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时陈嘉被太子那番举动伤着了, 趁着太子没回过神时便离开皇宫。
至此,她对太子的最后一丝爱恋也彻底的抹去。
她喜欢的人不尊重她,只一味的强取豪夺,与她记忆里最初的影子相去甚远。
她不由得怀疑自己喜欢的是太子, 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那个人?
出了皇宫,她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宫城下。
她上前一看, 那不正是她家的马车吗?
“管家, 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府管家见自家的小姐终于出了宫, 激动得热泪盈眶。
“自打小姐入了宫, 相爷和夫人便十分担忧小姐, 又不敢进宫将小姐强带回宫,怕小姐不高兴,便叫老奴守在这里, 好让小姐一出宫就能坐上马车回府。”
陈嘉鼻子一酸, 泪珠就忍不住溢了出来。
阿爹阿娘这样疼爱她 , 她却在宫中玩乐一月, 期间并未思念过阿爹阿娘。她实在是不孝。
管家见陈嘉突然落泪,立即慌了神。
“哎呦,我的好小姐, 你怎么哭了啊?这回府是高兴的事啊。
莫非小姐不愿意回去?那……那老奴也不逼小姐了,小姐愿意再在宫中呆一阵那就再呆一阵好了,老奴一直守着小姐便是。”
陈嘉摇摇头。
连管家都这样迁就她,她不敢想象阿爹阿娘这些日子在家中是如何思念她,如何望穿秋水。她越想越羞愧, 眼眶里的泪珠越发的汹涌了。
“莫非是宫里人欺负小姐了吗?”见陈嘉泪珠不断,管家猜测道,“小姐不要哭,你告诉老奴,老奴告诉相爷和几位公子,他们一定会替小姐出气的。”
陈嘉再次摇了摇头。
见陈嘉越哭越凶,管家愁得胡子都快要掉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塞给陈嘉,近乎恳求道:“小姐,您可别哭了啊,仔细哭坏了眼睛…”
陈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止住哭泣。
她可不能再哭了,眼睛肿了,回到府里又会叫阿娘担心。
她抽抽鼻子道,“管家,我们回府吧。”
管家见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面上也没有勉强之色,便扶着她上了马车,坐在车辕上护送陈嘉回丞相府。
丞相府里的众人得了管家送回来的信,纷纷站在门口等着陈嘉。
马车稳稳地停下,陈嘉掀开车帘,便看见陈家众人整齐的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迎接她。
她鼻子一红,喉咙发疼,方才堪堪止住的眼泪再次落下。
这一幕与一月前的那一幕是多么的相似啊,只可惜当时的她心里眼里只有那一人,却不曾想过阿爹阿娘的感受。
她还未下马车,陈家二公子已经奔到她面前,将她抱了下来。
“小妹,欢迎回家!”
陈二公子在军营里长大,是个糙汉子,十分爽快。他表达喜怒的方式十分直白。
“姐姐!”
陈三公子才五岁,正是黏人的时候,他蹭蹭跑过去,抱住陈嘉的大腿哭道。
“姐姐,我想你好久了。阿爹阿娘说你去买糖了,可你好久都没有回来啊,我不要糖糖了,我要姐姐。”
“阿三乖,姐姐下次给你买糖吃。”
陈嘉摸了摸弟弟的头,放开他朝着陈相爷和陈夫人走去。
她“扑通”一声跪下,“阿爹阿娘,女儿不孝,让你们担忧了。”
陈相爷虽绷着脸不说话,可胡子却是不自然的抖了抖。
陈夫人可没陈相爷那样端着傲着,她见女儿跪下心便揪到一起,立即扶起女儿。
“乖乖,这才离开阿娘一个月,就瘦得不成样,娘的心肝儿…”
“好啦好啦,女人家家的动不动就哭,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怎么想呢?”陈相爷背着手假怒道。
陈嘉闻言打望了四周一番,果然府门前围了不少人,都是附近宅子里的家仆。
这些人怎么围在她家门前?
陈夫人抹了泪,拉着手往府里边走边道:“老爷说的是,这外边风大雪大的,当心叫乖乖冻坏了身子。”
陈家的男人见她们那架势是要说一些娘俩之间的私房话,便有意放慢脚步,远远的跟在后面。
路过后花园时,里头传来几个婆子丫鬟的笑骂声,隐约间提到了陈嘉的名字,言辞间也甚是讥讽。
陈夫人准备过去喝止她们,却被陈嘉挥手止住。
“阿娘,我们先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母女俩悄悄靠近,那边谈论的内容越发放肆。
“听说小姐要回来了,你们晓得不?”
