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晋庭汉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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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龛将汉军迎入许昌城内后,向李矩告知道:在刨去南下的王弥所部,以及投降的徐龛所部后,齐汉还剩下的总兵力,还剩下大约八万人。但这些军队中精锐不多,大多数都是听调不听宣的乌合之众,且半数以上都部署在濮阳、济北、平原一带,以提防石勒突然渡河偷袭。

这个消息令汉军诸将激动不已,但同时也令部份人心生疑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骗局,诸葛延便问徐龛道:“石勒不是齐主的臣子吗?听说他的独子还当上了你们齐主的驸马,算是儿女亲家,怎么会相忌至斯?”

徐龛苦笑着对众人解释道:“石勒还是刘聪的臣子,不也南下袭取了邺城六郡吗?石勒就是一头喂不饱的中山狼,哪有这么多道理可讲。乱世中很多兄弟都不值得信任,何况是区区儿女姻亲呢?”

这话说服了众人,细细想来,石勒不说是天生反骨,至少也是一颗灾星,无论走到何处,他的主君都难得善终。之前是汲桑,后来是刘渊、刘聪,现在该轮到刘柏根了,也难怪他如此警惕。那如此说来,大兴空虚恐怕是确有其事了。

郭默正觉得此战没有打过瘾,听说有一战生擒齐汉天子的机会,可谓是欣喜若狂,当即从人群中走出来,向李矩请命道:“元帅,这还等什么呢?陛下将大军交付给我们,就是为了早日扫清贼寇,统一天下嘛!我看这些齐人怯如猪狗,无甚了得,打去睢阳,一举便可成擒!”

他这么一说,众将全都跟着哄笑,屋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而李矩看一旁的徐龛面红耳赤,知道这番嘲笑很不适宜,就挥手制止了众人,宽慰徐龛道:“宜都郡公是个粗人,说话比较质朴,徐君不要在意。”

徐龛赔笑道:“哪里哪里,大汉天威无匹,世人谁不晓得?”

李矩也就笑笑,转首又问祖逖的意见道:“君侯有何看法?”君侯是两汉时对于侯爵宰相的称呼,魏晋以来,侯爵虽然泛滥,但君侯的称呼仍然流传下来,逐渐演变成对极尊贵者的尊称。

祖逖沉吟了一会儿,抚须说道:“别的都是小事,只是眼下马上要十二月了,一旦隆冬大雪下来,河道全都要结冰,我军水运恐怕不济,如果不能迅速攻破大兴,陷入长期作战,反而是我军的劣势。”

“是啊!”李矩点点头,说出自己的想法道:“我也在考虑此事,一旦我军顿兵城下,孤悬于敌境,又是隆冬腊月,后勤不济,要是有人趁机抄袭我军的后路,那就不是一星半点的危险了。”

听闻此语,其余诸将急得抓耳挠腮,还以为李矩要放弃这个机会了,正要继续说服李矩,不料还未开口,李矩又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激昂起来,说道: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是这一战能够顺利成功,中原各州郡便可传檄而定,可以减少多少死伤?避免多少战事?如此一来,多少家庭可以不必妻离子散?天下太平,又能提前多少年?身为武人,本就该为天下苍生舍生,为九州黎庶忘死,依我看,此举虽然冒险,但也值得我们冒!”

“我们就去睢阳!”

“好!”

众将听得连连点头,经李矩点出,自从军征战以来的金戈铁马岁月,真是历历在目,即使是最好战的一批将士,又何尝不向往太平时的安逸时光呢?原本众将还只是想着个人的富贵,继而建功立业,没想到李矩讲出了一番为天下苍生的大道理。诸将无不热血沸腾,生出就此策马冲杀的冲动。

祖逖在一旁,也不禁连连点头,在心中赞叹道:李矩确实是超世之才,难怪怀冲如此信任,如果没有这样怀有公心的帅臣,再好的妙计也是枉然。

不过话是如此说,要去攻打一国的首都,到底是一件大事,不能草率行动,而要秘密谋划。

徐龛手中没有地图,便用谷子在桌案上作画,为李矩细细介绍大兴城的形势。

大兴城也就是睢阳城,自古就是宋国的都城,后来汉朝建立,分封诸王,便以此地作为梁国的国都。七国之乱时,梁王刘武就是在此地抵御七国叛军,拖住了叛军主力,为周亚夫绕袭侧翼争取了时间。两汉之交,梁王的后代刘永也就是在此处建都立国,割据山东。如今齐汉定都于此,也算是效刘永之故智。

