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faith新女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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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的冯老爷看着隔壁安静无语的女儿好一会儿,心里挣扎许久,总算在深吸一口气后开口询问:「素儿,你的腿会痛吗?我们要不要休息?坐了一整天,是不是该让你舒展一下?还有——」

「爹。」将视线从窗外离开,冯素贞柔善的口吻有些莞尔。「我们才刚上路不过半个时辰,再休息下去,天黑前能否到您说的宅院去都是问题。」

「就算天黑前不到也没关系,宅院不会跑,但你的身体会…」

「爹,我是残废不是生病,再怎么疼痛对身体也不算是大事,更何况根本就不——」

「素儿!你在说什么?!什么残废…!」冯老爷发怒地教训女儿。「这种话、不准你再胡说!」

「爹,身体如何我自己很清楚。这些日子以来我也已经习惯了,为何您总是接受不了事实?」冯素贞的语气如平静深湖,无一丝涟漪。

「因为我是你的父亲!」

「……我明白了。」她微皱起眉,恼自己的无心与不体贴。「是女儿不孝,没有考虑您的心情。对不起,爹,我不会再这么说了。」

「素儿啊…」冯老爷握紧女儿的手,冰肌瘦弱地使人心疼。「爹就算花一辈子也会找到人来医治你,可是爹有预感,一定就是这位了,那位老者一定能办到。所以,你也要有点信心,你也不可以对自己放弃…你还有无数年的人生,爹怎能让你就这么放弃?」

「我并不是放弃。」冯素贞握紧父亲略抖的手。「爹,我所犯的是欺君之罪,本该用这个生命去赔,如今仅失去双腿已是上天的宽容了。我没有放弃,我是感激啊。」

「你、真是越来越顽固了!」冯老爷摇头叹气。「真不晓得你这性子是哪里来的,固执地像块石头,那天香公主也是个有耐心的姑娘啊,居然能陪着你过了这么多年。」

「爹,您骂的这些话,公主也骂过呢。」冯素贞笑道:「幸好您修养佳,要是公主在这里,我又少不了一顿甘蔗伺候了。」

「怎么,素儿常被公主打吗?」

看到父亲好奇的神情,她不禁微红起脸。离开皇城的这两个月,冯素贞虽已大略交代过两年来的“冯绍民”生活,但对于自己与天香的夫妻关系,她一直都把其视为禁忌而说不出口。

若是让老父亲知道女儿竟跟另一名女子耳鬓厮磨热吻亲密,冯素贞恐怕要先担心他的健康而不是自己的残废了。可是,又实在很想找个人谈谈。这些迷惘和从未体会过的情感,究竟该冠予它们什么样的名词?冯素贞已再也压抑不下想解开疑问的冲动。

「倒也不是常被打。公主的性情颇为冲动,一有不顺己意的地方就大发雷霆,成亲之时公主又很讨厌我,恨不得天天叫我顶甘蔗…」想起那时候的吵闹,她不禁笑得像个顽皮的孩子。

「不过,公主是个善良纯真的女孩子,只要知道她没有太大的恶意,我也不会在意她总是动不动找碴耍花样来整我的事。」

「素儿、我可怜的素儿。」冯老爷虽是这么说,但嘴角也尽是笑意。「让我想到当年娶你母亲的状况啊,她也是一发起脾气来就绝不让我好过。」

冯素贞与父亲相视一笑后,继续道:「公主是个率性可爱的女孩,最近更是成长为温柔识大体的女性,我想…任何男子得妻如此,都是幸运的。」

一手下意识地俯着衣口内的小饰品,她轻叹一声。

「不知道她现在如何……皇上的病怕是无药可解,她一定很难过吧…希望张大人他们能多陪在她身边。公主的坚强大多时候只是逞强罢了,毕竟皇宫就是个绝不能在他人面前示弱的地方,可她其实是很怕寂寞又很爱哭的……如果结局一定得是如此,至少那时候我该多陪陪她,却又总是惹她那么伤心,我实在……」