“可算回来了啊,这天寒地冻的管家每日守在那宫门口,也实在可怜。”
“呸,可怜?要说可怜啊,还能有小姐可怜?好好的一个姑娘,巴巴的要嫁给那傻乎乎的太子,都住进宫里了,又被赶了出来,啧啧啧…”
“可不是嘛,小姐日后的处境可是艰难了——被宫里赶出来!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呢?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许到好人家?”
“什么好人家,能嫁出去就不错了…”
“王婆子,你侄儿不是还没娶亲吗?不如就娶了小姐吧,到时候你也能当上官太太了,以后可得罩罩我们这些好姐妹啊…”
“哈哈哈…”
那些声音停在陈嘉的耳里,就好像千万只蚂蚁虫在啃噬她的神经,叫她痛不欲生。
她面白如纸,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身子摇摇欲坠,几乎将整个身子挂在陈夫人的肩上。
陈夫人气得不行,手里的帕子被她撕得不成样,仿佛这帕子就是那几个婆子的舌头。
“乖乖,母亲这就替你去出气。”
“阿娘,不要去了。”陈嘉拦住陈夫人,“清者自清,流言止于智者,我们就不要再多做无用功了。”
现在那些下人还只是在背后议论,不敢当着她们面说,若她们现身了,那便是将这事坐实了,实在难堪。
陈夫人心头难咽下那口气,却是不忍心拒绝女儿,只好面上答应,“好好好,乖乖说得对,清者自清,咱们不跟那些人计较。”
但她心中却是打定注意要将这些长舌妇赶出府。
陈嘉本就伤心欲绝,听见这一番非议,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与陈夫人说话,回了房间沾了枕头便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陈夫人替女儿掖好被子,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找到相公和儿子,将方才在路上听见的话与他们说了。
陈家的男人一听便怒了。
陈相爷气得砸了好几个茶杯,要去书房取宝剑割了那几个婆子的舌头,好说歹说才被陈夫人劝住。
陈二公子脾气暴,制住了相爷,自己却是咆哮着出了正屋,将那几个婆子狠狠地揍了一番,直接撵出陈府。
只是这么做虽出了一时闷气,却也埋下了无穷的后患。
不过一个时辰她们便受到了那几个婆子的报复。
“夫人,金媒婆来了。”管家通传道。
媒婆?
“她来干什么?”
陈夫人十分纳闷,府上只有大儿子和二儿子到了成亲的年龄,但如今一个在外游学一个在军营里,都没有成亲的念头,怎么会有媒人找上门来?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来意,但也不好将对方拒之于门外,陈夫人便叫那京城第一媒人金婆进了陈府。
这媒婆今年已是四十多岁了,却保养尚可,面若铜盆,身材圆润,看着倒是十分富贵。
只是她极喜好浓妆艳抹,又爱大红大紫色的衣裳,不管春夏秋冬,一把银丝绢扇不离手,看着十分艳俗。
她一进屋,便扬起了大大的笑容,露出了两颗大金牙,高声道:“今儿个一早起来,我就听见树梢上叽叽喳喳闹着,抬头一看居然有只喜鹊,心里头可就猜到了今儿个怕有喜事发生了。”
陈夫人挑了挑眉,这媒婆家的喜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媒婆都是这般自来熟不成?聒噪!
“你今日到我府上来可有何事?若没事的话,还请回吧。”陈夫人心情不佳,没了往日里的温和亲近。
金媒婆似乎没有察觉到陈夫人的冷淡,笑道:“夫人,有事啊!还是大喜事呀。”
陈夫人眼皮一跳,喜事?何来的喜事?
