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faith新女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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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你傻楞楞地站在这儿做什么?”下午,冯老爷悠哉地啃着甘蔗走到庭院,因为这几日白天实在太热了,少年便送他几根甘蔗止止渴。

可一踏入院里就看到、这名有时真是觉得奇怪透顶的少年,正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晒太阳。他双眼直盯着女儿传来琴声的屋子,像是被什么阴间鬼差勾走了魂魄。冯老爷走近一看,不得了,一向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竟稀哩哗啦地流着泪水。

“孩子,你怎么了?天气太热中暑了吗?”

少年呆楞地望了冯老爷一会儿,双目红肿、鼻子也哭得红通通,看来十分年幼。“老头儿,我真的很讨厌你女儿,你知道吗?我好讨厌她啊——你去帮我问问,问她到底还有没心?木鸟都能飞了,为何她却依旧如此无情?”

满脸疑惑的冯老爷来不及询问,少年便转身飞奔而出,那夜之后没看过他回来。

用晚饭时,冯老爷因为心系哭着跑出去的少年,于是问了餐桌对面安静无语的女儿。“爹听你日间弹了琴,就不知是什么曲子?”

冯素贞没想过父亲会有此一问,挣扎了一下子才回答:“是以前因为与兆廷分离而做的曲子……三载相思,尽归于此。”

冯老爷点了下头,不觉得哪里有异。“从谱曲与琴声中听得出来,素儿还是对兆廷一往情深啊。”

“……听得、出来吗?”冯素贞放下碗筷,眼神凄楚地看着双手。“又是一个三年,但陪伴我心直到弹奏结束的身影,却已不是兆廷……”

冯老爷睁大了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女儿此刻的寂寞脆弱与奔跑而出的少年重迭在一起了。

“素儿,木鸟可会飞?”

“只要有心的话。其实,若人也有一双翅膀,便也能飞在天空了。可是,没有心的人,纵使有翅膀也是累赘。”

原来如此。冯老爷露出了罕见的苦笑,这一切的安排果然有着它的道理。

当老乞婆说了准备治疗那个人、并且需要各式各样的药材时,很快地便得到所求的资助与允诺。最安静的环境、最美丽的自然、最珍贵的药与适合的饮食,这些事物全都给她吧,只要能治疗她的双腿便好。

因为父亲的过错本该由子女来偿还。

那么,自己又是为何来这儿?少年站在宅院外,内心疑惑难安。他看到那名矮小微胖的老人独自坐在院里,迟疑了一会儿,才拿着手中的药材跟老人打招呼。看得出来老人年轻时充其量相貌平平,对陌生人没有太大的警戒心,性子说好听是宽厚、难听就是随波逐流,似乎不存在特别的原则或人生哲理。打从三年前第一眼见到他,少年便知道冯老爷不过是个极其普通、庸庸碌碌的知府罢了。

所以她是像母亲的吧,少年下了这个结论。若在平常,如此平凡的老人绝不会引起丝毫注意,但冯老爷是她的父亲,这个事实轻易地使一切观感大不相同。此后的每一次相遇,少年皆会热情地跟老人攀谈聊天,日子久了,也就逐渐发现他与她的相似之处。

无奈的时候、烦恼的时候、难过或是感到遗憾的时候,冯老爷都会微笑,笑笑地说着,笑笑地熬过去。少年才知道,原来她过去面对自己的戏弄依旧能维持一张八风吹不动、半点波澜也不惊的笑脸,就是学习自这名老人的绝活。冯老爷为官多年,一张笑容让他躲过各种纷争,而她耳濡目染之下,也就明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然而,卓越杰出的才能却使本来该是人畜无害的笑容,在众人眼中变得异常自信满满、志气昂扬。最初,少年真的很讨厌见到这样的笑容,直觉自己在她面前硬生生矮了一截,堂堂的高贵身份被看轻,当然没人会觉得有趣。

若冯老爷的笑容皆是由于心有所感,那她的微笑便只是面具,无论何时都隐藏起内心的所有情绪。那时一点也不知道,如此讨厌的笑颜在最后会成了此生最怀念的容颜——还有看着奏书眉头轻皱的习惯、微怒时炽热卓绝的黑眸、无可奈何的宠溺与退让,全部。