「素儿。」

冯素贞楞了一下,语气慌乱。「啊、我居然自言自语起来了,对不起,爹,我——」

冯老爷挥挥手,表情仍是柔和。「你与兆廷的事呢?我也想知道你们两人现在如何了。」

「我与兆廷?」用着一种莫名所以、彷佛不理解为何自己的名字会跟那个人的名字摆在同一句话里的口气,重复了一遍问题。

「是啊,你与他真是没结果了吗?你…放得下吗?」

原来是指这个。冯素贞眨了一次眼睛。不,倒不如说是,本来就该是指这个。「爹,兆廷与他的妻子鹣鲽情深,这两年来…我看着兆廷与刘倩相处的情景,看着他终于接受身旁深爱他的女子,我是既高兴又安心的。因为,我已不想再见到有人为了追逐梦中的影子而舍弃现实的幸福了。」

冯老爷呼出一口气,似乎是放心下来了。「你能看开就好。兆廷那孩子本就命运坎坷,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如今能得到安稳快乐的生活,也是上苍给他的补偿了。」

是啊。冯素贞认同地点了头。

「那么…」用着怀疑又期盼的口吻,冯老爷问道:「素儿可有另外喜欢的人了?例如,你总不断摸着的、那观音像的赠送人?」

「这个、这个不是——」冯素贞的脸涨红,结结巴巴地解释:「这是、这是公主送我的,不是您想的那样,爹!」

明显地失望了,冯老爷让肩膀靠着马车椅背,胖胖的身体东摇西晃地随马车震荡移动。「我还在想是素儿的意中人呢,真可惜。」

冯素贞苦笑了一下,不禁又探了探观音像,直到察觉父亲投来的奇妙视线,她才总算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而紧张地放下手。

「爹,您也是因为与母亲相恋而成亲的吧?」她鼓足了勇气,一字一句地斟酌。「既然如此,为何能在母亲死后的第二年就娶后母?」

「即使娶了你后母,我仍是深爱你母亲的。」冯老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脸。「素儿,男子无法为女子坚守终身,所以才没有给男子的贞节牌坊啊。」

「女子也不会永远都能为男子坚守终身。」冯素贞淡淡地说:「只是,我一直给自己这个期盼,我一直以为自己会一生爱着兆廷。当我发现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原来自己跟我所知道的自己是不同的之后,我感到很失望…我不知道这算是背叛了谁,但我为自己不坚定的心意觉得可耻。难道您在迎娶后母的时候,不会有这种心情吗?」

「为什么会有呢?我还是爱着你母亲的,这点并没有改变啊。」

「…可是,不觉得太过虚伪吗?一面说爱着谁,一面还能跟另一个人厮守?」

「素儿,你果然是喜欢上谁了吧?」冯老爷精明地审视着女儿突然惊慌无措的神情。「你觉得自己因为喜欢上别人而背叛了兆廷,是这样吗?」

「我……我不知道。」冯素贞低下头,眼神流露出脆弱与痛苦。「我不知道,爹,我已经什么也分不清了。我明明能为兆廷而死的,但我……当我听到那个人要我活着、一定要我活下来的时候,我竟觉得这才是我该走的路。若我的愿望是死亡,我也能为了实现那个人的愿望而活。当那个人说了全世界也不许别人惹我难过时,我多想说出一切,我多想掏心掏肺、把自己的灵魂全给了她,可我…我却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到啊…从以前到现在,我只能不断惹她伤心,我只是、一直在伤害重要的人们。」

到底该怎么做?冯老爷看着一向心湖平静的女儿抱住自己的身躯,肩膀无助地卷缩成一团,口中还喃喃地念着“该怎么做”。他突然明白到,原来女儿心慌烦恼已是许久了,却没有人能帮她。所以,她定是爱上一个说不出身份、无法与其它人分享秘密的对象。

领口的翠绿观音像泄漏出来,彷佛永远都发着洁净甘璧的淡光。红线鲜艳地在冯素贞的脖子上绕成一个解不开的圈,像是束缚住**与魂魄的诅咒之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众人,唯有红线的主人才具备资格——世上唯一、能名正言顺地占据她一切。

