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作战,尤其是大规模的会战,最重要的就是纪律。
而在作战中要体现纪律,一个是士卒的阵型,另一个就是军令。将士们根据主帅的军令行动,才能不至于破坏主帅的谋画,完成主帅的意图。将领与将领之间传递军令,一般用事先商议和快马传信的方式,而将领与士卒间传递军令,则要用锣鼓与号角,这都是必不可少的部分。若没有这些东西,战事就变成了孤注一掷的行为,只能放不能收,极容易被收放自如的敌军反制。
因此,在这个幽邃的破晓时分,汉军与石勒军在黑暗中寂静对峙时,双方士卒都在等待军令,既在等待本方将帅的军令,同时也在等待敌方将帅的军令。听到己方的号令,就知道自己将要做些什么,听到敌方的号令,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这是老卒们都已经烂熟于心的东西。
清新的雪气令所有人手足冰冷,意识清醒。可此次石勒军的攻势,却是如此的不可理喻。
因为在那支骑兵发起冲击的时候,没有号角声,没有锣鼓声,更没有举旗呐喊声。举目望去,天地正处在昏明交接之际,天穹上的云海已经沾染了片片桃花瓣似的光晕,而以云海为分界线的人世间,此时仍然是一片黑雾笼罩似的晦暗,除了隐约的阵势与位置以外,双方根本不知道对方的排兵布阵。
列阵的汉军在感受到大地的震动时,只听到隐隐约约一阵落雨般的马蹄声,昏暗之中,这马蹄声好像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咫尺,难以判断准确的方位。不过片刻之后,地面的抖动已经极其强烈,像是有一座巨峰从中原大地中缓缓升起,又似乎是半空中有一块陨石轰然坠地,真有惊天动地之感。
身为全军的统帅,李矩距离敌军的进攻地点极远。他听到声响,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由敌军组成的黑墙中分出了一条黑流,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的人数,也不知道对方进攻的地点,甚至无法判断对方是否在进攻。因为在战场上,有畏战的将士临阵脱逃倒戈,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现在贼军大部未动,说不得是想要以少量军队来扰乱汉军阵势,考虑到这点,李矩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下令各部坚守阵线,岿然不动。
这就出现了问题,因为此时身在右军的乃是郭默所部。郭默麾下以骑士为主,按照事先的安排,郭默已经向李矩请命,要在这一战做先锋,第一个对敌军发起冲击。因此,郭默将骑师放在了右军的前部,打算天一亮就发起进攻。
这本是很正常的布阵,可现在是石勒军于黑暗中发动进攻,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破绽——面对敌方的马队冲击,骑军是用来与对冲进行厮杀的,而非是用结阵来抵御冲击的。如今右军的骑士在黑暗之中,虽然感觉到敌人就迫在眉睫,可根本不能精准地捕捉到对方的位置,更别说进行冲杀了。
但对于进攻的一方来说,却没有任何顾忌。汉军还在懵懂之中,就听到了一声号令,一阵箭矢似冰雹般飞射到人群之中,一阵短促又尖锐的破空声中,前面的汉军无可躲避,中者无不立毙,未中者也因此而阵型大乱。还未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须臾之际,晋阳铁骑已飞驰入阵。
郭默所部猝不及防,前驱瞬间就被对方冲散,后面的马队也知道情况不对,既然无法进行反击,那为了避免被造成更大的杀伤,保存更多的实力,骑士们纷纷拨马右转。