全部皆是、天大的谎言。

只要想起这些事,少年心头便会跃升起一股熊熊怒火,却又无处可发泄,也不能说给任何人听。日积月累下来,早已分不清对她的执着是由于不甘心还是愤怒。被一次次伤害也不放弃,追逐着最初便不存在的梦,这样的爱情可以维持多久?少年待在远方,时常摸着被遗留下的旧琴,凄楚迷惘地思索这个问题。

每一次都想干脆放手,每一次却又被无形的力量往她更拉近距离。例如某天,冯老爷说了,她可能是喜欢上赠予观音像的女子,使少年欢喜地再也无法入眠。抚着那把旧琴弹奏了一曲风雷引,少年内心便是如风如雷地卷起巨大的喜悦与希望。好高兴、好幸福,决定能为她付出一切,再痛苦难受的等待都会熬下去,总有一天必等到她亲自来寻找自己的踪迹。

为了讨好她,少年听话地照着她所希望的风雷引而弹奏,只要能让她满意,自己弹得再不开心也不要紧。只要能博她一笑,能让她芳心感动,那么、那么——

“天香、你好可怜啊。”

那夜,少年蓦地自梦中惊醒。

——这样是不对的。

一味地讨她欢心根本什么也不会得到,早在两年前就已明白这个道理,她要的不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妻子。她根本、不想要任何的妻子啊。

努力和付出只注定了绝不可能被响应的结局,还以为得到全世界最好的良人,实际上却是一生所托非人。

宅院床上传来低低的哭泣,沾湿泪珠的脸庞被埋入膝盖中,再也听不到窗外优美的雨声。

可是,即使如此,少年还是再次来到宅院里。

至少要让她的双腿复原,弥补父亲昔日的错误。少年对自己说,只要这么想就好,别再期盼一个不会被达成的愿望,因为她是骗子,她自始至终只是个大骗子而已。就在少年以为这样的心理建设到了能麻痹自己的地步时,从屋内传出的琴声却打破分离日子中独自构建起的脆弱武装。

她居然直到此地此刻都还在想着青梅竹马的男子,而自己居然直到今时今日都还没清醒。木鸟早早便有心了,少年等待的人却绝不会存在夜夜梦寐以求的心意。

“父亲,我答应了。我答应嫁给潘大人,所以您不要再挂念我了。”

“香儿,这一次、这一次是绝对的,你定会得到全世界最大的幸福。”

少年——天香、换上了与身份相符的华丽衣着,朝床榻上的老人微微一笑,眼中带泪,水烟淼淼。

已不想再被幸福狠狠地抛在后头。

那人既是聪明绝顶,那么便造着她安排的路去走吧,如此一来,路的尽头必会出现她所认同的答案,然后自己,也就能得到正确的幸福吧。即便已知道,一生都无法体会幸福究竟是何滋味了。

醒来时便知道自己又作梦了。

梦里她朝那名白袍男子的背影伸出手,而对方却在转身后化为长发飘逸的女子。每一次,天香总会在这里醒来,带着无法倾诉的惊愕、心痛与绝望。每一次,她只能坐在床铺上发着呆,一夜无眠。

偏过头,注意到梳妆台摆放两把金钗,一把崭新灿烂、一把断裂成半。于是知道为何今晚自己会做着梦,因为稍早之前才在潘亦石手中接下了这份礼物。她走到台前,将完好的金钗放在掌心,一手若有所思地抚触其上的纹路。

第一次听闻潘亦石的名字是藉由父亲的口,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离宫的生活平静地彷佛连时间都抛弃了这里,侍卫与侍女勉强是皇宫中的一半人数,忙着攀炎附势的官员自然也不会来此。若在以前,天香待不了一天定会发疯。

把皇宫譬喻成死水的话,那离宫便是死水的最深处、是连迷途的鱼虾也溜不进去的黑洞。 可现在,天香却感激着这样的安静。离宫里只有她跟她的父亲,世界上再也没有如此安宁祥和的地方了。偏偏,潘亦石这个名字,某天却像□□般投入平静的湖底,激起涟漪后湖面便永远凌乱了。

那天她正为父亲弹琴,不可抑止地想起自己学习的理由,想起了原来她从未有机会在那个人面前展现苦学多时的琴技。明明是第一次为了谁、才会勉强自己去克服讨厌的东西;明明是第一次为了谁、才想要完成过去一直做不到的事情。