冯老爷凝视着那尊观音像久久不语。

马车内的气氛凝重地让人想跳窗而出,最后,他终于开口。

「我们到了,素儿。」

冯素贞抬起头,看到窗外一片悠远的森林,在宽广的大地上头,一幢木造的宅院稳重安立。那就是父亲所说、能够医治百病的神医之家。

一名矮小老者已站在院子外迎接,那场景却使她可疑地皱起眉头。

「老人家……」

命运总将过去带至现在的时空,并以此为基础而铸成遥远的未来。冯素贞看着老乞婆面善的脸,记忆顿时回到了一切悲伤都尚未发生的、三年前那人来人往的妙州街头。

蒙面的官家千金与行乞的街头老婆婆之相遇,那一刻才是如今所有故事的源头。不管逃得多远,其实都只是为了能在这一天走到此处而已。

冯素贞扬起微笑,酸涩安顺地接纳了命运的轮回。

「那陈昭真是你命中的贵人。」老乞婆检查完冯素贞的双腿后,淡淡地抛了这句。

冯素贞却是涩然地笑。「狱卒的心也是好的,竟没直接挑断脚筋。」

「你的医术自是不差,这点伤势何必拖这么久也不医治?如今断裂处的肌肉已萎缩,不花上一年半载怕是不能活动自如。」老人家平静的脸上浮现怒意。「孩子,你可知自己光是此举便伤了多少人的心?」

「没挑断脚筋是一回事,断骨之处在膝盖关节又是另一回事了。老人家,试问我要如何去获取雪莲和上斤灵芝来医治?只能够稍微走一段路和永不能行动,这中间又岂有任何差别?」她同样是带着愤怒的,为自己无论何时都要给他人添麻烦这点。「即便是为了爹爹我也该治好双腿,如此才能真正地尽孝道伺候他,但我又怎能告诉他,我的腿医不好是因为我们如今已是平民,再也无能买到珍贵的药材?昔日在皇宫中多得数不清的灵芝,对现在的我来说已是连一株半叶也难以得见,这就是现实啊。」

「若我能弄到药材,你是否会答应配合治疗?」

「老人家……这宅院是何人所有?」

冯素贞没有回答她,径自问了别的问题,老婆婆于是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结果两人就这样在屋内沉默地对望。冯素贞坐在床上,眺望窗外焦急不安的父亲,头发已是花白胜于一年多年前分离时,微胖的身材也不若昔日勇健,他还能等着自己的女儿孝尽他多少年?

「孩子,不仅灵芝雪莲,我看你需要黄芪、何首乌、碧水龙、肉苁蓉…」老者在冯素贞陷入思绪时已经开始观察着她的脸色、经脉、鼻息与心跳。往胰脏处轻压,冯素贞随即因疼痛而瑟缩。「内脏有多处破裂,是如何致伤的?」

「我被关进天牢多月,自然会受点小伤。」

是被人殴打至脏器受损吧。老者心想,若她非习武之人,怎可能存活至今?

「咳过血吗?」不追问下去,知道原因就够了,深问细节并不是她的责任范围。

冯素贞点头。

「下雨时,胸口的郁闷更是明显,我想应该是腔内积血之故,但一运功便会牵动膝盖,双腿失去真气加护也就萎缩地更快了。」她自嘲地笑。「我真是走到山穷水尽之颠了吧,武功使出两成左右便成极限。」

「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就先从你的身体开始调养起好了。」

——「我还未答应接受治疗呢。」

老人家洗净双手,不理她的耍性子,只是自顾自地命令:「把衣服脱了,面朝枕头,我要看你背后的伤势。」

冯素贞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顺从地脱下上半身的装束,露出血痕交错的伤口。短则五公分,长则自颈椎以下延至腰际,红肿渗血的伤痕遍布雪白玉肌上,更是清晰深刻、惊心触目。就连老者也因此景而惊愕抽气,本是如玉雕琢的娃儿啊,竟被留下这样丑陋的痕迹。

「你的命究竟是幸或不幸呢,孩子。」老人轻声道:「当真是天降大任,必让你跨越这些折磨风雨吧。」

「身体的伤口总有一天会好。」冯素贞闭起眼睛,渐渐陷入沈睡。「心的伤口则再也好不了了……」

老人家把窗边燃烧着的**麝香吹熄,心有所感地望了望床上那名、也许这么多月来是第一次能好好熟睡的年轻女子。「公主要是见了你这样子,怕是又要增加心的伤口了。」

「老人家,素儿她——」

「不用担心,令千金正睡着呢。」

「啊、那,她的腿——」

「没有一年半载的调养恐怕好不了。就让她留在这栋宅院吧,当然你也可以住下。」

「可是、这不会太叨扰了吗?我还是带着素儿到附近找个落脚处,怎好意思就这样……」

「不要紧,宅院的主人不会介意的。倒是…你将来若是见到了个清秀的少年送药材来,请千万不要告诉冯小姐,这对她的调养没有帮助,也不是宅院主人所愿。你和冯小姐安心地住下,不要因为好奇而到其它居屋去,一年后,你便能见到独自行走的女儿了——这个要求,冯老爷办得到吗?」

