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久候数寄让他们自己先回本丸,三令五申不许他们跟着,一个人不知道溜去干嘛了。
和泉守兼定不太担心,他可以说是本丸里最清楚数寄有几斤几两的人了。毛利有些生气,可在看见完好无损的主公甜甜的笑容时,又毫无原则地妥协了。
“就算主公大人还是小孩子,也不能……诶?这是什么?”有什么东西抱着他的腿就顺势往上爬,要不是他及时扒拉下来,怕是就要钻到他裤子里去了。
小东西长着一双金色的角,一身鳞黑漆漆的不见反光,险些就要看不清它眼睛在哪儿了。被拎住后脖子的它试图挣脱,小爪子胡乱挥舞着,还“嗷嗷”叫了起来。
这……是龙?
久候数寄笑着点头。
审神者带回一只幼龙的消息,没多久遍传遍了本丸。
其实反应最大的就是小短裤们,尤其是五虎退,哪怕性格使然不太会主动提要求,也用水汪汪的眼睛向久候数寄发起了攻势。
但是她考虑完,还是决定把这只小龙拜托给大俱利伽罗。
不这样也没办法,小龙自己整天往沉默寡言的付丧神那儿跑,抓都抓不回来。
久候数寄看着待在一起显得尤为和谐的一人一龙,心情复杂。
不,肤色决定亲密度什么的,我什么都没想。
大俱利伽罗说是推拒,可看着小龙的眼神又明晃晃地写着想要。
好歹相处了几年,久候数寄也算摸清了这人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要是直说是命令,怕是他再喜欢趴在他左肩头的小东西,他也能拎下来掉头就走。
她也只好软下语气来恳求:“拜托了,大俱利桑,我实在是不擅长照顾这些小动物……”
“一开始养过两条鱼,每天吃饭的时候也有记得喂它们。可有两天忘记吃饭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它们都已经翻肚皮了。”
“后来养过一只猫,但是哥哥不喜欢它进房间。夏天太热了我又不喜欢出房间,以为它一直在院子里玩的挺好,没想到早就跑了。”
“还养过一只狗……”
话没说完就被大俱利伽罗打断了:“我养。”你还是先养好你自己吧。
久候数寄:为什么要打断我,我还没说完呢!这只狗可是我唯一养活了的小动物!
虽然……好像也不完全算她养的……吧……
然而大俱利伽罗并不想听,下了逐客令。
久候数寄可怜兮兮地扒在门缝,努力说出最后一句话:“那就拜托你啦大俱利桑!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把它养的很好的!”
少女颜色寡淡的眼睛里却满满都是信任与期待,刹那间生动得好像坠入流星的天河,嘴角的梨涡悄悄冒了出来,不深,但很真诚。
大俱利伽罗瞳孔一缩,一瞬间浮现了一个可以说是怔愣的表情。下一秒却紧紧拧起了眉,嘴角绷的死紧,不再克制力道掰开了少女的手指。
门摔上了。
“伽罗,”烛台切光忠追上孤僻到令他操心的付丧神,想拍拍他的肩膀,“审神者找你。”
还没挨上边,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只见伽罗空无一物的肩膀渐渐凝现一只黑漆漆的小动物,唯独头上的角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光,可不正是久候数寄带回来的那只小龙?
