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炮!」
一声叱令,金鼓连天。
旌旗大挥,猎猎生风。
「簌——」
」
—「"
火摺子一点。
一干引线,连连微闪。
平野之上,一片「簌簌」,似是毒蛇吐信一般,蔓延开来。
「不好!」
有敌人瞧见这一幕,脸色大变,为之胆寒。
方今天下,有火炮一方,就是毒蛇!
相反的,没有火炮的一方,便是待宰羔羊。
就在下一刻。
「嘭」
—声爆炸,恍若惊雷,沉闷贯耳,震得人耳鼓生麻。
一股浓烈的火药味,裹挟着尘土腥气与战马汗臭,传扬开来。
尚不等人有任何反应。
一连着的,便是连连不断的火炮轰鸣声。
「嘭」
「嘭
—」
一发又一发,一炮又一炮。
连连爆炸,就连大地,亦是为之颤动不已。
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火炮丰足,全力击敌!」
一声大喝,却是宗泽。
他身披重甲,按剑而立,声震四野,闻之者无不振奋。
就在其正向位置,大军密布。
粗略一观,主要有左、中、右三军。
其中,左军为铁骑,持着长刀,严阵以待。
右军为精锐步卒,或是持盾,或是持枪,已是整军待命。
方此之时,真正发力的,乃是中军。
却见中军之中,有步卒,有铁骑,亦有火炮军、破鹞军等,颇为混杂,但又秩序井然。
大体上,布局如下:
以铁骑位列正前方,防止敌方铁骑冲杀突袭。
以步卒和破鹞军位列中央,起防守布阵之效。
余下的火炮军,位列末位,实行远攻。
此一布局,虽略为粗糙,但却相当有效。
自上午起,火炮军足足炮轰了一时许。
就在一里之外,那本是雄关一样的临潢府,高墙巍峨、固若金汤,此刻已然城垣崩毁,门户尽碎,被轰得稀巴烂。
这就是近乎无限火力的效果!
当然,在这一过程中,也不乏有敌军冲杀突袭,意欲扰乱火炮军的阵势。
可惜,效果寥寥。
火炮军被保护得太好了。
辽人铁骑数次冲锋,皆被周军铁骑截杀,屍横遍野,根本就摸不到炮位分毫。
辽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号称「牢不可破」的城墙被一点一点的削低。
时不时的,还会有火炮从天而落,打在守城军卒的身上,炸出一片血雾,一片屍体碎片,亦或是残肢断臂。
绝望,笼罩了一切!
这堪称降维打击一样的杀器,实在是太过让人束手无策。
除了躲避以外,别无他法。
「嘭」
「嘭—
」
轰击之声,越演越烈。
城头上惨叫连连,不时有凄厉哀嚎,随风飘来,让人心头一寒。
也不知过了几许。或许是一炷香,也或许是一时许。
反正,直到某一刻,炮声一滞。
「相爷,辽人降了!城头已竖白旗!」
一卒飞奔而来,大声呼道。
中军,革车之上。
江昭目光一凝,望着残破的临潢府城门,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缓缓擡手,一挥手,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进城」
临潢府以北。
.
一波大军,正仓皇北上。
「炮声停了?!」
车舆之上,耶律洪基本是半阖着的眼,猛地睁开。
仅是一刹,他似有惊觉,又闭上了眼睛。
炮声停了,无非是两种可能:
要麽,大周的火炮军被突袭了,亦或是没有炮弹了。
要麽,临潢府告破了!
两种可能性,理论上都有可能。
但,耶律洪基的直觉告诉他,十之**是临潢府被破了。
毕竟,大周的打法,太凶残了!
根据小道消息,大周的火炮,其实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研制成功了。
并且,一直都在不断的量产,拨用经费。
但,在这十五年之中,大周一方却鲜少真正的大规模的动用火炮。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大周在「积攒」炮弹。
而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这一次的大战,大周打得实在是太凶残、太豪横了。
凡到一地,必以铁骑、步卒开道,以火炮轰击城池,火力覆盖。
这种凶残的打法,根本就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反制方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逃!