皇帝内经有云:「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

于是,离开京城的第五个月初,开始了冯素贞在宅院中的生活。第一次看到老人家拿一大包珍贵药材进屋时,她很是惊讶,便又询问那些可是这栋宅院主人提供的?不过,又得到了一个完全的漠视。老人家有时仁慈有时冷漠,这便是她给自己不可再过问的暗示吧。

只要无人碰触到真正在意的事物,冯素贞便是一副淡泊心性,所以在这森林间当个无所事事的病人,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难受。在意的事物、挂念的人、思念的回忆,这些触动心弦、使她总激动不已的东西,如今全停留在千里之远的皇城,余下在体内的,不过是二十多年被灌输的伦理常规、教条理智而已。

这种说法,像是把自己的感情都留在那里似的,冯素贞偶尔会因此觉得酸楚,心头忧伤到极点居然也就笑了出来。爹跟她说,笑得不开心,就是笑也伤身了。从那之后她变得少笑些,过去总将所有感情化成扬起的嘴角,隐藏住一切悲喜的习惯,在这段林间的生活中慢慢消逝。即便少笑,她也不是忧愁,如同往昔常笑的她,也不是真觉得快乐。

读书向来是她的乐趣之一,行动不便更是让她产生一股被限制的热情,这个身体要寄情于山水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放逐于书本文字间了。原本已是不大的寝室,一旦堆满日益累积的书就显得更为狭窄,有时只要舒展双腿、按摩僵硬的肌肉,她便会将一旁的书籍全都翻倒,引起一阵偌大的崩塌声。

冯老爷每次匆匆忙忙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女儿费力跪在地上、姿势异常困难地一本一本拣书的模样。最后实在看不下去,跑去找了老人家,询问可有大一些的房间。

“我得先问过宅院的主人。”

“那位主人究竟是谁?不如我去吧,叨扰这么久也该亲自去道谢。”

“不用了,让你道谢的话,宅院主人可是会折寿的。”

抛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老乞婆便离开了院子。冯老爷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她才踩着悠哉的步伐回来。

“明天就搬到东厢房吧,那里空间大,要多放几百本书也可以——宅院主人是这么说的。”

“啊,他难不成现在在这儿?您不是说他住在京城,不常来这儿的?”

“偶尔会来看看,毕竟这里有自己的东西。”

这个谈话结束的三天后,冯老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劈材,倒也不是真被要求做这些粗活,而是什么都不做既无聊又心有不安。当他劈到第十根时,一道清脆略高的嗓音突然自头上传来:“老头儿,你干这活是要不要紧?别让老婆婆除了照顾你那麻烦的女儿还要照顾你的腰啊。”

“少乌鸦嘴,我身子骨硬郎的很。”冯老爷轻啐一口。“臭小子,你今天又送药来?”

“是啊,老婆婆说你那麻烦的女儿,几天前居然任由书本把价值五百万两的西域供品、那什么千年灵芝的给压碎了,我只好又送一盒来。”

“素儿有时候就是特别迷糊。”冯老爷坐在椅子上休息,少年极有礼貌地随即倒了杯茶给他,那架势简直像多了个儿子似地,使他笑着接过:“臭小子,你娶妻了没?”

少年才刚喝了口茶,这下子全吐在罪魁祸首的脸上。他一连咳着好几声,一边粗鲁地擦拭嘴角。“老头儿,你该不是看上我的翩翩风采,想把你那麻烦女儿塞给我吧?”

冯老爷也是擦着脸上被喷的茶,没好气地说:“我就算要把女儿嫁给你,也是你前生的福气,想当年有多少青年才俊公子王爷争先恐后来提亲——我家素儿就是没动过心、一个都看不上眼呢!”

“哼,不是心有所属就是冷漠无情、大冰山一个!”

“莫要胡说!素儿她……”冯老爷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提也只是徒惹是非罢了。”

少年敛下轻挑的神情,秀气的眉毛皱起。“所以,你问我娶妻没有是要做什么?”