却没有办法在那个人面前呈现,无能诉说。

“…看他有没有资格当香儿的驸马。”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使天香沉重地放下手中的金钗。潘亦石偶尔会来离宫找她聊天,自告奋勇陪她散步,是个遵守礼节、正经温和的男子,从某个角度来看,跟那个人实在有些相像。

可当天香跟他一起走在园中,却总是会想起以前的自己,想起那时的她必须花费多大的苦心和精力,才能让那个人从成堆奏书中抬起头、无奈地说:好好,我陪你去散步便是。

…潘亦石的话,就能给她过去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得到的东西吧?

天香望着桌上断裂成半的金钗,眼神忧伤地连自己都不想注视镜中的女人。这个金钗是那人为自己赢回来的,是顺便、是不经意、是巧合中最不该被记忆的巧合。曾经,天香以为自己会一生珍惜它,一辈子也会好好保存,谁知只是在一次的错手中,就能将它狠狠地折断,也把自己年少时所有的承诺都一并打破。

“…你没有做错。”有时,离宫的深夜里,一剑飘红会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错的是命。”

命…?这句话出自一个杀手之口,实在有些矛盾。天香曾问过一剑飘红是如何在大内里来去自如,而他回答,是因为驸马给了他一张皇宫的设计图。

“为了要带你走。”他这么说。

天香扯出比哭泣更悲伤的微笑,只是门外的男人无法看到。“她还真是个好人,直到最后都要确保有人会照顾我,是吗?”

“若是带不走你,也得陪在你身边。”一剑飘红平静的口吻,像酒一般苦。“这是她的原话。”

“这么简单的事情,她偏偏办不到。”天香低低地说:“她的无所不能,从来没有展现在我身上。”

于是感到愤怒。那人离开京城后的第三个月,她不断想起所有的谎言,不断地诅咒自己的愚昧,愤怒地彷佛心脏都该挖出来,直接丢入火炎中惩罚燃烧。等到发现时,双手已经染满鲜血,金钗也早就被自己硬生生地折成两半。

但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伤心或难过什么的也没有,心里只是想着,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如此简单就会断裂的东西。她曾以为跟那个人的缘分永无止尽,但也是如此轻易地就断了——被真相之剑所斩断。

即使是早一天也好,若那个人能早些告诉她真相,她也不会……

「说谎、你只是不断对我说谎。」天香恢复了坚定的眼神,把断裂的金钗放入盒中,塞到了柜子的最深处。「你的心从未在我身上,我又何苦非执着于你不可?错的不是命,一直以来就是你,只是你。」

是你的谎言,还有我宁愿接受谎言也不想明白真相的懦弱。

走至窗前,注意悄然累积在远方的乌云,使天香烦恼地叹了口气。明日就要出远门一趟,这几天要是下雨就麻烦了,药材会湿、那个人的双腿会痛、自己的心会疼。

很疼。天香摸着胸口,泪水无声无息地滑下。

月光照耀在桌旁折迭好的男装上,与放有珍贵药材的黑木盒子静静生辉,相应无语。

琴音飘舞的夜与雨夜相伴相生,不久,夏天结束,迎来干燥秋季的同时,便再也没听过深夜那道由错而生因误结果、却满是自由明快的奇特琴声了。

晨间,冯素贞遵循老乞婆的指示在院里散步、舒展双腿,下午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到宅院外,试着提气运功。当发现自己的武功回了六、七成左右时,秋季已迈入最萧条寂寥的枫红之月。

为什么那孩子都不来了呢?冯素贞躺在床上,常会因为想着这件事而不知不觉地入眠。冯老爷也很担心,自少年哭着离开后就渺无音讯,而老乞婆却只是摇头叹气,告诉他有些事情天意已定,凡人强求不来。

