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说的有道理,一家一头牛过了,那就改为合养吧。】
各乡的诉苦大会,一连开了三天。
三天里,数不清的百姓站出来,哭诉自家被土豪劣绅欺淩的血泪遭遇。压抑了几十年的怨愤与怒火,在一声声泣血的控诉中喷薄而出,最终汇成燎原之势!
大会过後,百姓们终於克服了恐惧,纷纷涌向州衙和各乡公所,踊跃登记户籍,领取田土与耕牛。不积极不行啊,头一批运来的耕牛有限,先到先得,後来的只能跟之前的搭夥合养,或者租人家的牛用了。
各乡团练也顺势成立,每户领田的人家都有一名男丁,登记成为民兵!
这让苏录非常开心……
「哈哈哈,我就说吧!一定可以把百姓发动起来的!」他一边挥着锄头翻地,一边开心地大笑。「吾道不孤,孤的是土豪劣绅!」
「当心点,别锄着脚。」黄峨看他有些得意忘形,赶忙提醒他一句。又笑问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吗?」
「是的,百姓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却总是最受欺负,这是自古以来最大的不公平。一旦他们忍无可忍,爆发出来,又会玉石俱焚。」苏录拄着锄头,望着天空的第一行南飞雁道:
「翻遍二十一史,尽是帝王将相,粉墨登场。农民除了王朝末世,其他时间长期缺席,这是着史的读书人对孔孟教诲的背叛!他们根本不配称为儒者!」
「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黄峨赞同颔首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圣人的立场明明白白,可是他们只会在考取功名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些话。」
「历朝历代皆以此亡,要想跳出这个死亡漩涡,就应该给百姓合适的地位,让他们团结起来,登上舞,引导他们和平地释放力量。」苏录沉声道:
「只要没人再敢欺负他们,再也不能忽视他们,无节制地损害他们。这样,还有谁能改朝换代呢?」「真期待相公成功的那天啊。」黄峨美目异彩连连。
两口子正说着话,宋小乙过来轻声道:「大人,他们到了。」
「走,见见去,」苏录走到田边搁下锄头,坐在凳子上一边擦脚,一边叮嘱黄峨:
「剩下的地等着我回来锄。」
「放心,没人跟你抢。」黄峨笑道。
苏录要见的是即将上任的团练使们。
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批肯定要派精兵强将,他特意从詹事府新招的监生中,挑选了综合评价优秀的六个人,担任各乡的团练使。
又从两官厅抽调了一些忠诚可靠的年轻军官,担任团练副使。
每乡各派一文数武,配合着搞好团练工作。
苏录换好了公服,从屏风後走出,便见众文武早已肃立堂下,恭候多时了。
「拜见大人!」众文武齐齐躬身行礼。
「大家久等了。」他微笑着在大案後坐定,对众人道:「免礼吧。」
「谢大人。」众人说罢垂手而立,聆听教诲。
「你们都是综合评价极高的好苗子。」苏录先给众人戴个高帽道:「此番赴乡团练民兵一年,可要好好表现,给我开个好头!回来必有嘉奖。」
「是。」众人齐声应道,心下安妥了不少。虽然上官们已经说了,下乡团练就一年,想多干都不行。但他们心里难免忐忑,担心万一变卦,留在乡下回不来了怎麽办。
苏大人跟他们保证了就不一样了,在他们眼里他的话跟金科玉律差不多,完全不用怀疑。
打消了众人的疑虑,苏录接着道:「此番下乡,有几件事,尔等须时刻谨记,全力践行。」「请大人吩咐!」众团练使齐声道。
「首先,我们詹事府秉承皇上的教诲,要始终坚持民本思想,把百姓放在首位!我派你们下去是给百姓撑腰的,切不可自恃身份,欺压百姓,当以诚心相交,体恤农耕劳苦一一记住天大地大农耕最大,切不可本末倒置,让百姓抛下农活来操演。」
「是!」团练使们赶忙掏出小本本记下。
「再者,虽然这麽说有点过分,但你们心里必须清楚,团练的重点在「团』上,而非「练』……我要你们把他们紧密地团结起来,勤加教化宣谕。农闲操练时,多讲忠君爱国的道理,教乡民明辨是非、奉公守法,不生事端、不妄作非为。」
团练使们明显听得一愣。