“你可有喜欢的人?”

“老头儿!”少年急了,一脚踢了冯老爷的石椅子。“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年轻人对娶妻和爱情的心得……”

“怎会好奇这个?你也曾年轻过吧,回想一下自己的经验就好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自怀中抽出一根已剥去些皮的甘蔗,豪放率性地啃了起来。

“不然问问你那听说很受欢迎的女儿也可以,怎会问我这个臭小子?”

“还不就是为了素儿吗!”冯老爷突然激动地站起来。“我知她心里凄苦,但她总是不告诉我,真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

“就一隐忍性子的笨蛋……”少年的喃喃自语并没有被其它人听闻,只见他吐了口甘蔗渣在掌心,不愿留下一点痕迹或证据能让某个聪明的家伙推知他的到来。“欸、你说她心里苦,是在苦什么?”

冯老爷泄气地又坐了下来。“臭小子,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信任你,你可别到处喳呼。”

“大丈夫一言九鼎。”少年拍拍胸口,又指指天空。“若是泄漏老头儿和他家女儿的秘密,我天——天上最臭就是被天打雷劈也心甘情愿。”

“真不知你父母怎会给你取这种名字。”

冯老爷笑笑地摇头,少年也跟着微笑,看来稚气而单纯,眼底水波流转,倒有些女子的清丽感。

“这名字天下也就只有我敢用,不过我还是喜欢老头儿你叫我臭小子。”少年的笑容显得有些落寞。“我父亲身体越来越不行了,不久后…恐怕全天下也只有你会这样叫我。”

冯老爷见一向开朗活泼的他居然流露出悲伤,心里一动便说道:“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就是叫我爹爹也可以。”

少年先是一愣,但随即哈哈地笑起来。“老头儿,我早把你当爹了——先别说这个,你不是要跟我讲女儿的秘密?”

听到少年如此诚挚的言语,冯老爷心底感动,于是便一股脑地把烦恼的事都抛了出来。

“先说好,我女儿不是怪人。但是…我觉得、她好像喜欢上女子了。”

少年被甘蔗渣刺到喉咙,但还是用力地拍了一旁的石桌。“她敢喜欢别的女人、看我不去杀了她!”

“我都不生气了,你在气什么?”

“我、我…我帮你生气嘛!独生女耶,喜欢上女子,那不是太不孝了?”

“是啊,我想这就是素儿心里凄苦的原因了。她打小就是个孝顺的孩子,自是为了不让我伤心而隐忍着,一直不敢告诉我。那孩子啊,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如今却还要…”

“她喜欢的女子、是谁?”

冯老爷见少年紧张地握住拳头,眼神脆弱而期盼,这下子倒真不知该怎么说。“素儿她…她以前曾有过喜欢的男子,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开口闭口总会谈到那个女子。可如果素儿提到那名女子时心情是高兴的也就罢,她那迷惑又自责的语气,真是让我这个做爹爹的很不忍。素儿是辜负了那名女子,可我总觉得她跟她之间不只是如此…任何人见着她凝望那观音像的样子,都会明白她是在思念远方的意中人啊。”

少年的神情动容,彷佛也感受到某种说不出的疼痛。“既然思念她,为何不去找她?或许那个远方的人,一直都在等你女儿去接她啊!”

“我不是说过,素儿有时候很迷糊吗?”冯老爷抬头望天,察觉已是要下雨的颜色。“她恐怕一点也不知道那种思念就是爱。”

“荒唐,她哪有那么无知?!”少年咬了咬下唇,一副恨不得马上揍谁一顿的样子。“自古以来即有男子断袖、女子对食之事,我不信饱览群书的她会不知道!定是胆小、没勇气承认,所以假装不知道吧!”

冯老爷还未回应,少年便刷地一声站起来。“可恶,气死我了,怎会有人这样啊!?老头儿,你明儿个去买几本诗经楚辞全汉传给你女儿开开窍,里面全是些男人思念男人女人看上女人的故事,总之、别再让她碰那些**的战国策了!”

“臭小子,你怎知素儿都读这些?”

“我天上最臭神机妙算,早一开始就闻到你家女儿那呆头呆脑的臭呆头鹅味!”一句话里放了三个呆字来形容被誉为聪明绝顶的女儿,冯老爷都忘记该生气,少年便已经推着他的背后道:“要下雨了,你回屋内去吧,别干这种活了!”

