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虎所部唐突陷阵,到整个汉军右翼崩溃,石勒军再次发起总攻,仅仅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前,汉军的右翼还是万马垂首,长戟如林,军容极为壮观,将士誓要必胜;而半个时辰后,汉军的右翼就已经人去楼空,雪原上到处是纷乱的蹄印与脚印,再就是污七八糟的尸体,除此之外,根本看不见几名汉卒。
而面对如此急剧的变化,李矩根本来不及对混乱的右翼进行调整和指挥。这不仅仅是天色晦暗不便施令的缘故,更是要考虑到,眼前的石勒军主力依然如城垣一般横亘在眼前,这才是最大的威胁,若是贸然调动中军与左军前去援救右军,整个阵型都将支离破碎,这就相当于主动将腹心袒露给敌方,李矩绝不会做出如此失智之举。
他是一个极为冷静的人,即使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依然在设法计算眼下的最优解。这就是良将和庸将最大的区别。面对损失与失败,若是像街亭的马谡那样绝望地捂起双眼,只会让局势更加败坏,甚至彻底崩溃。而能征善战的将领,则会冷静地承认现状,然后才能从中寻找及时止损,乃至反败为胜的良机。
在郭默所部的骑师被石虎军驱散之后,李矩就已经意识到,右翼的崩溃恐怕是在所难免的了。可崩溃,并不一定代表着巨大的损失。
因为在右翼的两万人中,是以骑师为主,戟师为辅。骑师若是被敌军的突袭打了个猝不及防,可以趁乱逃离战场,而自己的中军未动,敌军也不可能舍弃中军而盲目追击骑兵,这就导致汉军的骑师折损应该不大,最大的问题是会被打乱编制,想要重新聚集起来恢复战力,这需要时间。
而后面的孟讨所部的戟师受到波及,这在所难免,损失肯定较骑师为多。但李矩判断,有前面的骑师作为缓冲,混乱的情形下,他们遭受的冲击力已经削弱,而且戟师本来就位于战场靠后的位置,孟讨想要后撤离开战场,也不算是一件难事。
那如此看来,其实最危险的部分并不是右翼本身,而是在右翼崩溃之后。一旦右翼撤出战场,作为中军的李矩所部本阵,侧背就会彻底裸露出来,并且会遭受到远超于本阵数量敌人的围攻,李矩必须要设法应对。同时,右翼撤出战场并不代表丧失战斗力,还需要设法将其重整并再次投入战场。
李矩做出这些判断,仅仅用了不到一刻钟,面对略显惶恐的士卒,他流畅自如地对令兵下令道:“都不要慌,通知段秀,让他把车师的厢车尽数搬到南面,连成一线,就按训练时应对。”
“传令毛宝,着他领弩师到我军背部,朝后方布阵,准备迎接敌袭。”
“并通知左军的张都督,告诉他,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保持阵型,我军暂无撤军打算,贼胡虽胜了一合,但大局未定!”
连下三道命令后,李矩又抓紧时间,招来了姊夫郭方,对他说道:“右军虽说将溃,但元气未伤,兄长你立刻带十数骑,打着我的旗帜,去整合那些溃兵,只要你回来得够早,贼胡骄纵之师,我军还是有再胜的机会。”
而面对李矩的命令,郭方稍生动摇,因为他也看得出局势败坏,既震惊于石勒军的战斗力之惊人,同时更担忧李矩当下的处境,他问道:“我若离去,世回你此处当真坚守得住么?是否要就此撤兵?”
李矩一挥马鞭,厉声呵斥道:“您说得这是什么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能就此撤兵?我要兄长前去收拢溃兵,就是要告知那些将士,我李矩还站在这,就还没有败!您忘了出发前,我对大家说的话么?舍生忘死,为国为家,勿要多言!”