在这个过程中,天色微微发白,人们的视线略微清晰,加上双方已经开始交战,距离隔得极近,汉军们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只见入阵的晋阳骑兵,至少有数千骑之多,他们全是甲骑具装,长槊的末梢上绑着一支赭黄色的小旗,上面绘有一只紫色的貔貅,即四足长角带翼的虎形辟邪瑞兽,他们全身披有铁铠,从兜鍪、顿项、披挂、甲裙到绑腿、皮靴,胸前还有特制的护心镜,堪称是武装到了牙齿,而所骑的战马也同样全身带甲,绘有奇特鬼神的甲片在运动中不断撞击摩擦,形成各种怪异的图案,并发出波浪般的声音。人们想要寻找破绽,只能从中找到骑士与战马的眼口,可想要击中的概率极小。
随着晋阳骑兵的逐渐深入,郭默所部的骑兵根本没有给敌军造成任何损伤,几乎完全任由这些铁猛兽在阵中纵横驰骋,所过之处完全呈现混乱披靡之势,不过一会儿,这部分晋阳骑兵就已经穿过了汉军的骑阵,打到了郭默后方的孟讨所部了。
前面的汉军骑师溃败得过于突然,使得顷刻间暴露在强敌进攻下的汉军戟师,既没有做好迎战的心理准备,同时也被前面的混乱所带动,阵型微微骚动。这种规模的骚动,本不该成为破绽,可他们面对的是晋阳骑兵,晋阳骑兵在穿过骑阵之后,没有任何要停留下来的势头,毫不喘息地直接往中间凿了进去。
首当其冲的乃是新野都尉卫展所部,卫展面对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仍然极力试图维持结阵,并让士卒们高举长槊,试图挡住冲击,可前面冲杀的敌军抓住几个突破口,用高大的身体硬生生撞了进来,或有人仰马翻者,可面对的汉军更不好受,迅速就被凿开了两道缺口,并且后续重骑兵不断涌上,利用自己巨大的冲击力不断在汉军之中开路。
照这个势头下去,敌军这于黑暗中孤注一掷地绝命冲击,将直接将整个汉军的右军给斩断。
此时孟讨身在卫展之后,见前方抵挡不住,自己手上还有数百名骑士,于是当即叫来南乡都尉薛云,对他道:“情形危急,薛都尉是陛下河东元从,当肩负重任,你立刻去阻击这部敌军,不说将贼子完全拦下,至少要减缓他们的冲势!”
薛云当即领命而去,继而率骑兵从左侧试图去袭击敌军的侧翼,分担前面卫展部的压力。岂料他刚刚绕了个圈子,才落在一个适合进攻的位置上。此时天色愈发清明,敌军看见汉军试图进行反击,一支骑队从主流中分离出来,数量不多,也不过就是三十来人,竟然直接冲薛云所部而来。
薛云在心中暗自嘲笑对方自大,身为河东薛氏,虽说他的身量不算高大,比不上自己的几位兄长,也非常人可比,在马术上也颇有心得,随刘羡征战九年,也算得上一名宿将了。在此时的他看来,敌军能够产生如此战果,完全是趁夜突袭的缘故,正经对战,依旧可以轻松获胜。因此,他策马冲到最前,手持长弓搭穿甲箭,打算以身作则地杀伤强敌,以此鼓舞士气。
虽然眼下的视线依旧模糊,但他瞧准了敌军为首的一个高大骑士,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身着晃眼的漆金色明光铠,手持一根比常人粗长的丈八长槊,极其易于瞄准。加上双方的距离不过数十步,薛云当即松弦一射,那穿甲箭应声穿入。
可令薛云没料到的是,那箭穿甲而入之后,对方竟然看也不看,就好像是蚊子咬了一口,依旧驰马过来。这瞬间令薛云意识到,对方应该是穿了两层厚甲,非弩箭不能破之。而在这个距离,也没有任何后悔药可吃,双方相向而行,眼瞧着就要贴身近战。
看着对方手持的大槊,薛云知道他武力非凡,自己与其缠斗可能吃亏,好在自己身上的甲少,对面又着两层厚甲,持大槊,不利于他灵活活动,于是就打算策马过到对方的左手侧,等交错之后,回过头再杀敌。
薛云的马术造诣很高,他稍微拨动马缰,战马一个小跳,就极为精妙地从对方的右手侧跳到了左手侧,对面那人果然没能舞动长槊阻止。正当两人相错,薛云得意之际,他两眼无意间瞟向对手,发现兜鍪之下,竟然是一张年轻又满是讥讽的脸。
这一瞬间,那人空着的左手突然握紧成拳,闪电般朝薛云胸口锤了一击。这一击势大力沉,薛云尚未来得及感受疼痛,整个胸膛就已经塌陷下去,也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紧跟着踩着马镫跌落下马,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口吐鲜血不止,眼看是不能成活了。