「——全汉传?」晚上,冯素贞疑惑地望着、来到房内后便明显不自在的父亲。「爹,您要我读这个?」

「爹听说很有趣。」

「有趣?」冯素贞皱了下眉头。她其实对故事性质的书本没有兴趣,不过既然是父亲特别推荐的,也不好拒绝。「我明白了,谢谢爹。」

「如果你有什么心得感想,可以跟爹跟分享,不用…害臊。」

「啊?害臊?我为何会害臊?」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地离去。冯素贞坐在椅子上,一头雾水地打开书本。顿时汉朝皇帝性喜男色、汉宫妃子之间暗通款曲的情节全数在眼前上演。她涨红着脸,飞快地掩上了书皮。

「纵使女子与女子相守自古有之,但我怎能接二连三地害她一生?」她对着窗外的雨自言自语,神情满是茫然。「唉,又是一场月光雨。」

看来,跟爹爹的坦白势在必行了。

这时候,一道从未听闻的琴声自细雨世界响起。冯素贞惊讶地抓住木杖、撑起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走到窗前后,她已是满头大汗。住了快半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道琴声。感觉很近,应是这栋宅院传出来的,难道是那个神秘的宅院主人?

「太奔放外露了…」她听着这道稍嫌不纯熟的琴声,下了这样的评论。「浅滩蛟龙,难抚冷谦之琴;云端之凤,无欲人间之应。」

既是如此,何以撩拨这一夜的月光雨?

冯素贞一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领口的观音像。

「公主,今夜你可过得好?」数不清第几次这样问过,也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只听到自己的叹息响应。

经过昨夜的雨水后,今早万物一洗烟尘,兀自散发出自信清爽的光泽。

除了,才刚吐口血、现在正病焉焉地躺在床上的冯素贞以外。

「素儿,你还好吗?」冯老爷站在床边,担心地说:「要不我去帮你弄些热汤来?」

「爹,我没事,您不要麻烦了。」冯素贞轻轻地摇头。「胸内瘀血消了不少,老人家刚才也说了,接下来只要休息一会儿就好。」

「但是、你吐血了啊!是血啊!」

她微笑,但又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不敬,于是稍微缓和唇边的弧度。「脏血,吐出来是好事。就像昨夜的雨能洗净世界脏污,我今后只会越来越健康的,请别担心。比起这个,您还是先去歇息吧,别太累着了,爹。」

「素儿别再花心思担心爹,爹比你现在健康多了。」冯老爷坐在桌前,放心地倒了杯茶。「不过昨晚没怎么睡是真的,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怪人半夜不睡觉,一个劲儿地弹琴这不是存心吵人吗?」

「我想是宅院的主人。」

「我还以为是那个臭小子呢……」

「谁?」

「唔、没事没事,只是在说上次跑来玩的小鬼头而已。」冯老爷起身,有些慌张地道:「素儿,爹出去,不打扰你休息了。」

“把琴弹得七零八落的、肯定是那臭小子……”他低低念着,推门走了出去。

冯素贞毕竟是习武之人,耳力灵敏,自是把冯老爷的喃喃自语听得一清二楚。她皱眉暗咐,看来这个宅院不仅有神秘的主人,还有一个时常来访的客人。只是,为何爹不愿意告诉她? 老乞婆这时端药进来,正巧看到她脸上久未出现的思虑神色。「怎么了?」

「宅院的主人可是回来这儿了?」

「是。昨夜偏逢下大雨,所以便留宿了。有何问题?」

冯素贞靠自己的力气撑起上半身,接过了药水。「我认识这幢宅院的主人吧?」

老人家也是心性深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为何这么问?」

「若是陌生人,他岂会如此大方提供我与爹爹这些帮助?若是陌生人,老人家您又岂会警告我不准好奇?」

「孩子,所有人都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方式。你性子既是体贴,便留人清净,别去打扰了。」 冯素贞点头承诺。「请您要那位主人放心,我不会刻意使他困扰的。」

那夜,经过一天的调养,冯素贞已是精神正好,躺在床上睁大了眼,辗转难眠。雨还是不大不小地下着,月亮隐去一些,一切气氛也就变得昏沈忧郁了。她把背部靠着床柱,双手规律地按照某种顺序、稍稍用力地揉着双腿。

