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望着白霏霏, 并不说话,只是咬着下唇,一对水光潋滟的眸子不住的打量被窝里的另一人。
她有心去询问,却又害怕白霏霏恼羞成怒, 一剑了结了她,就像白日里对付刀疤汉子一般。
白霏霏暗暗皱眉。
如今是初冬了, 山里的夜晚更是寒凉, 这又没有地龙, 可不能受寒。
她拍了拍被子, “你怎么还不歇息, 当心着凉,快躺到我身边吧。”
果然,她那话刚落下, 陈嘉就打了个喷嚏。
“唉, 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娇小姐, 离了人就不会照顾自己了。”
白霏霏嘴上虽是有些嫌弃, 可还是轻柔的将陈嘉放下,拉住被子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的。
陈嘉道谢。
白霏霏横了她一眼,嘴里不肯承认自己的关心, “谢我什么,我不过是怕你生病了看大夫还要浪费银子罢,你还欠我报酬呢。”
闻言陈嘉心头升起的那份感激之心便淡了些。
白霏霏吹灭了油灯,屋子便暗了下来。
黑暗中,陈嘉看不见白霏霏那双如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便不再畏惧, 又按捺不住好奇,便将自己先前的疑惑问了出来。
“白少侠,你为何要扮作男子?”
白霏霏一愣,她怎么暴露了?她扮作男子在江湖上行走五六年了,怎么就突然暴露了?
多少江湖经验丰富的老前辈都没看出来,怎么会叫一个闺阁小姐看透?
“嗯?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靠过去,掰着陈嘉的身子问道。
陈嘉疑惑的望了她一眼,指了指胸前的两团丰盈。
白霏霏是习武之人,耳目清明,即使没有灯光也将陈嘉的动作和神态瞧了个真切。
哦,原来是这样。
平日里外出时,她总是十分警惕的。她的鞋子和衣袍都是特制的,各自增高增宽了许多,使得她的身材不再像一般女子纤细。
化妆时,她会将眉毛刻意修得又黑又直,再将面上和手上的肤色涂抹得暗沉一些,粘上假喉咙,倒也同那些长相秀气的公子没甚大的差别。
可今晚,她洗漱过后将身上的一应伪装皆除去,又与陈嘉肢体接触,这才被看穿了身份。
白霏霏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怎么在陈嘉面前就失了警惕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缩做一团的陈嘉,小小的乖乖的,像无害的奶猫。大抵是陈嘉瞧着无害,她才会这般放松。
但她想逗逗陈嘉,便低声道:“你是第一个识破我身份的人,你说我要不要杀了你保住这个秘密呢?”
陈嘉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片刻后,她才出声:“我的命是你救下的,你若要拿去便拿去罢,我不会反抗的。”
白霏霏突然失去了逗弄她的兴致,“没趣,你怎么不求我?”
“我求你,你就会放过我吗?”
“会啊,你白日里求我,我不就应了你的请求吗?”
提及白日的事情,陈嘉突然生疑,“你怎么对我这般好?”
白霏霏点头应道,“因为你生得好看啊。”
陈嘉不十分相信,却不由得脸红了起来。从来没有人这般直白的夸她长得好看。
她一直觉得自己长相平平,太子五官精致不似凡人,表姐端庄贵气如花中牡丹,昭和明艳动人恍若神仙妃子,与她们相比她就是那堆宝石中一颗不起眼的石头。
可白霏霏居然夸她好看。
她又问,“我哪里好看?”
白霏霏立即接道:“哪里都好看。”
陈嘉不应声了,脸儿热热的,她伸出冰冷的手掌贴在上面降温,生怕叫人察觉她的暗喜。
她好奇,“你真的叫白霏霏吗?”
这人连性别都可以作伪,更不消姓名了。
“当然是。”
白霏霏又道:“不过江湖人都以为我是浪里飞的飞,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面剑客,亦正亦邪。”
难道不是?
“那你是哪个飞?”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霏。”
“哦。”
陈嘉不作声。她想家了。
外边下了起了夜雨,淅淅沥沥的,冷风灌进来,两人便歇了说话的兴致。
陈嘉昨夜彻未眠,一直紧绷着神经,加上白日里的奔波跋涉,又被黑店恐吓迫害,身心俱惫,便在茉莉花香中睡了过去。
半夜时,白霏霏醒了过来,她是被旁边的哭声惊醒的。
起初那声音极低,像是捂着嘴不想让人发现,后来大约是悲伤难自抑,便忘了控制,那哭声便大了起来。
她耐心听了一会儿,见陈嘉似乎没有停下来的念头,不由得拍了拍陈嘉的后背,轻声询问。
“怎么了,可是做恶梦了?”
“吵醒你了?对不起。”
陈嘉拿棉被擦干眼泪,咬住嘴唇,尽力不发出哭声。
偏她哭久了,停不下来,鼻子一抽一抽的,看着甚是可怜。
白霏霏靠了过去,将陈嘉揽入怀抱里,温柔的拍着后背,“想哭就哭出来吧。”
身处异乡,难得有人这般照顾,陈嘉不再压抑,哭得越发的汹涌。
直到她声音变得喑哑,苦不大出出来,白霏霏才止住她。
“不能再哭了,再这样下去,明日里你这眼睛怕是不能见人了。”
陈嘉靠在她怀里乖巧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哭呢?”