金媒婆那拿绢扇半掩圆脸,得意道:“夫人啊,这京城第一银号的当家想要与您家结秦晋之好呢。”
陈夫人惊疑道:“京城第一银号?”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可以与她家相提并论?他是哪里来的胆子。
媒婆将陈夫人面上的惊讶当成了惊喜,只觉得这桩亲事即将促成,那当家的答应给她的一千两银子就要飞到她的荷包里了。因此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越发的热络起来。
“夫人啊,这京城第一银号可是咱们大齐银子最多的银号了。
您可知道前些年太子殿下出兵漠北,那军资粮草啊,都是他们家资助的呢。当时皇上还赐了字嘉奖他呢们。
这可是独一无二的荣誉啊,定定好的人家,夫人可不能错过啊。”
不过皇上的几个字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陈夫人不以为然,相爷年幼时做皇上伴读,皇上的手笔在相府的书房积了一大堆呢。
媒婆也是一个颇有眼力见的,见陈夫人不为所动,生怕这亲事黄了,便又说起那第一银号家的公子,不住的吹嘘。
“夫人啊,这京城第一银号家的公子虽然是个结巴,又是个瘸子,但他生得好看啊,家里又只他一个公子,日后的家产还不都落在手里了,还不都是您女儿的?”
媒婆自以为这条件甚是诱人,不由得拿胳膊拐了下陈夫人,示意她给个话啊,应还是不应啊?
您女儿的?公子?
陈夫人这才琢磨过来,原来这被猪油蒙了心瞎了眼的媒婆居然是来给她女儿介绍亲事的!
这…岂有此理!
她女儿如珠如玉,可金贵着呢,怎么就跟那京城银号家的公子沦为一道了?
还是个结巴,还是个跛子!
这都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啊,居然敢来招惹她女儿?
陈夫人气得不行,狠狠地拍桌子,“滚!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金媒婆再是高兴过了头,这会也发现了不对劲。
呵,原来她是货郎的挑子——一头热啊!
陈夫人一点都不满意她介绍的亲事啊。
不过,这怎么行,这桩亲事可值一千两银子啊,银子没了谁赔她?
她也不理会陈夫人的愤怒,端起桌边的一杯茶,慢悠悠的品尝,方才她可卖力了,舌头都说干了,这会儿先歇歇。
陈夫人实在是一刻都不想再见这媒婆,夺过金媒婆手里的杯子就要赶人。
“走吧,赶紧的!
金媒婆喝了茶,蓄足了力气,挥着扇子讥笑一声,“夫人啊,您哪来的傲气啊?莫非觉得人家第一银号的公子还配不上您家千金不成?”
难道不是吗?陈夫人哼了一下,她不屑与这等人争辩,失了身份。
金媒婆见陈夫人面色冷硬,一甩帕子笑了起来。
“哟,夫人啊,您也不出去听听您女儿的名声,就她如今这模样,还有人娶她已经很不容易 ,莫非还妄想着嫁入宫中做娘娘不成?
您呀见好就收吧。”
名声?外头传了什么流言不成?
陈夫人忽然想起中午时听见那个婆子的谈话,心中一惊。该不会是那几个婆子被赶出府了,怀恨在心就在外面说些话坏她女儿的名声吧?
陈夫人的猜测与事实相差不大。
那几个婆子仗着在陈家做工许久,资历老,自诩主仆情分匪浅,便时常欺榨下人,自己却是坐在一道闲话。
今日被陈夫人撞见,撵出了府,没了生计和落处,心中愤恨不已,便将在府中的话添油加醋的说了出去。
因此不到半个时辰,陈府所在的这条街上的人都知晓陈嘉身上有了隐疾,被皇室嫌弃了,再也嫁不出去了。
这流言传到某些人的耳里,便生出了一些坏心思。
丞相的宝贝女儿,若是娶了她,相爷日后还不好生照拂女婿?
于是陈府便有了金媒婆的到来。
金媒婆摇了摇扇子,劝道:“夫人啊,我也不瞒您,令爱身有隐疾,是被宫里贵主嫌弃过的人,只怕这京城的好男儿都避之不及呢?说不定,是不是个黄花大闺女都难说呢…”
忽然一记凌厉的掌风扫了过来,一个拳头直直打在金媒婆的鼻子上。
“砰”
金媒婆吃疼,捂着鼻子含糊不清道:“哎呦~你怎么打人啊?”