「兆廷捎了封信来。」这天跟女儿在院内下棋,他已经因为犹豫着要不要说而连输好几盘了。「他的孩子快要出世,还说若是男孩子便叫绍民好了。」

「小心长大后又被抓去当驸马。」冯素贞微笑,移了“车”直达阵地。「将军。」

「…兆廷还说了,宫里正为天香公主将要下嫁刑部尚书潘大人一事忙得很。」冯老爷将“相”移到前方,挡住“车”的冲锋。

冯素贞手中的“马”在停顿一会儿后,移到一个本来没想过要放的地方。

「将军。」冯老爷的“炮”上前,杀个对方措手不及。

「……死棋了。」扬起认输的浅笑,冯素贞的眼底浮现雾气。「死棋,我怎会走到这一步?」

「你的马放错格了,不该是往后,该是往前与车夹攻我的将军。」冯老爷叹口气,决定如这盘情势分明的棋阵,将所有话都说出口。「素儿,爹知你与公主情同姊妹——」

「——姊妹?」一向应对知礼处事得宜的冯素贞,却发出了低哑的嘲笑。「爹啊,我与公主什么都是、什么也不是,但偏与姊妹毫无关系,这点您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素儿,你什么都不告诉爹,爹要如何知道?」

冯素贞的双手交叉紧握,神情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彷佛刚才一闪而过的自嘲与讽刺、心碎与孤独、和隐藏其中的所有绝望愤恨都是假的。「公主下嫁刑部尚书,是为了什么?」

那道冷然清稳的语气自有一股骇人的威严,连冯老爷也对这个现象惊愕万分。莫怪乎女儿能当到丞相还不被人发现真实身份,此种傲岸不群的品行别说女子,男子中也少有如此不怒而威的神态。

「兆廷信上说,太上皇在先前病危时就有了这个愿望,公主起先没有直接拒绝,让他跟张丞相很担心。如今,公主果然为完成太上皇的希望而答应了。」

「直到现在还是不放过她。」冯素贞握紧了手,眼底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下。「都要死了,还不放她自由?」

「太上皇也是一个父亲啊,他只是想亲眼见到自己的女儿幸福罢了。那刑部尚书在民间的名声很好,兆廷也说潘大人是个正直的好官…」

「名声好?好官?」冯素贞冷笑,姣好的面容风华妖柔。「纵使是世上第一大好人也不够资格给公主幸福,因为公主根本不喜欢他。别说喜欢了,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共度余生,她岂会快乐?她岂能自由?」

「谁能给公主幸福爹并不在意。」冯老爷收拾着棋盘,感慨万千。「爹只想知道谁能给素儿幸福,要爹继续看着你这个样子,实在太残忍了。」

累积多时的泪水终于被这句话逼落,冯素贞沉默无语,感觉到胸口的观音像与心跳共同震荡,炎热难抑。四肢健全时已无法给谁带来幸福,残缺之时更是连活着都让身旁的人痛苦。

「原来我还是、一直在伤害重要的人。」

这天棋局结束后的谈话,让父女两人都感到懊悔不已。冯老爷就跟一般父母一样,希望女儿能与疼惜她的男子结为连理并生儿育女。可是,在经历这些事件后,他深深明白自己女儿的幸福不是如此简单的东西,不是这种伸手一抓就能得到的事物。那必是历经万千风雨、身受无数折磨后才能被赐予的宝物——世上唯一只属于她的命运。

过了几天,少年出现了。

他站在宅院门外,面容憔悴而消瘦,让冯老爷以为从那天哭着跑走后,少年便一直没有停过哭泣。

「我父亲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少年一开口就是干哑难过的声音,冯老爷于是连忙叫他坐下,倒了杯茶给他。他接过茶,却没有喝半口,只是哽咽地说:「他还是很担心我,挂念着没能看到我幸福快乐,我只好告诉他,我很幸福很快乐的,所以我要一辈子都陪在他身边,永远不离开。然后他突然说,要我成亲,说这次定要给我一个毫无虚假的祝福……老头儿,如果是假的,我怎会这么念念不忘?如果是假的,我的心为何会一直这么疼痛?为什么假的就不行?我一点也不想要真的,这样也不可以吗?」

冯老爷像是不明白,又像是知道了什么,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在梦里是假的,在现实就是真的了。端看你要活在梦里还是现实中啊,傻孩子。」

「可我已经被梦赶出来了啊。」少年迷惘的低语,就像再也回不了家的孩童。「她早就、把我从梦里赶出来了。我跟她说不要,跟她说就算是梦也好,可她不答应,她说我不可以留在那种梦里,说我唯有在现实才能与幸福相遇。但她是个骗子,她一直都是个骗子!」

