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甘泉宫里, 一对中年男女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陈贵妃看着皇帝,眼眶泛红,不住的摇头, 发髻上的珠钗相碰撞响起一阵清脆声,伴随着她低低的啜泣声, 衬得这一殿凄清无比。
听着这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皇帝将视线放回到陈贵妃的身上。
纵使光阴似箭岁月无情, 连他都生出了白发, 可时光对这个女人却是十分厚爱, 并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过往的痕迹,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温婉柔美,甚至在生养后多了几分风情。
他想, 即使没有当年的那一场阴差阳错, 这个女人也应该是他的。毕竟他是皇帝, 天下的女人都应该是她的, 天下第一美人也不例外。
一个合格的帝王,权势与美人,两者皆不可失。
皇帝刚从豪情壮志的回忆中醒过来, 看着面前梨花带雨的女子有些扫兴,便如往常一般敷衍道:“爱妃,别哭了,你再等等,过一段时间朕就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又是这句!
陈贵妃突然倏然抬起头, 晶莹的泪珠还留在眼眶里,她坐在灯光下,目光骤然扫向皇上,竟有几分凌厉之意,如同箭尖闪烁着的寒光。
她冷冷一笑,“皇上,十八年前,您便说过会废后,会让我成为您名正言顺的妻子,可现在连熠儿都已经十七岁了,您当年的承诺还没有兑现!
皇上,您是忘记了,还是根本不在意当年说过的话呢?”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如同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叫人听着便不悦。
“贵妃,你是在质疑朕吗?挑衅朕的龙威?”
皇帝淡淡撇了贵妃一眼,觉得面前的女人越来越不知趣了,年轻时穿粉色是情趣,小姑娘娇俏活泼倒是恰到好处,如今她已是三十二岁的女人,再穿便有些装嫩了。
“轰隆~”黑沉沉的夜幕降下一道亮光,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
皇帝眼里的冷淡叫陈贵妃瑟缩了一下。
他怎么就变了呢?
虽然后宫里就只有她一个妃子,一个隐形的皇后,可皇帝对她越来越冷淡了,她似乎找不到曾经的感觉。
她曾经对这个藏在面具背后的男人一见钟情,如飞蛾扑火一般不听长兄的劝阻入宫为妃,却没想到浓情转薄,这个男人竟然漠视她和她的孩子。
“皇上,今儿个的事情明明白白的摆在面前,就是皇后指使了她宫里的小宫女将那异化了的毒猫放在熠儿经过的宫道上,才会叫熠儿被那野猫攻击。她分明是早有蓄谋啊,您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她?”
为了孩子,她今儿个就算豁出性命也要问个清楚。
“朕何时包庇过皇后?”皇帝挠了挠头皮,极为不耐,“还有,你一个妃子,居然一口一个皇后的,藐视中宫,该当何罪?”
“臣妾有罪?您说臣妾有罪?”陈贵妃的身子晃了下,似下一刻就要倒下去,幸好她那纤细的手指握住了桌腿。
“皇上,您骗了臣妾!您骗得臣妾好苦啊,您说过会一生一世的疼爱我,保护我们的孩子啊,可如今熠儿多番受苦,祭天时更是为您以身挡剑,如今真凶现身,您却任她逍遥在外,您可是怕了那人?”
贵妃这一招诉旧情,若是放在十年前兴许还有些成效,可如今的皇帝一心扑在炼丹成仙上哪还会在意儿女私情?
更何况贵妃语末的激将法更是踩了了皇帝的痛脚。
他怕皇后。皇后是国师嘴里的贵人,是有凤凰命在身的,千万不可触怒。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早就将皇后废了,毕竟十年前他对陈贵妃还是有些情意的。
可此刻,陈贵妃的话确实惹怒了他。
皇帝转了转头,眼角的余光扫到书桌上的砚台,顺手抓了起来,掷向陈贵妃。
“放肆!朕是天子,朕做什么决定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你不过是一个妃子,一个妾而已。若是哪天朕不稀罕你了,就算将你送给南羌王、漠北王也是你的荣幸。”
“皇上,您说什么?”
陈贵妃捂着流血的额头,血渍浸入眼睛里也不顾,她脑海里只有那么一句话。
“你不过是一个妾!”
“送给南羌王、漠北王也是你的荣幸!”
呵呵,原来她只是一个妾,!她在他的心中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可以拿来交易赠送的女人。
可是,他也曾说过她是他的掌中宝啊,是他放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里怕碎了的人啊。
他说过,即使她不是正妻,也会从正阳门按照皇后的规格将她迎进凤栖宫。虽然他没有做到。
他说过,他会将风印交到她的手上,让她成为六宫的女主人、锦绣河山的国母。可他还是没有做到。
他说过,他会在她生产那日赶回来守在她身边,护她们母女一生平安。可他还是没有做到。
往事一一数来,他总是失约。
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如此陌生?