“你们陈家都是这样的烂货,难怪没人愿意当你家的媳妇、女婿,你们这一家子…”
陈二公子脾气火爆,见金媒婆还能说话,二话不说又按住她狠狠地揍了一顿。
“你个聒噪夫人,整日里胡说八道,不晓得拆散了多少对有情人,又凑了多少对怨侣,实在该打。
滚!永远都不要再踏入我陈府一步。”
金媒婆被他揍得浑身酸痛,鼻子斜了、眼睛肿了,嘴巴也歪得说不出话来,两辦镶金的门牙更是被打落。
她手指哆嗦一阵,嘴巴歪歪咧咧的,似乎在说什么狠话。
陈二见她还不走,又扬起拳头,作势要再打她一顿,金媒婆立即扶着水桶腰一拐一瘸的出了陈府。
“阿娘,这可如何是好?”陈二素来以拳头服人,可也晓得妹妹这次的事情棘手,单靠拳头是没法解决的。
陈夫人单手支在桌子上,撑着脑袋,指腹微微按摩头皮。
如何是好?她哪知道!
听那金媒婆的口气,乖女儿的名声怕都是让那几个刁奴给坏透了吧,连跛子、结巴都能找上门求亲,实在是欺人太甚。
陈二道,“阿娘,我们不如请皇上下旨吧,谁在背后议论小妹,就抓他下狱。”
陈夫人摆摆手,这人心啊,你越是阻止它就越要跟你反着来。再者,去找皇上要圣旨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女儿身上的冤屈越发洗不清。
一时之间陈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陈二突然眸色一亮,兴奋道:“阿娘,我送妹妹离开京城吧,暂时避避风头,等这流言散了些,我再带妹妹回来可好?”
“这…倒也不错。”陈夫人点头道,“如今这京城对你妹妹来说可是一个伤心地,让她离开也好。”
“那行,儿子这下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便带妹妹出京。”
……
陈嘉躲在屏风背后,偷偷听完对话,一颗心便跌到谷底。
她竟然沦落至此,成了别人嘴中坏了名声、失了贞洁,再也嫁不出的坏姑娘?
若只是诋毁她一人,她也能接受,可是怎么能连累阿爹阿娘!说她败坏家中的门风呢!
还有二哥,二哥身在军营是不能私自离京的,她不能因为自己连累哥哥。
陈嘉慌忙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房门,将一些衣物和细软收拾好,放进报包袱里。
等天一黑她就离开陈府,离开京城。
陈府没了她,便又能恢复往日的荣耀。
***
陈嘉换上一身男装,趁着夜色正浓时,溜进了后院,爬上一辆马车。
再过一个时辰,府中采办的下人就会拉着这辆车出府置办物资,她便可以离开陈府。
五更时,天还未亮,下人刚从床榻上爬起来,神智迷糊,也没检查马车,便拉着出了府。
估摸着离了陈府许多路程,陈嘉便溜下马车。
赶马车的下人也只是觉得马车似乎轻了不少,并没有回头查探。
陈嘉暗暗松了一口气。
此时天色依旧灰蒙蒙的,街道并没有什么行人,城门当值的士兵也是困倦得不行,盘查时十分疏松,陈嘉随便捏了个由头便出了京城。
出了城门,慢吞吞的走了半里路,之后她便拼命狂奔,好似后面有什么猛兽在追赶着她。
良久,天色大白,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
她终于停下了步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望竟将她吓得不轻。
她背后再不是繁华的京城街道,再不是那巍峨庄严的城墙,而是一片陌生的树林。
她,真的离开了京城,离开了陈府,离开了太子。
她有些伤感,他们现在知晓她已经离开了陈府、离开了京城吗?
他们会担心她吗?他们暴怒还是伤心呢?
她不会再知道了,他们的喜怒哀乐也与她再无干系。
陈嘉突然觉得悲伤不已,她就这样离开是不是太冲动了?
心底有个声音,在怂恿她回去吧,回去吧…
不,她不能回去,她回去只会连累阿爹阿娘,连累兄弟。
想到这,陈嘉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背起包袱继续前进。
到了中午,日头渐盛,她又赶了半日的山路,身子实在吃不消,索性歇了下来。
一旦停了下来,她便有些发愁,她还不清楚自己日后的打算。
她没有一技之长,能不能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何况她也不知道这是何处。
对了,这是何处?
陈嘉忽觉这林子有些阴森可怖,方才还嫌毒辣的日头也变得昏暗无光。
她惊觉背后凉飕飕的,耳边又有呼呼的声音,像是狼叫声,又像是墓地里哭泣的声音。
此地不宜久留!