不过睢阳城到底不是什么重镇,虽然是河南漕运枢纽之一,但不比许昌靠近洛阳,地势又一马平川,所以并没有什么复杂的防御体系,这座城池能依靠的,就是几百年来十数代梁王刻意营造出来的险要。

简单来说,睢阳城是中原极为罕见的水城。睢阳原称商丘,顾名思义,就是其地基原本是圆湖中淹没的一个小丘,其湖与睢水相联通,是天然的漕运中心。因此商人便在此地定都,专门在湖中的沙洲上铺垫桥梁直至丘中,然后便形成了如今睢阳城的基本样式。

睢阳城本身城池不大,城墙周长仅有十里,但外面的圆湖却形成了一个天然屏障,而湖水的面积要远大于内城,所以要入城,只有四条用浮桥架设的道路,对应着东南西北四门,且每条浮桥都长达百丈。一旦遭遇外敌入侵,守军只要撤去浮桥,就能在孤岛上安然自守,这就是睢阳城最大的倚仗。

不过对于当下的汉军来说,这却不是什么问题,因为无论湖再大再广,此时已经是深冬,不仅河水各支流的水位会下降,河水也是会结冰的。这就导致睢阳本身的倚仗,此时不足为惧。

所以汉军更需要考量的,反而是援军问题。虽然眼下徐龛投降这件事,尚没有在中原传开,这使得汉军获得了一个宝贵的空窗期,可以迅速直插到大兴城下。但中原平坦广袤的地形,同样有利于齐军的援军。

分析两军所需要抵达大兴的时间,汉军正常行军需要十日,急行军只需要四日,但急行军后,很难立刻攻城,需要一日来休整,也就是说,正常发起攻势,最快也需要五日。而齐军在河水沿岸的兵力得到消息,最快要两日,援军从决策到返程,因为要穿过众多河水支流,所以速度要慢一些,那就按照八日来计算。那由此可得,汉军最少拥有十日的窗口期来破城。

一旬时间,对于攻克大兴这样的城池还是很有难度的。但李矩毕竟是奇计百出之人,他沉吟片刻,脑中隐隐生出了一个计划:或可让徐龛以个人名义写一封信,声称许昌危急,难以固守,向大兴城中的刘柏根求援,到那时,刘柏根必然调援军前来救援许昌,这群乌合之众必不可能破城,而大兴城却处于孤立无援又缺少防御的尴尬境地,如此一来,破城就非常容易了。

李矩将这个计划讲予诸将,众人皆齐声称赞,认为此计甚是巧妙,既利用了双方的情报差距,又调动了敌方备用的兵力,还打中了齐军的心理盲区,可谓一箭三雕,必然能够建功。祖逖也赞同道:“确实是奇策,李世回甚有韩信之风。”

不料此举却遭到了徐龛的反对,他吞吞吐吐地对李矩道:“不是在下不愿配合将军,只是齐主确非常人,有一双能窥见虚实的天眼,将军您骗不过他的。”

“天眼?”徐龛此语令众人甚是疑惑,李矩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问道:“使君不会在与我开玩笑吧?”

“在下岂敢!”徐龛听出其中的猜疑,当即拜倒在地,连连解释道:“齐主妖言惑众,自称是仙人刘根转世,可谓是自寻死路。但他能够割据中原,当上数方之主,自然有过人之处。而自从僭越以来,他法力大增,觉醒了天眼,说是天下大事,无人能瞒过他。”

“此话当真?”

“在下起初也只当是玩笑。”徐龛苦笑道:“但就在前年,我得了一名美妾,因她颜色动人,便有自爱之意,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结果去年我去拜见齐主时,齐主看了我片刻,突然就恭喜我,说我家有了喜事,要好好庆贺一番,便拉着我喝酒。我当时还在为筹粮发愁,哪知道有什么喜事?就谢绝了。”

“而等我回到许昌,还没站稳,就有苍头通报说,我家的美妾害了喜。”说到此处,徐龛长吐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慨,对汉军诸将道:“诸位,这种事情,在国内不知凡几,你们稍加打听便知,绝非我个人编造。齐主确有神通,要是将军想要用这种计谋去骗他,恐怕骗不过他的天眼。”

听徐龛说罢,李矩面露疑惑之色,因为他观看徐龛信誓旦旦的神情,似乎不像是说谎,但若要将这种言语当真,那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李矩也不是没有见过天师道,范长生范贲父子确实有一些异于常人的本领,说是世外高人,李矩当然也信。但要说有什么天眼的神通,李矩却是难以置信。

稍加斟酌后,李矩对徐龛道:“倘若你说得为真,那我们什么计谋都用不成了,恐怕只有实打实地战场交锋,那以你之见,我军能否攻克大兴?”