它浑然不知自己犯错,还连呸两口,吐出味道不合口味的液体。
烛台切光忠倒吸一口凉气,这小东西跟它主人一样不好搞。
也不知主人指的是大俱利伽罗还是久候数寄。
“抱歉。”尽管跟他无关,大俱利伽罗还是道歉了,“我正准备去找她。”问问这只龙到底吃什么。
整个本丸没人知道龙的食谱,虽然就算有人知道,他也不会开口去问就是了。这几天他基本把本丸里能入口的食物都试了个遍,可没一个入了小家伙的眼,反而是他自己被咬了好几口。
咬人是个坏习惯,得改。大俱利伽罗心里这么想着,却没纠正,一心先找到它吃的东西再说。
烛台切见状就要告辞,伽罗却瞥了眼他手指上的伤,叫他一起。
“不了吧,这么小的伤口……”反正过一会儿自己就愈合了,没必要麻烦她。和久候数寄关系好的那些付丧神也就罢了,他们这些本丸的老人们似乎也很少受伤,不知是不想亏欠更多还是怎么的。
要是他有心去查,便不会用似乎这个词了。
伽罗不说话,只是盯着他。他左肩上的小龙也不高兴,像是要扑上来再咬一口。
“好吧……”烛台切妥协,“既然是伽罗说的。”
今天的近侍是小乌丸,即使关系一般,他们也下意识地尊敬这振日本刀之祖。小乌丸对微微躬身挨拶的他们点了点头,走出去合上了门。
还没开口要求回避的久候数寄:……爸爸果然是爸爸。
她看到一同前来的烛台切光忠,有些意外,印象中他虽然默默分担着本丸中的杂物,却从没主动来找过自己。
不指望伽罗开口的烛台切自觉表明了来意。
“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久候数寄捏着他的指节,打量着对于常年奔赴战场的付丧神来说,不痛不痒的伤口,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少有人如此接近的烛台切光忠在她刚碰到的时候,就触电般抖了抖,却不知怎么的没能挣开。少女的指尖与他们这些付丧神不一样,带着人类的温度,不像他们,无论怎么也捂不暖,哪怕肌肤相触的部分微不足道,存在感也鲜明到无法视而不见。
一股温暖的灵力,缓缓从她的指尖渗入他的伤口。已经止了血的伤口本来就像是两道不明显的划痕,此刻更是找不到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但是十指连心,那道灵力,仿佛一路吻着血脉,没入了心间。
他想起来了,他为什么不愿意受伤。这种令人贪恋的温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拥有。
反正都会失去。
不过是一道小伤口,本身并不值得引起久候数寄的注意,所以一治好,她就松开了手,看向大俱利伽罗。自然也没发现烛台切光忠动摇的表情。
“你就没发现,它这几天根本没饿过?”她似笑非笑,盯着趴在付丧神肩头打着小呼噜的幼龙,“它已经饱了。”
假装没发现小龙猛然僵硬的睡姿,久候数寄解释道:“你的血。”
“至于为什么就别问我了,反正已经解决了。”解释起来好麻烦。她推着两个付丧神往门外走,当着他们的面“啪”的一声拉上了门。
大俱利伽罗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似乎看到少女脸上有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终于轮到我下逐客令啦。她心情好到要笑出声来。
“所以,为什么?”身后遥遥传来一声询问,吓得她脊背一凉。
原来小乌丸根本没有走远,不过是从门口出去,绕到屋子的另一边,轻松跃上窗边的枫树横生的枝干,小憩了片刻。
所以说我讨厌他。久候数寄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这是唯一一个她察觉不到的付丧神……不,这是唯一一个,她察觉不到丝毫生命力的,生物。
她舔了舔唇珠,咧开一个敷衍的笑:“诶?什么为什么?”
“也是。”小乌丸跳下树干,落在柔软的草地上时,甚至惊不起草叶摩擦的稀疏声响,灵巧的身形就像划过黑夜的一只鸦。
久候数寄松了口气,以为他要放弃了,却见他单手一撑,就盘坐在了窗台上。明明身材并不高大,可却密密实实地遮住了大半个窗口的余晖。投下的影子仿佛被他磅礴的记忆投喂,占据了宽敞的房间,站在他影子里的久候数寄无端感受到了无法抵抗的压迫力。
那是,岁月的威严。
这振日本刀之祖不声不响地注视着本丸的一切,无论察觉了什么都从未横加干涉,她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
像是空气都顺从地凝固在原地,她甚至不敢出声惊动这一室静谧。
只有他有资格打破——孩童模样的刀垂下了眼睑,神色莫辨:“主公到底有多少个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是我,不是我们。
小乌丸跟其他付丧神都不一样。她看着那些付丧神,就像家长看着不懂事的孩子,疏远或者亲近,始终带着为人处世上的优越感。就连和泉守兼定,除了多得青眼,也别无二致。
但是小乌丸不同。在他面前,她仍旧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
所以她讨厌他——但也不敢反抗他。这跟恐惧、嫉妒、憎恶统统没有关系,那是自以为是的年下者在超脱出人情世故的年长者面前的绝对乖顺。
哪怕他是她亲手锻出的刀。
“本丸的结界,为什么会被打破?”
他知道那与她无关。
“你为什么不再锻刀?”
他知道她若真想,他们拦不住她。
“为什么突然带回那只龙?”
他知道她有自己的目的。
久候数寄沉默。
她若没被扰乱理智就会发现,小乌丸的问题通通只跟她有关,半点牵连付丧神的意思也没有。
那是信任。
他一如既往轻巧地跃下窗台,走近不知不觉抱着双膝蹲下的久候数寄——那是自我保护欲极强的姿势,也是安全感极度缺失的姿势。
夕阳不知何处去,月上梢头,夜华倾斜。
小乌丸抬起小孩子的下巴,另一只并不宽厚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划过她的眉骨。
嗓音低沉却温柔,只是她察觉不到:“你为什么,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