经过这些日子的活动,双腿肌肉确实恢复了些微弹性,勉强能靠自己从房间行走到宅院大门。这样的进展让父亲开心不已,他相信只要持之以恒,女儿还是能与过往相同,正常地用双脚走在大地上。

冯素贞边想边咬紧牙关,揉着疼痛肌肉的手没有停过。要像个正常人行走是可能的,而这份痛楚便会随着每一个雨天与她的余生共处,但这也是好事。她呼出因疼痛而忍耐不下的大气。

是啊,这一定是好事,这份残缺便是冯素贞一生最好的形容词了。每次都彷佛能触及完美的圆满,却每一次都与其擦身而过,沦落到另一个怎么想都想不通为何会走到的境地。最初是李兆廷,再来是当驸马,然后是天香……现在,这份残疾的缺陷,将她所有遗憾都兜在一块儿,变成实际意义上真正的“圆”。

冯素贞闭眼聆听,探测到了与昨夜相同的琴声。她不禁轻笑,想来明早父亲又要边吃早饭边呵欠连连。「所弹非新声,俗耳安可闻?」这名宅院主人的性情也是奇特,早上不见他弹琴,偏选在这下雨的夜晚是要演奏给谁听?

「不管是要弹给谁,我也就不受允许地当你的听众吧。」冯素贞拿起床头两根木杖,喀喀地平缓走到墙壁前,将挂在其上的琴解了下来。

将琴放在桌上,她细抚着冷冽的琴弦,有些怀念驸马邸内无法带走的那把旧琴。「从刚才就把风雷引弹得像风雷破,这宅院主人可真调皮。」

冯素贞等待对方一曲结束后,轻松地开始自己的琴声。飘逸、声俊、情雅,含蓄内敛而带着清冷孤寂,这便是冯素贞惯常弹出的音律。她本非情感剧烈之人,也与一般小姐细腻温婉的习性有别。平和洁净、高雅闲逸是她的品德,和澹宽大、高古深远是她的气度,于是也在指法上化成了雅淡悠乐的琴品。

琴品一如情品,琴声便是情声。

可她的清雅淡泊,还是栽在了乘风惊雷的席卷中。一切的平静冷然只要摆在天香面前,也不过就是个内向纯朴的呆头鹅。或许她冯素贞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吧,面对热情洋溢、睥睨伦常礼教的帝王之女,她的平淡性格显得如此狭隘,她的冷静自持更是矮小如豆。不论外表伪装得如何高傲不屈,冯素贞与天香的对决都输得一败涂地、无力回天。

名为勇气的对决。

结束了正确指法的风雷引,她发楞般地坐在桌前,习惯性正欲抚摸胸前的玉观音,另一道琴声便又悠悠远远地传来。这一次是指法精熟、乐句无误的风雷引,就如刚才冯素贞所奏的那般完美。

「天有五音,人有五脏,人与天地相应,音与心魂共吟。」冯素贞慨然一笑。「多谢了,宅院的主人。」

翌日,一夜无眠的冯老爷精神不济地晃到院子里,正巧遇上布衣少年正睡眼惺忪地牵着马儿,看来是想趁放晴的天气赶回家去吧。

「老头儿,你叫你家女儿晚上乖乖睡觉成不成?弹什么鬼琴,把大爷我吵得睡不着!」

「还说呢,要不是听你弹得零零落落的,我家素儿会用琴声教你吗?」

「奇怪了,为什么弹琴一定要弹得正确?这么一丝不苟还有什么乐趣?」少年跃上马,阳光洒在他瘦而纤柔的身子上,冯老爷背光一看,倒觉得这少年也是个美如冠玉的孩子。「与其导正别人选择错误的人生,还不如看看自己那个正确无误的一生最后是怎样的悲苦凄凉吧!」

抛下这句与他平日温暖随和的态度不同、听来颇为冷酷藐视的嘲讽后,少年便无丝毫迟疑地纯熟驾马,踏云乘风般的离开了宅院。冯老爷目送他的离去,灰尘飞扬,远方的少年背影显得特别寂寞孤独。

