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晋庭汉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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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寒气逼人,天空依旧层云密布,但视野已然清晰,李矩便拉上徐龛,率百余名骑兵出营,踏着一望无际白茫茫的积雪,亲自去勘探大兴城的防御详情。

此时积雪尚未消融,不过联绵的银白依然勾勒出了大兴城内外隐约的轮廓。虽说此地乃是齐汉的首都,但根据眼前星罗棋布的民居来看,这里的繁华远远及不上泰始年间的洛阳、成都、长安等地,也比不上南汉新修的都城义安,沿路能三三两两地看到一些占地不小的庄园与坞堡,可乡村之间却较为破落。尤其是大雪覆盖之下,显得格外寂静空阔。沉重的积雪压折的树枝满地皆是,偶尔能看见四五只成群结队觅食的郊狼,它们慌忙隐匿林间,更让见者心生颓败荒凉之感。

李矩心想:看来连年的中原战乱,使得原本富庶的谯梁之地也人口凋零了。

城外的民居本就不多,大概是因为响应大兴朝廷的号召,去了城内协助防御的缘故,此时已彻底人去楼空。不过还能看到火神台、玄都坛等大型郊祀建筑,但同样也无人把守,了无生气。越过这些建筑,齐人的国都便赫然出现在眼前了。

在徐龛口中,李矩已经听闻过大兴湖城的称号,但有一句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当一座为巨型湖泊簇拥的城池出现在眼前时,李矩也难免感到惊异。正如事前计议的一般,这座睢阳湖已经冻结了一层坚冰,积雪覆盖其上,遮住了下方灰白的冰面。而在平坦冰湖中矗立的大兴城,城墙高大,雪迹斑驳,如同一块扎根于琥珀之中的巨大白石,与天地浑然一体,神圣肃穆。

不过李矩并没有在此处欣赏太久,他仅仅观望片刻,多年的军旅经验便自然得出结论,在齐人已有准备的前提下,想要攻克大兴城,恐怕没有别的捷径可走,只有正面蚁附破城一途。

而这谈何容易?在如此冰天雪地下,士卒的手脚不便,行动迟缓,完全会沦为箭矢的活靶子。无论强攻的结果如何,必然伤亡极大。

若不考虑到自己出发时定下的限制,李矩的脑海中当即就浮现了上中下三策:

不顾伤亡,强攻大兴,这必然是下策。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即使率兵打进去,汉军也会丧失战力,加上在当地未得民心,一旦有第三方势力插足,未必能守住大兴。

而长期围困,阻击援军,招降纳叛,绝其生望,这是中策。可李矩眼下缺少足够的时间进行围困,大兴毕竟是齐汉的国都,人口可能不多,但粮秣决计不少,根据徐龛的说法,城内应该至少可以固守半年。

那上策就只能是攻心计了,先进逼大兴城,而后向齐人通报王弥大败被俘的消息,再让徐龛上前劝降,接着作势有南边的援军前来汇合,做出汉军势在必得的姿态,再对齐主开出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条件。这一整套的手段下来,说不得能直接拿下大兴。

这么一番计议下来,李矩打定主意,立刻回到营中,对接下来的战事进行布置。而当日晚上,汉军便正式开始了行动。

按照原本的计划,若是大兴城有了戒备,汉军便应该急进攻城,所以在扎营之后,汉军正在抓紧时间,要么在营造尖头木驴之类的攻城器械,要么在砂袋中填土,为堆砌土山做准备。但李矩让他们将手头工作全部停下,改为在大兴城北与城西挖掘堑壕,树立栅栏,修建营垒,做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等到次日一早,大兴城内眼见汉军在城外修垒,顿时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城头上人头攒动,似乎在观察汉军的声势,李矩便派了一群此前在宛城抓获的俘虏,绑着他们来到城门下,向城内喊话道:

“蔡王(刘灵)和鲁王(王璋)都已经遇害了,邓王(徐龛)也抵御不住,快破城时被生擒了!如今大汉十万大军已经抵达城下,另外有十万大军,由大汉天子亲率,去江左打燕王(王弥),你们的燕王必败,难道还指望北面那点人马吗?简直是痴人说梦!尽早出城和谈,尚可保全城中妇孺老小!”

