵马屁。
「那我们就放心了。」王怀安点点头。
散会後,王怀安裹紧了身上脏兮兮的羊皮坎肩,借着惨澹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马坊村的家。他家里还是一片残垣断壁。连遭大难,哪有心情修葺住宅?况且家里也没钱了,只能收拾出几间屋子容身而已……
王怀安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就见一条黑影坐在屋里,目若寒星盯着自己。
他只哆嗦了一下,并没有过度惊讶,似乎对这不速之客有心理准备。
对方晃动火摺子,点燃了昏黄的油灯。灯光映出他的面容,竟是本州捕头钱靖。
钱捕头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会开得怎麽样?」
王怀安不敢有半分隐瞒,从赵敬斋拍着桌子要串联各州县士绅联名上告,到陈德说已经从沧州、保定雇了三十多个偷儿,准备用《鲁班经》上的法子,祸害各村耕牛,制造胡三太爷发怒作祟的假象……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
自从被张本志打掉两颗门牙,王怀安对这些缙绅老爷就彻底死了心。他思来想去,唯一能换回儿子性命的法子,就是跳反……
虽然这样会自绝於士绅,但不这样他就绝後了呀!犹豫再三,王怀安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本乡的团练使,托他给大老爷传个话,说自己知道错了,再也不敢跟官府作对。只要能给他儿子条活路,让他干啥都行………
几天後的夜里,钱捕头就悄悄找上门,让他做官府的卧底。
王怀安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听完他的汇报,钱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提供的消息很有价值。」
王怀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问道:「那能放了我儿子吗?」
钱靖看他一眼,心说想什麽呢?你儿子现在是人质了,怎麽可能现在还给你呢?
便摇头道:「现在肯定不行。这时候放人,赵敬斋他们就会知道是你泄的密,到时候别说你儿子,连你自己都性命难保。」
「大人,我儿子真的顶不住了……」王怀安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是永贵都快挂了……
「你放心,我回去就让牢里,给你家永贵换了一副最轻的松木枷,才三四斤重。像他这种戴惯了三四十斤的,戴着就跟没戴一样,外人还根本看不出来。」钱靖便安抚他道:
「再每天晚上都让他吃饱喝足睡好,保准到时候,还你个大胖小子。」
「唉,有劳了。」王怀安无奈,还得谢谢他。
钱靖赶回州衙时,已是下半夜了。
事态紧急,他径直找到值夜的宋小乙,请乾哥立刻去叫醒祖公。
「出什麽事了?」苏录很快就出来了,身上穿得整整齐齐。他正熬夜编纂《礼记章句》,压根还没睡。「祖公,大事不好!那帮地主要狗急跳墙了!」钱靖赶忙将王怀安交代的两件事,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苏录听完,背着手在灯下缓缓踱步。宋小乙和钱靖都屏住呼吸,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大户们串联上告,州县官是不用怕的。」苏录终於停下脚步,沉声道:「只要一切都有凭有据,田也分得明明白白,就算告到御前也没用。」
他不能单单考虑自己,还得站在一般地方官的立场上看问题。
就算普通的地方官,被人告到府里省里京里,他苏录和詹事府也能保护得了,所以这一条不用担心。「我担心的,反而是他们这招装神弄鬼……」苏录担忧道。
「啊?」钱靖吃惊道:「卑职还以为是前者更严重,後一桩只是小事呢。」
苏录却摇摇头,反问道:「来前你没了解过当地的风俗民情吗?主簿厅没发简报给你?」
「发是发了,但孩儿打小不是念书的料……」钱靖讪讪道:「一看文档就犯困。」
「这怎麽能行?大不了找人念给你。」苏爷爷说了他两句,钱孙子赶紧点头称是。
然後苏录才解释道:
「你不知道这胡三太爷,在霸州百姓心里的分量……尹华山的胡仙庙香火旺盛了两百年。方圆百里的老百姓,家家户户都供着胡三太爷的牌位。谁家有个三长两短,第一反应不是报官求医,而是去给胡三太爷烧香。」
「据说几年前,霸州各乡一夜之间死了上千只鸡,没人怀疑是鸡瘟。因为神婆说是有人结婚的日子,撞了胡三爷的忌讳。最後硬逼着那天所有成婚的新人离异,各乡又停了一年嫁娶,才算了事。」他又举了个例子,接着道:
「这几年连续大旱,霸州百姓都说是另一位火神罗宣在惩罚他们。但胡仙庙的香火反而更旺了,因为他们想求胡三太爷跟罗宣说和……老百姓在天灾面前无能为力,最爱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说着他看向钱靖道:「要是一夜之间,各村的耕牛都莫名其妙昏睡不醒了。再有人从旁煽风点火,说是因为我们坏了乡里的秩序,惹得胡三太爷发怒降灾,你想想会是什麽後果?」
「恐怕到时候,不用地主动手,老百姓自己就会跟咱们划清界限,新政还怎麽推行下去?」钱靖听得心头一紧,忙道:「祖公,事不宜迟!趁着还有时间,赶紧把赵敬斋那帮祸害抓起来!看他们还怎麽害人?!」
苏录却摇摇头,对他道:「忙了一宿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是。」钱靖不敢多言,立即躬身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