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踢足球和又苦又累挂等号,可苦累到尽头,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尽管读过如经书史册陶冶性情的旧著,也读过如时间简史一般晦涩难懂的科学,可没哪一本书能解释得了现在奇怪的心情。
得不到答案,男孩有点焦躁。
他喃喃:“我不明白。”
又问灰原哀:“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对于“我是谁”“我存在”的问题,一般人总是习惯用“等你长大以后自然就知道了”之类的话来搪塞,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毕竟有些执着只属于孩子,等大了,也就忘了。
灰原哀低声的说:“我也不明白。”
“你为什么会不明白呢?是你让我和你一起踢足球的。
她笑了笑:“世界上有很多问题,不一定个个都有答案。”
男孩更加困惑:“一加一等于二,种下苹果树的种子长出来的就是苹果,买一张去英国的机票就会飞往英国。一切其实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注定好了结果,为什么会没有答案呢。”
聪明的小孩子果然最难搞了,灰原哀对孩子的“十万个为什么”有点无奈,她不太擅长幼教。
以往觉得光彦元太几个男孩太闹腾,现在看来少年侦探团的那几个孩子最多只是活泼了点皮了点儿,但绝对不会有事没事思考哲学,光是阿笠博士奇奇怪怪的冷谜语就能让他们抓耳挠腮没空折腾。
心里闪过说冷笑话谜语的念头,她打个冷战,及时遏制住可怕的想法。
平时很少跟人讲过什么道理,灰原哀揣摩了一下词句,在男孩那双褐色泛点紫的眼睛里停了会,继续说了下去。
“你只看到了可能的结果,实际上那并不是唯一的结果,未来有很多个,在没有到达未来前,没有人能确定那个结果是什么,因为过程实在有太多变数了。”
对天才儿童不必刻意白话语言,在能听懂解释的前提下,她尽可能的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意思。
“种下一粒苹果种子,也许在有一天,会有只小鸟衔来一粒梨树种子落在树坑里,到秋天的时候,苹果树上会生出梨的果实。买一张去英国的机票,中途遇上暴风雨,不得不在一个小岛上迫降,等待乌云散去,阳光升起。”
“我们掌握开始,变数属于上天,而结果,没有人知道。”
指腹轻轻滑过纹理细腻的桌子,灰原哀很快判断出桌子的材料是价值昂贵的黄梨木,尤其是现在的年份,价格似乎被炒得火热,能有这么一张实实在在的桌子确实有些底蕴。
再看屋内的装潢设计,无一不大气雅致,更不用说房里随意可见的有价无世的艺术品,透露屋主不俗的品味。
在这种环境里养出的孩子,的确难以差到哪里去。
纤长的手指在男孩头上落下,轻轻的揉了揉。
他意外的没有觉得任何抵触感,乖巧的坐在椅子上没动。
耳边传来温柔动听的女声,纯正的美式英语里又夹杂了一些英式发音,似乎是天生习惯,却让人听着很舒服:“所以,没有什么事,是在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如果有,那也是在你心里注定。”
男孩听得入神:“也就是说,未来既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也没有被上天掌握,那到底该不该努力呢。”
“当然要努力了,像海上行驶的船只,虽然控制不了天气,但还可以尽量的用好材料巩固船体,在船里储存大量食物,去迎接风暴。可以做的有很多,如果什么都不做,泰坦尼克号恐怕会全员丧生。”
他迟疑:“可如果很努力,还是……失败了呢?”
灰原哀把手收回来,改托腮思考。
头上的温度消失,男孩甚至不易察觉的向着她的方向移动了点,然后又尴尬的僵住,偷偷庆幸没被发现。
没等到答复,他安静的坐着等。
不打算拿未来那些鸡汤哄他,灰原哀沉思了会,回答:“如果是那样,那就把一切交给变数。”
男孩有些惊讶的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相信变数,偶尔赌一把是破釜沉舟,说不定,也是绝境逢生。”
她屈指在男孩头上轻弹:“你运气这么好,不会遇到这种事的。”
男孩捂住额头:“会长不高的。”
“我预见你长了一百八十公分哦。”
“太矮了吧?”