想家了,想阿爹阿娘,还有东宫的人…
她却只是道:“脚疼。”
她出行素来是乘坐马车,从未像今日这般行了如此多的山路。
白霏霏放开她,下床点亮了油灯,“让我看看。”
啊?陈嘉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被子已经被掀开,双脚被白霏霏抱在了怀里。
雪白的绫袜上已经沁出了点点血渍,看得白霏霏眉头紧皱。
袜子褪下,露出一对雪白小巧的纤足,她弯下去看了一眼脚底,上头挤满了红肿、湿热的水泡。
她刚拿手碰了下,陈嘉便叫疼。
她将陈嘉放回被窝,凝重道:“这样不行,你等我,我出去一趟。”
一炷香之后,白霏霏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屋,又转身离开,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鸡蛋、一个药瓶、一卷白纱。
“我替你挑开这水泡,不然的话你明日怕是下不了地的。”
白霏霏说完就抱住陈嘉的脚,用温水清洗干净,再拿毛巾擦干,取下身上的银针将那水泡挑破,最后涂上药粉,用白纱细细缠上。
期间陈嘉疼得不行,百般哭泣,白霏霏不为所动,冷着脸将这一番治疗结束。
做完之后,她又剥了几个鸡蛋,温热的蛋白顺着肌肉生长的方向在上面缓缓滚动,一直到鸡蛋冷却下来,再换一个鸡蛋重复之前的动作。
半个时辰之后,陈嘉脸上的浮肿才稍微消了下去。
将这些全部做完之后,已是三更了,被窝也凉了下去。
她困极,不与陈嘉说话便睡了过去。
陈嘉以为白霏霏是生了她的气,霏霏为了她这般辛苦,她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方才挑水泡时还在心底埋怨,这般想着越发觉得羞愧。
她主动凑过去,顺着筋脉,轻轻揉捏白霏霏的双肩和胳膊。
白霏霏转过身子,将陈嘉扣在怀中,道:“睡吧。”
“好。”
闻着怀里的甜馨的茉莉花香,这一次她再没有失眠,睡得极安稳。
一觉醒来,外间已是大亮。
两人用过早饭便与主人告辞,出了村子。
走到分岔路口,白霏霏突然停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嘉摇了摇头,美丽的双眼里盛满了哀伤。
“我也不知道。你呢?”
白霏霏也似有几分伤感,“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我也有些疲了,打算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归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提到平静的生活,她的眼里泛出亮光,似乎极为憧憬。
归隐?
田野,钓鱼,种花,采茶,清泉,还有书本,真是叫人羡慕。
陈嘉有几分意动,却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依赖对方,索性祝福道:“好,祝你一路顺风,早日达成心愿。”
说完她便先转身离去。
不过一个晚上,她便对白霏霏生出了几分依恋,再不走她怕自己会请求对方一直带着她。
只是走了几步她便发觉不对劲,身后似乎有人在跟踪她。
想起昨日的遭遇,她惊惧不已,只是有了之前的教训,没有先前的慌张,假装并未发觉身后人,将步子放慢,将淬了麻药的银针和半步倒握在手里。
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哗!
她立刻将手里的银针扎了下去,蹲下身子闭气,手里的半步倒便扬了出去。
白霏霏捏住银针,笑道:“你倒是长进了不少啊。”
咦,怎么是你啊?
陈嘉起身,望着突然出现的白霏霏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里啊?”
白霏霏握拳轻轻捶了下她,“还说呢,你怎么丢下我先走了呢,你莫不是怕我找你偿还恩情?”
陈嘉赧颜,“不是,我和你道过别啊。”
白霏霏不满,又捶了,假怒道:“我可没同意,那怎么作数?”
陈嘉却是不好回答了,只好将话题往边上引,“你这是跟踪我!”
白霏霏敲了下她脑袋,不满道:“我这不是不放心你,怕你再被歹人骗走。”
她很笨吗?
她养在深闺里,第一次出远门,吃亏上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昨日,昨日就当是买个教训罢了。
不过若没有白霏霏的出现,她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自己的性命,也着实惨烈了些。
但她刚才的表现不是很好吗?
陈嘉嘟了嘟嘴,“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白霏霏扬了扬手里的银针,轻笑道:“你那软绵绵的力道能将针扎进歹人的皮肉里吗?”
“我还有半步倒呢?”她不服气。
“半步倒?”白霏霏走了几步,“你看我倒下了吗?”
陈嘉不解,美目里满是失望,“怎么会这样?”
白霏霏叹了口气,颇有怒其不争的意味,“你啊,药没有配错,就是你出手太慢了,这药味都散开了还没洒出来,等你再出手时人家早就想好对策避开了。”
她将银针递回给陈嘉,摸了摸发顶,叹道:“方才若不是我而是其它的歹人,你这小命怕是难保。”
她有这么弱吗?陈嘉抱着包袱,十分气馁。
“还不跟上?”白霏霏回头见陈嘉没有跟上,不由得主动招呼。
陈嘉一路小跑追上,“去哪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仙女中国套路学院、忘川阿九投喂的地雷,还有西皮、基友的手榴弹,笔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