他总是给她承诺,却总也做不到。他给了她一把刀,让她保护好自己,却在她转身之时将把刀捅入她的腹里。
皇上,你是要把爱你的人都赶走吗?
“贵妃,收起你那令人恶心的眼神吧,朕不需要你的怜悯。”
皇帝唤来王总管,将陈贵妃拖了出去。
站在雨帘里,陈贵妃还是没能缓过神来。
她只记得王总管的叹息。
王总管说:“娘娘,您可要早作打算啊。”
她要做什么打算呢?
她丈夫是皇帝,她女儿是储君,未来的国君,她的兄弟是丞相,她的侄子们一个是文学大师一个是军中将领,她还怕什么呢?她应当是高枕无忧的。
可是她又怎能忘了当年的惨案呢?
她的父亲官至丞相位却被先帝革职流放,最后克死异乡,连骸骨都找不到;她的弟弟们战死沙场,曾经府门前络绎不绝的百年望族就此落败,到最后只剩下她和兄长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支应门庭。
将来的一切都满了变数,富贵闲逸的生活下一刻就会被打乱,今日高高在上,明日就有可能匍匐在地被众人羞辱。
她当真该早做打算了。
“吱呀~”
甘泉宫主殿的大门再度被打开,在如注的雨雾中她看见一个白衣飘飘的男人进了主殿。
即便隔着哗哗的雨声,她也听清了王总管对梁王的谄媚讨好。
从某个程度来说,王总管的意思也代表着皇帝的一丝,王总管的讨好便是皇帝释放的善意。
“王爷,您可来了,陛下等您许久了。”
“不急不急,皇上对您一向很有耐心…王爷若是累着了,那就先歇歇吧。”
梁王,便是先帝的幼子,先帝驾崩时他才五岁,皇帝便将梁王带在身边教养,二十年过去了,曾经天真无知的孩童变成了强壮英俊的男人,而当年那个霸道威武的青年也逐渐走向衰弱,开始变得多疑、刚愎自用。
皇帝之前对梁王不算亲厚,只是交待王府的人好生供养着他,可自从祭天后太子心智失常,皇帝便开始同梁王走得近了,无论是白日里批奏折、接见大臣、检阅西郊大营的将士,还是晚间用膳都会带着梁王。
所以,皇上是打算扶植梁王上位吗?
冬日的夜雨寒凉刺骨,可再怎么刺疼也比不上皇帝的举动叫人心寒。
陈贵妃立在甘泉宫的台阶前,看着那一室灯火,暖暖的橙光从纱窗里渗了出来,却无法驱散她身上的冰凉。
她就孤零零的站在风雨中,看着殿内的热闹与幸福,落寞而又无助。
***
凤栖宫。
皇后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笔,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慢吞吞的走到殿门口,望着茫茫的雨气,秀气的眉毛拧成一个结。
“她还在那?”
掌宫嬷嬷答道:“是的,已经一个时辰了。”
皇后踮了踮脚尖,够了够脖子,朝着甘露宫的方向望了望,可大雨如注加上夜色苍茫,她什么都看不清。
她恼道:“就让她站着吧,自个的身子自己不爱惜算了。”
掌宫嬷嬷诧异的望了一眼,她还以为主子会让她送个伞过去。不过主子什么都没说,她倒不好有动作了。
皇后走到佛像前,上了一炷香,虔诚的祈祷,过后拿起了木棰开始诵经。
瓦檐上的滴水声似乎被放大了数倍,在她的耳边响个不停,她的心开始浮躁起来。
她睁开眼睛,起身系好披风,冲进了雨帘。
掌宫嬷嬷抱着油纸伞在后头狂追。
***
甘露宫主殿的殿门开了,梁王笑吟吟的从里头走了出来,路过皇后时,留了一句话。
“何必自找苦吃呢。”
自找苦吃?
是吗?温婉的面容上划过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自讨苦头,可她就是想赌一把,赌皇帝的真心,十八年前的那句诺言。
“跟我回家,一生荣宠”
可她并不知道,当年面具下的那个人并不是皇帝呢,皇帝自然不知晓那诺言,她的等待、她的执着对于皇帝来说不过是一场笑话。
陈贵妃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脚发麻,她想挪一下身子,却发现脚已经迈不开,稍有动静身子便开始摇晃。
她身后是百级宫阶,一旦摔下去性命堪忧。
她不能就这样死去,她的熠儿还需要她守护呢。
突然,一只手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头上的大雨也停止了。
“你还打算站多久呢?”
她转头,看着面前人,双眼发直。
“你…”
她这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疼得不行,声音粗哑得如破了声的乌鸦,十分噪耳。
“不要说话。贵妃,你跟我回宫吧。”
皇后见她面色苍白,不由得打断,叫掌宫嬷嬷同她搀扶着陈贵妃回了凤栖宫。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不知道叫什么好 和 小句号 两位仙女的浇灌的营养液, 么了个达~mu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