她抱起包袱又是一阵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跑出了那片林子,前面有一家酒肆,写着“酒”字的旗帜飘在风中,难得的有了几分灵动洒脱之意。
陈嘉看见它恍如沙漠中的人看见绿洲一般,一路小跑过去。
“客官,请问你打尖还是住店啊?”她刚坐下,就有伙计上来招呼她。
听着这熟悉的招呼,陈嘉心头的那份紧张和惊恐淡去不少。
她将腿张开,将声音压低,故作豪迈道:“给我上两斤牛肉,一碟花生米,再来两斤烧刀子。”
她点的饭菜都不是她喜欢的,但行走在外还是扮作男子安全,言谈举止也不能再有女子的柔弱。
陈嘉自以为伪装的好,却不料早已被人看穿。
行走在江湖的人,多是练家子,眼光毒辣,阅历丰富,只一眼扫过就能看出面前人的身份。
陈嘉离开时只是想到了男子妆扮,换下女装,却没有再多做变化。
她身量娇小,皮肤嫩滑,眉毛细长,眼神澄澈,那小巧玲珑的耳垂上还有洞眼,众人越发确定她是闺阁女子。
众人原本拿不准陈嘉的功夫,再看她行走时步伐虚浮,音声空灵并不浑厚,周身竟然毫无一点内力,再无顾忌。
伙计记下陈嘉的要求,应了一声好便飞快的离开。
伙计离开后,陈嘉捶了下腿,捏了一下肩膀,敲敲腰,一套功夫下来,总算松快了不少。
只是等轻松下来便发现了四周的不对劲。
她来时这些人还喝酒吃肉、高声谈论,好不快活,怎么现在静悄悄的。
她偏了下头,望了旁边桌子上的人一眼,那人便对她咧嘴一笑。
这一笑不打紧,陈嘉险些从长凳上摔下去。
那人…肤色漆黑,侧脸上更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像极了扭身爬行的蜈蚣,恐怖不已。
“小公子,你没事吧?”
一双冰凉的手揽住陈嘉的腰间,在她耳边凉凉的问道。
那声音是真的凉,不仅是音色发冷,更因为她说话时吐的气息吹在陈嘉的后颈上,阴森森的,叫她哆嗦了一下。
“多谢大姐,小生无碍…啊!”
陈嘉抬起头看见那女子的面容,再次被骇住。
那女子面色白得厉害,像是抹了面粉,她的嘴唇却是腥红无比,似乎刚沾了血一般。
如同从志怪小说里走出来的僵尸。
“哈哈~小兄弟真可爱。”
那女子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陈嘉的脸,陈嘉慌忙避开,将脸埋在桌子上,等那女子走开之后才抬起来。
但她的神经并未放松,反倒越发的紧张起来,方才她在桌子上闻到了一丝血腥味。虽然淡,但绝不会错。
身后再次响起脚步声,陈嘉恍如惊弓之鸟,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
“客官,您的牛肉、花生米,还要烧刀子到了。”
原来是伙计啊。
陈嘉准备接过那伙计手里的酒,却碰到了尖锐的爪子。
爪子?!
此刻,她怀里好似揣了只兔子,心脏扑通扑通的挑着。
她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爪子就会掰断她的手腕。
她再度睁开眼睛,定神看那伙计。
“客官请好生享用。”
陈嘉看他虽是在笑,可那露出的牙齿却是又尖又长,如同霜降那晚发狂的野猫一般。
是了,爪子,只有野兽才有。
陈嘉将方才接触到的人和事联系起来,心中极度恐惧。
她到底来了什么鬼地方,这里的人实在恐怖,人不人、鬼不鬼的,她要回京城、回陈府!
“这是银子,不用找了,小生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陈嘉丢下一锭银子便要离开。
“想走?”方才还热情和善的伙计冷笑一声,一个反剪按住了陈嘉。
他哼道:“这可由不得你!”
陈嘉心中大呼不好,却还是强作镇静,露出不解之色,“这是要做甚?小生已经付了饭钱,怎么就不能离开?当心小生去官府告你!”