此言一出,立刻在大兴城头引起一阵哗然,但也不知道齐人的将校说了什么,没过多久,骚乱就如同潮落般自然平息下去了,没有人出来答话。

李矩也不着急,他接着下令将全军的幡旗搜集起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交给已经修成的营垒,让他们密集插在靠近城池的方向,以显示己方兵力之多,另一部分则交给郭默与张启,让他们各带兵一万,悄悄地迂回到大兴城的东面与南面。等到第三日夜里,再让郭默与张启两军拉长队伍,吹起号角,更多举火把与旗帜,浩浩荡荡地开进大兴城下,如此四面合围,将营垒连成一片。

等到第四日早上,齐军可以看到,大兴城已经被汉军的营垒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汉军的赤色幡旗。既好似赤潮涌动,又恰如彤云盖顶,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愈发显得气吞山河,波澜壮阔。

此时,李矩又派了一批俘虏到城下,只不过这次他没有让俘虏喊话,而是让押送俘虏的几名汉军对城头高喊道:

“诸位将士你们听着,昨夜的景象你们已经看到了吧!我们扬州也派出大军,来到你们大兴了!你们的燕王在建邺,被我们陛下打得大败,已经弃军而逃了,十余万将士尽数为我军俘虏,你们的朝廷已经完了!如今我们已有二十万大军包围大兴,你们还为刘柏根卖命干什么?等着和他们陪葬吗?”

“大家原本都是大汉的子民,九州俱是一家,只要放下兵器,就地投降,我军元帅可以担保,你们全都可以保全一条性命,事后量才录用,平民还授予田地!”

“哪怕是僭越的齐主,他推翻晋室有功,只要他识时务,明大体,倒戈卸甲,以礼来降,我大汉皇帝未尝不可以诸侯宗室之礼相待,倘若还执迷不悟,就不要怪我军刀剑无情了!”

喊话完毕,城头可谓鸦雀无声,此时徐龛又从人群中走出来,向城中人喊话道:“我是豫州刺史徐龛,你们都认识,方才他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们快些投降吧,不要再徒增死伤了!”

至此,齐军终于不再保持沉默,城头突然闪出一人,向城下嗤笑道:“你们不用白费心机了!就你们这些鬼蜮伎俩,能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们陛下吗?”

“我们陛下已经看穿了,你们了不起也就十万人,还把兵力在城外装模作样地调来调去,你们想当董卓,陛下可不是袁绍!如果这么有能耐,何不直接攻城,在此处说什么大话?!我主让我告诉你们,我城中有粮,足可支一载之用,如果你们真有二十万大军,就在这里蹲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又专门指着徐龛道:“邓王,你竟然敢背叛朝廷,大逆不道,按律当诛灭三族,但陛下感念你过去立下的功劳,没有动你的妻儿,还给你一次反正的机会,若你还是执迷不悟,继续助纣为虐,下一世就沦为猪狗!”

到最后,那人又指挥着一干士卒,在西城头挂了三十来颗血淋淋的人头,再对汉军道:“这是你们南主的故旧,本来我主好生款待,但他们却反咬一口,企图作乱,就是这个下场!你们也一样,若想破城,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说罢,徒留城下的汉军面面相觑。徐龛与一众人等退了回来,他满脸苦笑,对李矩拱手道:“元帅,徐龛无能,还请元帅治罪。”

李矩当然不可能怪罪他,而是指着那些城墙上挂的人头问道:“齐主说的那些陛下故旧,都是谁?你认识吗?”

“似乎是嵇绍公、刘暾公,还有羊鉴等人。”

李矩闻言,一时沉默无语。他不仅是为嵇绍等人的死感到心痛,同样也为齐人的敏锐感到诧异。

因为此前为了保证行动机密,真正骗过齐人,他在大兴城外遍设斥候,密切监视城内的动向,以防止有消息泄露。结果在此期间一切正常,并未发现有任何人出城侦察的迹象,那齐人到底是怎么得知己方虚实的?莫非有自己没发现的地道?亦或是军队的俘虏中潜藏有奸细?总不能是齐主真有天眼吧?