「既然你已在现实中,那么距离得到真的事物也就不远了。她虽是骗子,但她不是算命师,她不能告诉你要如何与幸福相遇啊。」

「但她答应过,她说过要保我幸福安康,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说了只要我叫她、不管多远她都会来找我——却完全没有!完全没办到!那些才是我的幸福,但她完全没办到!」

冯老爷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把一点也没察觉自己正掉下汹涌泪珠的少年抱入怀中。

「孩子,你先在这儿休息,别想那些现在不能解决的事情。」他站起身,目光锐利。「你不能解决的,自有人会愿意帮你解决。若你真把我当爹,那便相信爹爹这一次吧。」

冯素贞答应过绝不让宅院主人困扰,而她确实也非故意——只是那孩子久未来此,让她不禁涌起莫名的担忧。沿着过去传来琴声的方向走去,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会看到什么东西,只是想找出任何线索,至少可以确定那孩子平安无事。

所以、当看到室内的旧琴时,冯素贞眼前一黑、差点便往后晕了过去。

“三载相思为故人,只待芳枝归洞房。”

那是她从前刻印在琴后的两句词,源于挂念分离三年的李兆廷。冯素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地检视室内的环境。摆设稀少、缺乏人气,感觉与一般客栈的房间没有两样,皆是仅提供过客暂留一宿的简便。唯有平直挂在墙上的旧琴,为这一切的简单朴实增加了庞大的意义与秘密。

旧琴放在驸马邸内,能拿到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冯素贞抚摸着琴弦,想象她在好几个夜里、孤独坐在这里弹琴的模样,然后自嘲感慨地笑了笑,因为发现自己居然半点也想象不出来。过去便从未见她抚琴弹奏的样子,此时又如何能自全然陌生的房间里勾勒出她同样陌生的姿态?

琴的另一头被刻上了新的词:“夫妻相守结缘深,皆因一夜百日恩。”

是什么感情让她仍能刻下夫妻二字?是什么心意能让她仍对自己不离不弃?冯素贞的唇印在文字上头,清晰地感觉刻下时的力道与热切。一夜百日恩,一夜百日恩啊,如此执着深重的思念她怎能狠心辜负?她岂能拱手让人?

啊啊,对了,就是这样。

自己又弄错了,大错特错了。

世间再也无人比她更了解天香,把天香交给别人这个作法,早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决定。那些人、那些眼中只有功成名就的男子,如何知晓能让她自由的方法?又要如何让她活得快乐潇洒?

一定、一定。

能让天香幸福的人,一定只有她冯素贞了,因为天香是如此坚信希冀着,所以绝不会有错——这才是世上最正确无误的答案。

「素儿?!原来你在这儿啊!」冯老爷每间房子都找遍了,终于在最西边的客房里找到她。「欸欸、怎么你会从东厢房跑到这里来的?」

冯素贞拭去眼角的泪,轻柔地将琴解了下来。「我已经忘记理由了。爹,发生什么事吗?」

「这个、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之前爹说过的那个年轻人,他今天来了,可是——」冯老爷像个毛头小子般地搔搔头。刚才还在少年的面前说一切交给他呢,现在却连开口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唉,总之,那孩子哭得悉哩哗啦的,爹不会安慰,想说请你去看看。」

「她来了?!」

冯素贞惊问,还未得到父亲的回答,她已尽可能地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屋外。隔着木造的栏杆,可以看到远远那头的院子里,一名身型瘦弱的少年正发楞似的站在其中。

「——天香!!!」

心里的欢喜强大而真切,让她忘记这时实在不该打草惊蛇。果然,少年在转过头与她视线接触后——那短短的眨眼瞬间,让她更确定心中的答案——便、飞也似地逃走了。

「——天香!!!」

自冯老爷说一切交给他并离开了之后,少年便在院中发着呆,不晓得下一步该何去何从。这时,却听到那道引起内心一切情感的声音,乎地自后头唤了这个名字。称不上是熟悉、却又不能说是陌生的白衣女子,急切而笨拙的拄着木杖,瞪大了惊愕诧异的双眼,费力地朝此处疾步而来。