这也就使得,大辽一方,几乎是一次小型的胜利都没有。
绝对的火力压制,更是带来了难以消去的绝望。
及至今日,一百余日过去。
上上下下,士气大降,溃不成兵!
中京道、东京道、上京道,皆已丢失。
这也即标志着—
大辽这一政权,亡了!
「唉一」
耶律洪基长叹一声。
又是悲伤,又是恐惧。
悲伤,主要是哀於自己竟是成了亡国之君。
至於恐惧?
耶律洪基一撩帘子,向外瞧了一眼。
只见大军之中,人心涣散,无精打采。
更甚者,有人不时瞥向车舆,眼中尽是不满之色。
亦或是,乾脆就低声议论起来,一行一止之中,隐有痛恨之意。
不难窥见一人心没了!
这样状况,注定了他的暮年,怕是内外忧患。
於外,得防备蒙古人、阻卜人、於厥人等草原民族。
於内,得防备兵变,防备「下克上」。
如此,可不就心头恐惧?
一念及此。
「唉」
又是一叹。
耶律洪基闭上了眼睛。
他有直觉。
兵变这一关,他过不了了。
这二十余年以来,他的一干作为,早已尽失人心。
他这人,本就是庸碌无为之君,大致与大周的真宗相仿。
方今,不幸遇到了江子川。
对此,他自是奋力自救。
可,本事太差,使得越是自救,反而错得越多,栽得越深。
时至今日,上上下下,都对他非常之不满。
下克上,无非是迟早的事情。
「吁」
「停!」
一声大喝。
精兵锐卒,齐齐止步。
「陛下!」
一人骑马走近,喊道:「祖父,请你下来一趟。」
话音之中,毫无敬畏。
耶律洪基身子一颤。
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猛地涌上心头。
来了!
兵变,来了!
元亨五年,七月十一。
临潢府,中军大帐。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一一肃立。
「辽人兵变了?」
正中主位,江昭手持文书,大致一掠,不免小有讶色。
「非是兵变。」
就在大帐正中,立着一人。
观其模样,赫然是一契丹人长相,大致五十岁的样子。
却见那人解释道:「先帝时年五十有九,本就已入暮年。在逃亡过程中,更是屡屡受惊,几次昏厥。於是一次在大惊之下,就此一薨。」
「这样啊?」
江昭点了点头,一副「我信了」的模样。
「新帝是谁?」
「先太孙,耶律延禧。」使者答道。
却说耶律洪基此人,有一太子,名唤耶律浚。
这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不成想,太子被人造谣,意欲造反,就被耶律洪基给废了。
废了不久,太子恰好就死了。
太子这一死,耶律洪基猛地醒悟过来,知晓是被人算计,连忙清算了一波大臣。
在这一过程中,耶律洪基的一干操作,大致就是汉武帝晚年的剧本。
太子没了,耶律洪基就培养太孙,也就是耶律延禧。
而就在逃亡过程中,耶律延禧兵变了,杀了他的祖父。
当然,从客观条件来讲,他也不得不兵变。
耶律洪基已经失了人心了。
就算是耶律延禧不兵变,其他人也会兵变。
而一旦其他人兵变,不单是耶律洪基得死,延禧也得死。
在这一过程中,耶律洪基大致就是马嵬坡中杨贵妃的剧本。
耶律洪基一死,一干将士的愤懑,算是消去了大半。
作为兵变者,耶律延禧自是被簇拥了上去,乃是新帝。
「啧—
—」
虽然使者将这一过程定性为「受惊而薨」,但谁也不是傻子。
大帐之中,不少人对视一眼,啧啧称奇。
「使者来此,不知是为何事?」江昭平和问道。
那人略一沉吟,说道:「大辽愿割让全域疆土,遣散部落,自降为部族,求取平安。」
「嗯?