「有什麽问题尽管问。」苏录洞若观火道:「不要带着疑问下乡。」
「敢问大人,是不是操练并不重要?」便有团练使拱手问道。
「操练当然重要,但也要尊重实际情况……老百姓本来就很累了,一个个身体也不好,你给他们上强度,显然不合适,也没那个必要。」苏录缓缓解释道:
「所以平时就以队列训练为主,加强他们的服从性和纪律性就够了。」
「明白。」团练副使们最知道什麽叫队列训练了,苏大人在京营也主抓这一块。
「因为说白了,我们不指望民兵上阵杀敌,那是正规军的责任。」苏录接着道:
「他们只要保护好自己的家园,就足够了。」
「有刀有枪,听从号令,别说地主的家丁了,就是一般的土匪来了也不怕。」有团练副使道。「比起土匪来,我更担心的是大户。你们应该有所耳闻,此次分田,分的正是昔日大户非法侵占的民田。若遭豪强侵夺、威逼恐吓,尔等须挺身而出,保护好百姓,带领他们有理有节地跟土豪劣绅作斗争。事後要立即如实上报,本州自有公断。」
说着他看向一众团练使,加重语气道:「这就要求你们,务必洁身自好,万万不可私通乡绅地主,帮他们欺压小民。一旦查实有通同舞弊情事,绝不宽贷!」
「是!」众团练使忙悚然应下。
这也是苏录为什麽,要让他们一年一任,到期即换的原因。久驻一地,难免被地方势力拉下水……「另一方面,也要警惕民兵中,有人藉机拉帮结派,滋生黑恶势力。」苏录又叮嘱道:
「若发现有这方面的隐患,务必即刻上报,将他们打散重组,扼杀於萌芽。当然最好的办法是防范於未然,你们可以将一个乡的民兵,随机分配到不同的连队。一年一轮换,这样可以有效防止拉帮结派。「还要留心甄别,对那些奸猾蛮横、不听号令的害群之马,要坚决予以清除。如果发现勇敢强悍的好苗子,要及时推荐他们入伍,为国效力。」苏录一番谆谆教导之後,起身对众人道:
「差不多就说这些吧,我这只是泛泛之谈,你们实际办差时,肯定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记住大原则,秉着以民为本的信念,灵活大胆地处理。相信这一年你们都会有长足进步的。」
「是!我等谨记大人教诲!定不负大人厚望!」众人忙郑重表态道。
「我相信你们,去吧。」苏录亲自将他们送到仪门,目送着他们奔赴各乡。
他刚要转回,门子苏波过来禀报:「大人,霸州城的缙绅领袖联袂求见。」
苏录接过拜帖一看,三位访客分别是中宪大夫张,中顺大夫裴,文林郎马。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三位封君……国朝对文官那是极尽优荣,封妻荫子之外,还会封赠父母、祖父母。
父母在世称「封』,去世称「赠』;父与子同品,祖降父一级。
所以这三位就是霸州籍官员,按察副使张恕、金华知府裴庆、监察御史马理……的父亲。
「还挺沉得住气,这会才来。」苏录不禁笑道:「莫非还等着本官去拜见不成?」
「按理,应该是大人上任之日,他们先迎接。然後大人再择日登门回访的。」祝枝山凑过来笑道:「你整的人家不会了。」
「我还会整得他们更不会的。」苏录哈哈一笑道:「有请!」
苏波引着三位封君来到後堂,苏录早已立在廊下相迎。
「哎呀呀,本州上任以来百事缠身,一直未能登门拜会三位乡贤,反倒劳烦诸位先屈尊过来,真是失礼了。」他满脸笑容,先行拱手。
「老父母言重了!」三人连忙拱手还礼。对亲民官的尊称通常是老父母,但文安县的百姓,就得管苏录叫老公祖了,因为他是他们老父母的上司。
「老父母初至霸州时,我们没能恭迎大驾,才是罪该万死!」最年轻的马封君,代表三人致歉道。「哎,话不能这麽说。」苏录笑着摆手,侧身请他们入内奉茶,「彼时衙署一空,无从通传,不知者不为罪啊。」
分主宾落座後,三人各自简单自报了家门。那张老太爷本身还是个举人,另外两位也都是老秀才,也算能跟苏录以朋友相称。
当然苏录交朋友从来不看对方的学历,反正谁的学历也比不了他………
待他们介绍完了,苏录便热情笑道:「三位老友的大名,本州早有耳闻。此番兵灾,畿南士绅多有蒙难,三位能安然无恙,实在是万幸。」
三人闻言,齐齐叹了口气。
为首的张老太爷抚着胡须,一脸後怕:「说来也是侥幸。乱兵破城前一日,我们才得了消息,连夜收拾了点细软,带着家眷直奔天津卫。幸亏九河下梢,有船可通,顺流而下,一天就到,这才捡回了一条命。若是晚走半日,怕是也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