两人相见只是眨眼的瞬间。

少年、回头往森林外死命地奔跑。

冯素贞使上恢复半成的内功,以木杖代腿地凭空追过去。冯老爷只能在后头张大嘴巴看着,耳朵还响着女儿那句“天香”的叫喊。他是直到刚刚才产生怀疑,即便如此真相还是令他感到不可置信。少年平日的态度、那热情的开朗、还有眼底不符合年纪的悲伤,原来都该是属于一名身穿绸缎的年轻女子所有。

「啊、不对,我怎么还站在这儿?!」冯老爷撩起下摆,胖胖的身子便咚咚地跟着跑出宅院。一到大门口,却被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乞婆挡住。

「老人家,素儿跟臭小子跑出去了!」

「我知道,你待在这儿,冯小姐追不到人就会回来了。」

老乞婆那慢条斯里的平静让他因为大大的疑惑而冷静下来。说的也是,以女儿那种身体状态,就算用上全部武功也支撑不了多久,臭小子…不、公主也是个有武功的人,断不可能被如此轻易追到,最后一定得依靠单纯的体力和耐力,素儿那身子又哪里坚持得住?

「可是,这样放任不管,很危险啊!」

「冯老爷,你的女儿曾考取状元还当了几年丞相,我们就相信她的判断吧。」老人家微笑,看起来却有些幸灾乐祸。「冯小姐平日对治疗双腿不太在意,此次追人失败,定叫她刻骨铭心了。」

人烟罕至的树林,一名身着淡色罗纱的年轻女子飘扬如仙地伫立其中。她的身型虽纤瘦娇弱,昂扬而立时却格外英姿焕发;丹凤双目清朗透彻,闪烁着不符合秀丽外貌的炎焰威严。

苍翠的树林被午后阳光照耀,轻风吹起,卷起一阵丹枫满天,落英缤纷。

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来自仙境的女子与森林,却浮动着惊恐鸟群各自飞离的吵杂。鸟儿会被吓跑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女子才刚结束一道道激动高亢的叫唤,现在她喘息不已的神态、晕红湿润的脸庞,就是最好的证据。

原本撑着身体的两根木杖在追逐过程中遗失一根,但女子并无放弃的念头,怎么可能放弃得了呢?她咬牙使劲,强迫经过半年治疗仍尚嫌萎缩的腿部肌肉、尽职地扛起它们该担负的任务,带领自己能靠着仅剩的支撑物继续移动。

缓慢如刚学会走路的幼童,一步一踏都牵动神经最脆弱的深痛。女子重重的呼吸韵律,伴随发抖的手臂与木杖伫地的声响,令人同情却又毫不停歇地灌满林间。

「为什么要逃……」

女子发出了暗哑干涸的嗓音,那是由于长时间的剧烈喊叫而得到的后果。对行动不便的她而言,从屋处“跑”到这里已是花上全身的精力与一整天的时间了。追逐的那人早就不知离开树林多久,女子自己也很清楚,但就是不想放弃。不管跌倒多少次、不论掌心与脸颊已在森林穿梭间被划过多少伤口、即使连衣装头发都在奔跑阶段中凌乱散开、就算像个疯婆子一样的纠缠不休——

「…天香!!」

——她也、绝不放弃。

树林再次回荡着女子的大声呼唤,彷佛是从灵魂深处极力挖掘出来的最后力量,白色身影毫不间断地以一种令人不忍的缓慢速度向前移动。在这段无人响应亦无人等待的努力里,木杖终于承受不了压力而崩裂,碎屑啪啪地刺入早已带伤的掌心,混着污垢与鲜血的颜色染上了该是纯白无垢的衣袖。

双腿无法在失去木杖后还提供任何帮助,于是身体只能难堪无力的跌倒在地。平日那些脱俗清雅高贵迷人的形容词都已远去,纠结的乱发和脏污使她看来一如路边行乞的落魄客,不会有人把她与好几年前的妙州才女、两年前的绝代状元郎、半年前的俊美驸马爷联想在一块儿。

冯素贞——以双手撑起身体,不带半点迟疑地开始了在地上的攀爬。

「这次绝不让你再逃走,绝不…!!!」

她知道自己现在十分难看、定是不忍目睹的可怜,但不要紧,一点也无所谓,已经不是讲求形象的时候了。这一次、这一次绝不让那个人再次闷不吭声地离去。不论是她或她,她们两人不断等待与不停逃开的戏码都该结束了。

誓言这一次必是结局、以及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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