其实真相很简单,城内的刘柏根确实拥有一种堪称天眼的手段,可以使他不用出城,就联络城外的道观,那便是飞鸽传书。

须知训鸽本是西域波斯人的一项绝技,在两汉时才逐渐流入中原,主要为僧人或者商旅所掌握,直到现在,也是不为大众所熟知的秘密。而刘柏根能够掌握这项技艺,也是机缘巧合,是从一位到东海经商的身毒商人身上学来的。李矩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即使在地面上进行了层层封锁,就因为忽略了天空中的飞鸟,便给了齐人与外界联络的机会。

但无论怎么说,李矩精心构思的上策又一次失败了,他只能退而采取中策,先进行围点打援。因为后勤问题,汉军此时固然不能于大兴城坚持太长时间,但只要及早打掉前来的援军,齐主自然威信大减,仍然有迫其开城的可能。于是李矩便将目光放在北面的定陶、济阴一带,密切监视齐汉各路军队的动向。

一连过了七日,有细作来报,说是有一支数千人规模的齐军开进至定陶城内,同时在抽调周围郡县的粮秣,疑似是齐军援军南下的前兆,这引起了李矩的高度重视,于是令张光继续围困大兴,自带两万河东军北上至蒙县北面的获水南岸列阵。

他们刚刚抵达此处,就又有飞骑前来报告说:“齐人汇合四万大军,以韩王刘仲道为统帅,正昼夜兼行,向大兴而来,前锋已经离开定陶,后续据说还有两万青州军,正紧急征调,不久后启程。”

此时艳阳高照,积雪渐消,李矩得知消息时,正在用布幔围住的树林里歇息,诸将当时都在帐下,齐齐望向他等待他的决定。李矩说:“两地相隔两百里,他们急行军,也要后天到。元雄(郭默),你带骑兵七千,去孟渚泽下游藏身,等我正面一发信号,你就渡河去打他的后头!”

于是休息一日,第三日天亮,侦骑再报:“齐军马队前锋万人,已经抵达己氏县了,他们只停下来换了一次马,没有生火做饭,相去不到二十里。”

李矩立刻立身而起,令诸军着甲。他将这万余人马在非常显眼的获水南岸呈一字铺开,周围没有任何可供藏匿士卒的树林。辰巳之交时对岸响起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继而黑压压一片出现了齐军的先头骑兵。齐军见道路被阻隔,就勒马停下来等待后续援军的到达,同时又观察对面的汉军阵势。

齐军起初有些畏惧,害怕汉军有什么阴谋,但见汉军摆在大道中央,周围也没有什么可埋伏的地点,兵力似乎也就几千人,便放下心来。等到后续大部队赶到后,前面的骑兵便率先发动冲击。面对齐军的骑兵冲击,汉军步步后退,但阵势始终不溃,于是齐军就改冲击为包围,试图用兵力的优势彻底吞掉汉军。

孰料正在这时,十里开外的郭默从下游踏河冰渡过获水,以迅雷之势绕到了齐军的背后,而齐军与李矩缠斗,根本意想不到,汉军会如此熟悉地形,将伏兵埋伏在如此之远的地方,此时也来不及变阵。郭默仅仅一个凿击,齐军如何力敌?所挡处死伤交加。后面的军士见状,争先恐后地奔溃,郭默趁势追出二十余里,斩俘六千余众。

经此一战,李矩大胜刘仲道,齐军大败之下,一口气又退回了定陶城内,至少短时间内不敢有所作为了。而李矩也没有追击,而是将此战写成露布,广泛张贴于兖、豫两州境内,进一步打击大兴朝廷的威信。这一招立竿见影,果然有不少坞堡主派遣使者前来试探情形。

按照这个局势的发展势头,形势还是有利于汉军。而此时已经是腊月下旬,距离李矩约定的一月之期已经过去了大半。李矩已经在思考,是否能够通过就地征粮来解决补给问题,倘若坞堡主们能够供给足够的粮秣,那长期围困大兴,一劳永逸地解决齐汉问题,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策略。

但也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祖逖遣使向李矩传来一个坏消息:洛阳斥候来报,邺城方向出现了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大量骑兵自晋阳出壶关开赴河北境内,其动向意图未明,然根据其以往的动作来看,必须加以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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