她强作凶状,放出狠话。
“呵呵呵~”方才那面白若僵尸的女子走进,拍了拍陈嘉的脸,笑吟吟道:“小姑娘,这么着急干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小姑娘!他们竟识破了她的身份!陈嘉悔不达迭。
那手僵冷若坚冰,僵尸女又用了几成内力,看着是轻轻招呼,只是这一掌下去,陈嘉便吃疼不已,不一会儿双颊浮肿,嘴角边上更是沁出一丝鲜血。
方才对着陈嘉咧嘴笑的刀疤汉子也凑过来,他拿起桌上的烧刀子灌了几口,抹嘴道:“还想去官府告我们?奶奶的,爷爷我打死你。”
陈嘉知晓自己八成是碰上了话本小说里的黑店了,一想到书里写的那些落入黑店的人的结局,陈嘉就止不住心慌。
她不要被做成人肉包子。
她想要回家,她要阿爹阿娘,她想表姐,她想太子…她不会再埋怨太子了…可是现在她就要被做成肉包子了,怎么办?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惶恐和悲伤,“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一来是真恐惧,借着哭声发泄不安,二来是想激起在场之人的同情心,能否对她伸出援手。
可其它人都好似没看见一般。
“这女娃娃哭得凶,干脆这就宰了做午饭吧,烦死了。”那僵尸女吩咐下去。
“好嘞~”刀疤大汉欢喜应下,走到边上,开始磨刀。
“嚯嚯…”
“嚯嚯…”
刀疤汉兴致高涨,哼起调子,那磨刀声越发的轻快,与磨刀石亲密接触之下的刀刃也越发蹭亮了。
陈嘉被这一番动作吓得失了神,只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任由对方动作。
伙计拖着陈嘉朝那屠宰区走去,陈嘉早已吓得神魂皆失,双腿瘫软,被那伙计这么一推,便倒在了地上。
“走啊你~莫不是还等着谁就救你不成?”伙计踢了她一脚,讥笑道:“入了我黑风寨,就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是吗?
陈嘉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眼里的怯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怕?”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声音,干净得如同雨后的天空。
陈嘉莫名的生出一丝好感,朝那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
首先跃入她眼帘的是一袭月白的锦袍,恰如崖顶明月,温润清朗。
视线上移,一张芙蓉面进入她的眼底。
这人样貌十分出色,与太子不相上下,但又没有那般招眼。
如果说太子是一颗光芒万丈的明珠,那这个人便是一块收敛了光华的美玉,虽不打眼,却叫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鬼使神差的,陈嘉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裳,恳求道:“救我,我不想死!”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呢?”那人轻笑。
报答?
他在索要报酬?也就是说他是能救下她的,对吗?
陈嘉立即将背上的包袱解下,塞到他怀里,“都给你,都给你,求求你救我。”
那人掂了下包袱,摇头道:“这些啊,不稀罕。”
陈嘉的心又冷了下去。
“不过,我先救下你吧,至于报酬,以后再取就是。”
陈嘉大喜:“真的?”
那人笑着点了头。
“哗~”
一把沾血的菜刀飞到陈嘉脚下,陈嘉尖叫一声,被揽入一个怀抱里。
白霏霏足尖一点,便跳上了枝头,与地面上的人对峙。
陈嘉鼻息间是茉莉的清香,她来不及思考为何一个男人为何身上带着茉莉花,因为她听到了一个更大的消息。
“白飞飞,你个杀千刀的,怎么又抢老娘的货?”是方才那个僵尸女的声音。
货?
陈嘉颤抖了一下,不由得怀疑抱住她的这个人的身份,若他也是那心狠手辣之人,她便再无生路。
察觉到怀里人的不安,白霏霏拍了一下她的背,安抚道:“我不会伤害你的,若你当真不愿意相信我,那我便送你下去。”
陈嘉摇了摇头,紧紧揪住身上人的衣袍,比起底下那些面目狰狞、语气阴森的人,她更愿意相信这个容貌姣好、言语和善的人。
“我相信你。”
“好!”
白霏霏得了鼓舞,将陈嘉放在树上,抽出腰间的软剑,杀了下去。
陈嘉虽站在高处视野开阔,但她不懂武功,加之底下之人招数复杂、招式变换得极快,刀光剑影险些几乎晃花的眼睛,她竟也猜不到此刻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一炷香后,院子里只剩两人,一个是那刀疤大汉,另一人自然是白霏霏。
刀疤汉虎目圆瞪,黝黑的脸上液体流动,他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血。
“白飞飞,你伤我兄弟,今日就是拼个两败俱伤,我也要取下你的首级,慰藉我的兄弟们。”
说罢他便高举大刀朝着白飞飞砍下。
陈嘉这会儿看得清楚,那大刀三尺长,又黑又重,只怕一刀拍下去,身形纤弱的白霏霏就会拍成肉酱。
陈嘉担心不已,惊呼道:“小心啊!”