郭方很少见到李矩如此严厉的神情,一时惊呆了,连忙诺诺离去。而李矩则继续留守在阵中,不断地向中军各部发号施令,监督他们加紧时间变阵。
如果没有右翼军溃的事件,按照原本的作战计划,会战开始后,李矩是打算让右翼的骑兵先与石勒军进行鏖战,然后在左军与中军以车师御敌,阻挡敌军的攻势,而后悄然间将兵力调动到右翼,使其力量逐渐雄厚,最后压垮敌军。
虽然眼下右翼溃败,导致这个计划无法实施,但中军的车师仍在,且没有任何损失,这就使得李矩仍然可以设法抵御两面夹击的骑军。
于是在右翼的一片混乱之中,车营的士卒们如同蚂蚁般迅速行动着,他们一面在前边驱赶着驮马,一面在后边推着车尾,竭力将带来的偏厢车拉至指定位置,然后卸下绳索,将驮马驱赶至阵中,并用专用的楔子将偏厢车的车轮卡死。然后又从车厢内取出几根木桩,在车与车的缝隙间打入泥地。
所谓偏厢车,其下部仅是一辆普通的二轮手推车,长一丈三尺,宽九尺,高四尺,然后在上部用四尺高的厚木板围住车头与右侧,形成一个开放式的偏厢。平时车厢内可以存放需要的辎重军需,一旦遇到战况,便可以将偏厢车连成一线,以有车厢板的一面对敌,这就形成了一道较为简易的防马工事。
但偏厢车的这个简易,其实是相较于正经建成的营垒而言的,若要与野战时士卒临时挖掘的堑壕、栅栏与马拒相比,这些偏厢车则要坚固得多。
因为时间紧迫,又事关全局,李矩罕见地发了狠。他下达军令称,若是谁不能按时抵达指定位置扎营,负责该地段的军官便要当场斩首。队正们自然不敢耽搁,拼了命地督促属下运车列阵,紧赶慢赶,总算是在石勒军发起总攻前摆好了阵型,而后纷纷精疲力尽地坐下来歇息。
此时天色已经麻麻亮,冷风吹来,被汗水湿透的衣裳很快变得冰冷,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发抖。而车营士卒从偏厢车的孔洞与缝隙中向外望去,发现击溃了汉军的右翼的晋阳铁骑也在原地下马歇息,看来对于他们而言,完成击溃整个汉军右翼这样的壮举,同样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可这并不意味着停战与歇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石勒军中响起了嘹亮的角声与隆隆的大鼓,晋阳军的总攻就此开始了。
大概是认为胜局已定,石勒采用的是三军齐动的策略,左、中、右三路大军几乎同时自原地出发。数里长的人墙方阵向前发起冲击时,就好似一只巨大鲲鹏在头上伸展双翼,地上的军队俱是大鹏遮天蔽日而产生的影子。又好似一场大雪崩骤然发生,随着一点雪花的牵动,所有雪点都似浪潮般漫山遍野而来。
此时的石勒军在数量上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已经不太需要过于复杂的战术。因此,石勒命令刘仲道的军队在与汉军的左翼做牵制,其余大部分的士卒都被拿出围攻中军。这就使得从上往下看,可以看到石勒军如同怒涛涌向礁石般向李矩中军拍打而来。
最先遭受打击的自然是中军的正面,在此处布防对敌的乃是文硕所部,而他们要面对的,正是成千上万来自于代北高原上的鲜卑铁骑!