而击杀薛云后,这名骑士似乎毫不费力,他此时才悠悠然舞动起大槊,方才紧握不动的大槊,此时就如同树枝般在他手中轻易挥舞,竟然抖出了一阵枪花,后面迎头赶来的三名汉军铁甲骑士,仅仅一个照面,就为其接连捅出了六个血淋淋的洞口!三人接连倒毙。
此等场景,几乎叫所有目击者胆寒。周围的汉军无不意识到,眼前此人的武力恐怕已经超过了郭默,甚至可以说,完全能够堪比五十多年前文鸯冲阵的传说。难怪他敢以数十骑冲击十倍之敌,就是放眼天下,又有几人堪做对手?这支汉军骑师,完全丧失了与之对阵的勇气,直接四散而走。
至此,汉军右翼阵势崩溃,已经成为无法更改的定局。
率数千骑精锐骑军为先锋,突然冲入汉军右翼的,正是赵国龙骧将军、散骑常侍、常山公石虎。他们在破晓昏冥之间入阵,自然出乎汉军之意料。但其实石勒军整阵待敌,也没有在天明前进攻的计划,故而石虎此举,更令整个石勒军诸将目瞪口呆。
石勒军左翼之统帅,乃是幽州刺史、东夷校尉、前将军、灵寿侯,身居十八骑之二的孔苌。他眼见最南面的石虎所部,并未跟自己打招呼,突然就率军脱离军阵,直接冲入汉军阵中,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叫乐平太守、横野将军夔安和新兴太守、中垒将军支雄过来,大家一起朝西边望去,只看见马蹄扬起的滚滚尘土追随着初起的几抹阳光,向天空之上冉冉上升。
夔安一时惊疑不定,对孔苌道:“常山公这是发狂了?他这个时候突然脱阵,我军难道要跟上吗?大王还没有发令啊!”
孔苌也感到非常为难,他颔首道:“我们不能妄动,大王把精锐集中在左军,本来是要让右军的刘仲道先攻示弱,待敌军大意之后,再最后举兵一击建功,这个时候出击,不是违背了大王的旨意么?还是先去请示吧!”
于是就赶紧加派使者,到中军向石勒通报此事。石勒此时正在饮酪浆,听闻此事大怒,将皮袋子丢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向身边的张宾说道:“竖子要坏我大事!我不就是改了他的先锋官,让齐人先动吗?他在逞什么能?”
张宾沉吟片刻,拱手缓缓道:“我主莫慌,常山公嗜血持勇,但并非是无谋之辈,反倒兼具虎躯、熊胆、蛇毒、狼心。他虽然违背了您的布置,可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他也是挑选了一个很好的战机啊!我们不妨先观其后效!”
石勒怒气稍收,他转念也想:“我这侄子虽然经常惹事,不过确实也是个有天份的,绝不是那种盲目冲阵的蠢材,且先看看再说吧。”就令左右两翼勒阵不动,自己先到阵前观察局势,以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此时朝阳的晨光从云海的缝隙中照射大地,正好可以看到,前方马蹄踏动的尘土渐渐腾空消散。汉军的中军与左军呈一字排开,赤色的旗帜恍若霞云,颇为壮观。只是往南面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汉军的右翼被彻底击溃了,且与中军的联络断绝。在他们留下的一大块空地上,铁光闪闪的石虎军正在休整,而被践踏在脚下的,是刚刚经历厮杀、烂泥翻腾的雪草地,战死的军士和马匹七零八落地散落了一地。
石勒见状大喜,对诸将说:“哈哈,真不愧是我家的小子!李矩败相已显,我们不趁势夹攻他的中军,岂非是得了妇人之仁的毛病?”即刻下令全军出动,骑兵在前,步军后继,务必要趁汉军右翼溃败之际,一口气将其彻底击败。
顷刻之间,石勒军阵中鼓声大作,骑兵如涌浪般一波又一波地策马发起冲锋。霎时漫天的黄旗都随之飘扬起来,有若头顶的云海激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