徐龛回复道:“元帅用兵,有若天人,然而大兴毕竟不是小城。元帅要将其攻克,大概五五之分吧。”

李矩当即在帐中徘徊片刻,显然是陷入了沉思。而旁边的众将见了,多心怀不满,于是便想出声建言,或是斥责徐龛,岂料刚刚开口,李矩便抬手打断了众人,让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而后他扫视众人,说出自己的决定:

“还是按照计划行事。”

李矩先定下了基调,再徐徐解释道:“不管齐主是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亦或是真有一双勘破虚妄的天眼,我若不试试就放弃,那还和齐人打什么?倒不如直接投降来得痛快。”

“不管怎么说,这次确实是天赐良机。倘若我计谋不奏效,贼子援军一时也难以到达,我还是有不少时间可以攻城。”

“一个月!倘若一个月内,我军还不能攻破大兴城,那我便在齐人国都之下,耀武扬威一番,迁走当地的百姓。如此一来,齐主威望尽失,我军也不算没有收获。”

说罢,李矩又问祖逖的意见道:“君侯,您以为如何?”

祖逖弹了两声剑鞘,赞许道:“能进能退,不骄不躁,也不失为一个打算。”

“那就劳烦君侯为我镇守后方了。”

于是李矩敲定计划,祖逖所部三万人留守许昌,以作接应,他自率六万汉军,以及两千徐龛部众作为向导,向大兴城长途奔袭。而出发之前,徐龛按照李矩的要求,派出妻弟杨沌为使者,怀揣着一封求援信,先行策马向大兴出发,但至于是什么结果,就只有抵达大兴后才能知晓了。

结果刚出发没多久,此前预言的隆冬大雪就降临了。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冰星,只给人一丝凉意,稍不留神就无法察觉,可悄无声息之间,半空中的雪花就发展成指头大小,落在士卒的甲胄上,洁白晶莹,并不轻易消融。等到第二日,沿路的民居、坞堡、城池、荒野,都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天色阴沉晦暗,大地寥廓无垠,显得原本浩浩荡荡的汉军队伍,此时就像是一只渺小的蜗牛,艰难地向东前进。

大雪牵绊住了汉军的脚步,将士卒的速度降低了将近一倍。为了避免士卒们被冻掉脚趾,李矩不得不在夜里扎营休息。这改变了原定的计划,但他也自我安慰地想:“大雪对两军的影响是一样的。我军行军速度变慢,齐人得知后赶来的时间也变慢了,说不得攻城的时间反而更加宽裕。而且,有了大雪的加成,斥候通风报信的可能也被大大降低了。”

汉军就这样在雪中穿行,一连过了八日,在他们抵达鄢县的这天早上,雪终于停了。醒来收帐时,汉军营帐上全被白霜所覆盖。此处距离大兴已经不过五十里,汉军便继续往前走,走到中午时分,骑军的马匹都十分疲惫,让骑士们不得不下马踏雪步行。

等到了傍晚,天色可谓是晦暗到了极点,浓云如同层层迭迭的巨浪,压迫到极远处后,陡然垂落到天际,那天际线极为低矮,似有一条几不可见的缝隙,使得霞光照射出来,像涂抹鲜血一般将云层染上醉人的紫红色。

这里距离大兴城已经不足十里了,李矩在经过一个名叫清凉乡的地方后,决定征用此地的民宅,正式在此扎营,同时命令斥候前去窥探大兴城的城防情况。当夜,斥候向李矩回报,大兴城正在大肆修缮城堞望楼,似乎有一段时日了,夜里也不见消停,而信使杨沌的头颅,此时就挂在大兴城的西门门楼下。

李矩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肃然之色,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蜻蜓点水地嗯了一声,向斥候表示自己已知道了。

换言之,正如徐龛所言,或许大兴城中有一双天眼存在,使得齐人已经看穿了李矩的计谋,接下来,该到打硬仗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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