作为自匈奴以后近两百年的草原霸主,鲜卑人从小就在穷山恶水中生长,大漠的朔风逼迫他们去抢夺与战斗,加之现在的鲜卑又处于四分五裂的分裂状态,各部之间征战不休,使得几乎每名成年的鲜卑人都是一名久经厮杀的战士。
而鲜卑人与前辈匈奴人最大的区别则在于,在边境与汉人学习了百年之后,他们都掌握了先进的锻铁技术,加之又拥有大量的马匹,竟先于汉人一步催生了成熟的甲骑具装技术。加之鲜卑人本身卓越的作战素质,一度彻底压制了周边的所有竞争者,即使是魏晋时期的中原军队,同样全都成了模仿者,无法在原野上与之争锋。
此时拓跋六修发起进攻,立刻就给正面汉军以巨大压力,这些鲜卑人知道汉军处于绝对不利的状态,于是并不急于对汉军发起正面冲阵,而是在箭程内与汉军进行对射。鲜卑人的马术之高超,射术之娴熟,确实令初次接触他们的汉军叹为观止。只见这些鲜卑人好似利箭般急速地驰向汉军,然后陡然在箭程内停住,仅仅一个呼吸间,他们手中的箭矢已然射出,其中不乏有能射连珠箭者,而相当多的汉军箭士还未来得及瞄准对方,这些鲜卑人就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如此反复换马射击,当真如急雨喷薄,漫天箭矢,汉军的正面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唯有举起盾牌硬抗,没有两刻钟,盾牌上的箭杆便形同杂草,如此疯狂的射击,汉军还从未见过。若是刘羡在此的话,或许会联想到与齐王一党火并的当夜,双方不要命地进行对射,战事**时可谓是日月无光。
但与当年晋军不同的是,这么多年,眼下的汉军同样见多了刀光剑影,他们不只是为身家性命而战,其中有许多还是志在返乡的流民健儿,即使在战场上处于下风,箭矢如蝗虫乱飞,导致不断地有人中箭倒下,可在李矩的督促下,尸体很快就被拖下去,然后有新的士卒填补上来,维持着完整的阵型,且没有任何动摇的征兆。
这种情况持续了约有一个时辰,拓跋六修一开始还为己方占尽优势而得意,他顾盼左右,对堂弟拓跋郁律引以为豪地笑道:“都说南面的汉儿善战,也不过如此。大人整日说要汉化汉化,汉化个什么?老虎学猫叫,我看是误入歧途啊!”
他之所以如此言语,是因为大单于拓跋猗卢的汉化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这些年,大单于在盛乐营造宫室建立朝廷,确定北都,后在平城建立南都,随之又在平城南部百里建立了新平城,汉人称之为小平城,然后命令各部在三都周遭定居分地,效仿汉人一般向朝廷编户纳税,这令各部落极为不满,内部颇有怨言,拓跋六修也是其中之一。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拓跋六修渐渐有些笑不出来了。他眼见着己方如此激烈的打击下,汉军的阵型不仅没有溃退的迹象。而己方的攻势开始落潮,箭矢渐渐稀疏,对方则开始逐渐提高反击的力度。关注这些汉军的眼神,斗志简直如铁石般坚定,与他此前在河北、中原打击的流民截然不同。颇有一股任尔风涛万千,我自岿然不动的气质。
到一个时辰过后,鲜卑人带来的箭袋已经空空如也,而眼前的汉军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阵型。这阵势让拓跋六修换了一副面孔,神色从轻佻转为凝重,口中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心中却暗自嘀咕道:“这些汉儿莫非是铁打的?竟然这样也不退?”
而更令拓跋六修感到困惑的,还是此时石勒军左军的表现。
按理来说,汉军的右翼已经彻底崩溃,石勒军的左翼集结了大量精锐骑兵,用之冲击中军的南面,本该如热刀切干酪,极为顺利地在汉军中阵横凿过去,将汉军中阵搅得大乱。拓跋六修之所以命令鲜卑骑兵一直射箭,而非冲阵,就是想等待这个时刻,然后从正面进行强有力的呼应,如此从两个不同方向同时进行强力凿击,才能如秋风扫落叶般,迅速将整个汉军军阵撕碎。
结果拓跋六修在正面等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却迟迟没有等到这样的动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拓跋鲜卑的这一辈中,拓跋六修算是久经沙场的名将了,对于战场的各种战机都能迅速捕捉,可在今日大兴城前这一战,他却难得地感到费解。先是石虎完全出人意料的奔袭,在计划之外的战机中取得了成功,而在一片大好的形势之下,己方的攻势反而陷入了停滞。
不过不能再如此虚耗下去了,作为鲜卑人,拓跋六修虽没听说过一鼓作气的汉地俗语,却也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弓弦不能久张,久则必断。于是他转而命令将士们收起箭矢,拿起长槊,准备对汉军发起正式的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