白霏霏自然是注意到了迎面而来的攻击,对方攻势迅猛,存了死意,不可接下,一个回旋,倒退数步,上了墙壁。
刀疤汉扛着长刀,无力追上,干脆放弃,回头望见树枝上的陈嘉,眼里划过一抹凶光,大刀朝着树干狠狠砍下。
陈嘉的视线追逐着白霏霏,却没想到那刀疤汉竟然向她发起了攻击。
树干晃动,摇摇欲坠,她紧紧地抱住树干,心中却是惶恐不已,越发后悔自己任性离府,此番怕是要丢了性命。
白霏霏定住身子,转头过来看见的便是刀疤砍树,树上的人儿闭着眼紧咬嘴唇的模样,心中大怒。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全力一冲,手中的软剑刺入刀疤汉的腹中。
“你…”
刀疤回头,虎目里尽是不可思议。江湖传言,白飞飞的剑从不取人性命。
为什么?白飞飞为什么为了一个女人破了自己的规矩?只是他再也没有知晓的机会了。
“砰”
大树倒下,白霏霏丢下软剑,飞过去接住陈嘉。
陈嘉紧搂住白霏霏的脖子,双目紧紧地粘着面前人。
“为什么救我?”
“我喜欢。”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彼此的视线却没有错开,依旧紧紧地凝视对方。
风儿渐起,吹散的梅花飘到两人身上。
陈嘉突然觉得这好像是一场梦,梦中英雄佳人、快意恩仇,她几乎沉醉其中不愿再醒来。
落了地,白霏霏没有松开陈嘉,陈嘉也没有将双手收回。两人似乎要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生一世。
直到一队官兵的到来。
陈嘉看见官兵立即慌了神,“你快走,你杀了人,官府不会放过你的。”
“别担心我,是我报的官。”白霏霏解释道。
“你报的官?”陈嘉不解。
白霏霏点头,“这黑风寨在这里做了十几年的黑心生意,不知道有多少路人受到了他们的杀害,男子多半杀了做肉包,女子则是送去花楼。”
肉包、花楼?
陈嘉心里后怕不已,若她没有遇到白霏霏,只怕这一刻也成了刀下亡魂。
“阁下可是少侠白飞飞?”领头的官兵恭恭敬敬的问道。
白霏霏点了下头,“是我,你们将这些人押回官府依律处置吧,不过那刀疤汉子与我在争斗中,被我失手误杀了。”
一听这祸害十年的黑风寨终于被收服了,领头儿高兴得不行,“多谢少侠出手帮助官府制服这群祸害。至于那刀疤汉子,这些年他们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按律法他也是要砍头的,少侠不必愧疚。
倒是少侠,可有受伤?我这儿还有上好的红花油,少侠若不嫌弃还请收下吧。”
白霏霏摆手拒绝,“我无碍,这就告辞了。”
官兵扣手,“少侠好走。”
白霏霏拉着陈嘉离开此处,到天黑时,才找到一个村子借宿。
两人匆匆用完饭,洗簌完后,两人却是吵了起来。
“你要与我一道睡??”陈嘉抱着被子靠在墙壁上惊恐道。
白霏霏脱下外袍,背对着她笑道:“怎么,姑娘不愿意?”
陈嘉当然不愿意,她摇头:“男女授受不亲,自是不能一起的。”
白霏霏不管不顾的上了床,嘴叫扬起一抹笑,昏暗的油灯照在她的脸上,雪颜红唇,美人挑眉,竟生出几分邪魅之感。
白日里的暖玉竟在夜里显出了它的神秘高洁。
白霏霏揽住陈嘉的腰肢低语,似有埋怨,“白日里,姑娘可不就抱了霏霏吗?”
那时与现在的境况完全不一样好吗?
陈嘉摇头,挣扎着要离开这被窝,突然她停下了动作,猫儿眼瞪得圆鼓鼓的。
那位少侠好像和她生得一样,胸前竟鼓鼓的。
难道不是少侠?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仙女莎沙投喂的地雷,还有一位看不见昵称的小仙女投喂的营养液,mua~
谢谢支持的小小仙女留个爪噻,认识下吧~\\\\\\\\(≧▽≦)/~,顺便发个红包讨个彩头啦啦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