“矮?”
灰原哀哭笑不得:“哪里矮了?”
男孩比划了一下:“一百八十公分只能比你高出这么一点。”
她收了笑,故作严肃:“太贪心会被惩罚的。”
***
墙上的挂钟响了一下,指针指到十二点。
灰原哀心里隐约有感应。
该走了。
房间很大,衬的越发男孩小只,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始终没有见到男孩的父母。热热闹闹笑过了,安静顿时让人感觉寂寥。
男孩说:“你问我的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你要问我什么?”
他说:“我想把问题留着,以后再问。”
如果以后不来了呢?
对一个孩子说这种话,似乎有些太过残酷了。
因为他问:“你以后还会来的吧?”
问完又连忙摆手,脸通红的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就是,就是提醒你还欠着债,没别的意思。”
“会。”
灰原哀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示意他不要送:“放心吧,我会回来还债的,只不过时间可能不太一定。”
面对着男孩慢慢关上门,门完全合上那一刻,她的身体在空气中一寸一寸,湮灭成灰。
干干净净的,就像不曾来过。
中午正是一天当中温度最高的时刻,再皮再好动的孩子也热的受不住回家了,球场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鸟雀蹦跳在滚烫的草皮上。
各家各户的厨房排气扇卷出了不同味道的烟,经过的路人也被糖醋排骨红烧肉的香味勾起了馋虫,步履匆匆的往家赶去。
这是除深夜一天中万籁俱寂的一刻,没人注意到这户门前发生了什么。
门内,男孩把早上做好的冷饭放进微波炉里,揿下开关。冷掉的饭食在微波的作用下重新散发热气,但到底少了那份刚出锅的“锅气”。
他戴着隔热手套把热好的土豆烧肉还有葱花蛋饼端到桌上,家里虽然依旧没人,心情却意外的没像平时那么低落。
最后那句“再见”似乎在耳边犹有余音,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出现的太快,消失的也太快。
快的甚至让人来不及告别。
对着空气,男孩小小声答应:“好。”
他等着。
***
凌晨一时十二分。
灰原哀从床上起身,身上带着一股油烟气,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墙上的电子钟。
电子钟在黑暗中亮着光,不过它不是整个暗室中唯一的光源,房间里还有隐约的红点,摄像头被均匀的分布在房间的各处。
哪怕现在已经“投了诚”,可是在其他人眼里拔了毒牙的毒蛇还是毒蛇,加以手段监控是很正常的预防行为。
至于**什么的,自然要放到安全之后考虑。
睡裙上的汗味和油烟味裹在一起,隐约还能闻得到一点儿土豆和青椒的味道,本打算进浴室换衣服,灰原哀半道又改变主意,破例决定深夜开火。
实验室的休息区域哪怕不怎么被使用但还是应有尽有,灰原哀把柜子里放着的咖喱粉还有鸡肉块拿出来,打开电磁炉。
她站在一边等锅热,将掌心合拢呼了口气,夏天太热,而秋天太冷,一下子调换适应艰难。
开放式的厨房只用玻璃和外界隔开,除了城市绚烂的霓虹色彩,仰头还能望见窗外繁星一两点,这在长期受到光源污染的东京已属难得。
虽然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不过不重要了,没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有就吃一顿。
揭开盖,咖喱咕噜咕噜的滚了,香气夹着辣味冒出来,灰原哀把鸡块咖喱盛好,捏着耳朵凉烫到的手指。
虽然总是禁止阿笠博士在正餐之外的时间进食,结果说这话的人却在奇怪的时间吃独食,如果博士知道了,大概会很生气的借题发挥要求多吃一碗肉吧。
灰原哀笑着叹了口气,吃了几口,转头凝视外面深夜却依然亮光的天空。
不知道博士和那孩子现在,有没有好好吃饭。
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