下次见到他,大概还要是一个多月后吧。冯老爷拍拍衣服上的烟尘,慢悠悠地走到宅院里,准备与女儿共享今天的早饭。

晴天来时,琴声也就跟随消散的雨水而逝去了。冯素贞偶尔会在夜晚醒来,侧耳倾听风中的声音,察觉依旧是万籁俱寂的一夜后,她才抱着莫名的失落感皱眉入眠。这样反复难安的状况持续快一个月,有天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向父亲状似不经意地探了口风。

「您上次说跑来这儿玩的小孩子,最近已经没来了吗?」

「嗯、唔…」冯老爷有些慌乱,口齿模糊地答道:「他、他其实不常来的,只是一两个月会跑来玩一次罢了。素儿你…你莫要好奇,只管安心休养便是。」

要我不好奇就别做出这些让我不得不好奇的事。冯素贞虽是这么想,口头上却应着:「我只是希望父亲那位小朋友别打扰到我的清静。」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说得像皇城公主一样常人皆亲近不得,这种令人厌恶的封闭性格到底是怎么了?她从前虽不喜人多吵杂之处,但那是因为自己总会像珍禽异兽般被注目而感到不舒服,并非由于讨厌人群不愿与他人攀谈。可现在,不论从哪方面下结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与其说是回归千金小姐的习惯,倒不如说是,她根本在躲着光明的世界和炽热的阳光。

是因为不想让世界看到这个可耻的自己,还是因为拖着这样的身体早已不敢再看着世界?冯素贞茫然了。

自出生便是个不平凡的孩子,在各种学习和技能上总出类拔萃的她,久而久之也认为比他人做得更好是理所当然的,并以此鞭策自己,为了不让许多人失望定要赢过许多人。

这个连自己也没发现的好胜心终于带来一个悲剧的后果,让冯素贞考取了状元、进而当上驸马。其实在考场,只要她不发挥完全的实力就好了,这样一来,还可以助李兆廷考上状元。所以,到底为什么那时候她会……?

尚在细想改变的、以及从未发觉的习性之时,冯老爷握住她的手,坚定道:「说的、说的也是。我会好好警告他,要他不准来烦你。」

冯素贞不禁扬起微笑,自己对自己也无可奈何。

我是否让您感到羞耻了,父亲?

可是、这种想法绝不能存在。

在天牢之时就很清楚了,决定瞒着天香直到最后的她,早在一开始就丧失自怜的权力。要是觉得自己可怜,那么被这样的自己所伤害的她,又该是如何的愚昧可悲?所以绝不能再这么想了,连一点点也不可以——为了她,就算是活得再可笑也要抬头挺胸,再难堪也没有逃避的借口。 让父亲为自己觉得羞耻的话就当是不孝吧。

无论多难看也要踩着这个不稳的步伐走下去,无论思念有多么违背世俗也要带着它一生一世。天香既不能被这种感情所束缚迷惑,那便让她来接下一切侧目吧。

“臭小子,你在院子乱晃无所谓,但别去打扰素儿,懂吗?”宅院门口,冯老爷一边晃着小扇子,一边下了能结束这盘的棋子。

“哼,就算她求我,我也不想见她咧——啊、老头儿,你怎么能下那里?!不成不成,这盘不算!”少年嘴中咬着甘蔗,腾出的双手便弄乱整局棋盘。

冯老爷也不在意地说:“你老是说不算,这样还有赢得了的时候吗?”

“输赢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去计较吧,我玩得开心就好。”

几天后的夜晚,这场夏末阵雨又带来了冯素贞等待许久的琴声。这一次,微笑地听完对方那乐句错误的长门怨,她仍以自己的琴声响应了正确的乐曲。一刻钟后,飘荡在雨声里的曲子,便是对方同样无误的长门怨。

可是,从第二首开始,对方又故态复萌。错的地方更多了,简直像整首曲子都被改编过一般。冯素贞愕然地坐在椅子上,听着这道挑衅十足的琴声,一手不由得抚上胸前的观音像。

我所弹的琴是正确的,但我并不快乐。冯素贞无声地落下泪来。

一直以来,她所做的选择本该是正确的,一如她总走在毫无偏移的道路上,也因此引导了许多人走回正途。但明明是如此纯正合理的抉择,为何最终会走到这个地步?为何正确的行为却只伤害到重要的人?

「…这个世界,没有正确无误的道路吗?」

她喃喃地问着自己,而回答的只有这道满是错误的悠扬琴声。若此题的答案为否,则冯素贞一生至此的选择将全是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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