」
江昭一挑眉。
割让全域疆土。
这一点自是毋庸置疑的。
方今,辽国疆土都在大周的手上,辽人自是不得不割让。
当然,「割让」一说,其实也并非没有好处。
起码,一旦割让,也即意味着大周对这一片疆土的统治权是有合法性的。
让人意外的是—
遣散部落,且自降为部落!
辽国,本就是游牧政权,由不同的部落组合而成。
一旦新帝遣散部落,也即意味着「辽」这一政权,从事实上,就此将真的不复存在。
遣散部落,自是不难。
除了少数强大的部落以外,大部分的部落,其实都是受欺压的存在。
对於这一部分部落来说,遣散部落,自是一件好事。
可,若是要想再一次将散乱的部落组成政权,可就是千难万难。
遣散不难,重组难!
至於自降为部落,就更是让人诧异。
这意味着,「辽」这一政权,从名义上,也将不复存在。
遣散部落,且自降为部落!
这一操作,本质上就是让辽国解体。
从事实上,没有辽国。
从名义上,也没有辽国。
这种程度的自砍一刀?
江昭目光一凝,注目下去,静待後文。
付出与得到,本质上是相等同的。
辽人花费如此代价,究竟要换取些什麽?
「陛下,希望大周一方,能不计前嫌,将大辽全域,设为自治制度。」
所谓的自治制度,本质上也就是土司与官府共治一方。
若是辽国就此遣散为部落,这一干部落,也就是纯正的「土司」,有参政议政之权。
江昭一听,不禁恍然。
怪不得!
怪不得新帝毫无根基,却能主导「遣散辽国」一事。
且知,任何事情,都有受益者和受害者。
虽然遣散辽国,对相当一部分小型部落来说,算是一种好事。
可,对於一些较大型的部落来说,却并非是好事。
特别是奚族、契丹族等,可都是辽国的统治阶级。
这一帮人,在正常情况下,断然是不会同意遣散部落的。
除非,实行自治制度!
一旦实行自治,强大的部落,就依然还有其独特的优势,仍然是统治阶级。
并且,实行自治,还有另一好处。
自治的前提是什麽?
其前提,乃是大周允许自治!
而大周允许自治,本质上就是在接受投降。
一旦大周接受投降,这一些较为大型的部落,便可免於战争的侵害。
故此,自治一策,对於辽人来说,实为上上策。
可免於战争。
可免於远走他乡。
可仍是统治阶级。
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好处。
不过,这一件事,也不是没有受害者。
新帝就是典型的受害者。
起码,从大局上来讲,是这样的。
一旦遣散部落,契丹族就不再是辽国的统治阶级,而是与其他部落地位平等。
对於新帝来说,这是一种「降格」。
不过,若真是论起来,对於新帝本人,也未必是坏事。
毕竟,辽国都已经疆土尽失了。
若是他继续当皇帝,一方面得与北方草原部落相争,他未必争得过。
另一方面,也有种「猴子称大王」的感觉。
方今,辽国疆土都已经没了。
新帝此人,名为皇帝,实为部落族长!
相较之下,自然还是投降更实惠一点,起码生活还是优渥的。
当然,这可能也是跟新帝胸无大志有关。
这是一位平庸之辈。
若是遇上的乃是一位有大志的君王,硬气一点,说不定还真就直入北方,休养生息,以求再战。
「嗯」」
江昭略一沉吟。
自治制度,对於方今的处境来说,其实还是不错的。
毕竟,辽国如此多的少数民族部落,如何安顿,的确是一大问题。
自治制度就可解决这一点。
只不过—
全域自治?
江昭只能说,有这一想法的人,怕是喝了假酒了。
「你且回去吧!」
江昭平静道:「自治制度,算是还行。」
「但,全域自治,无异於痴心妄想。」
「你且去告诉耶律延禧,我再给他两次机会。」
「让他自己降低要求。」
「若是达不到江某心头的预期,这事就算是黄了。」
「此事一黄,他就只能灰溜溜的一辈子待在草原了!」
「这—
」
使者先是一愣,随即连忙一礼:「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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