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闻听这话,立刻点头道。
“属下自然记得!”
说着,朱三直接抬手一指,开口道。
“那迦叶就是从寺门正中间的香坛前起身,然后一路走向正殿。”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清清楚楚?”
高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问道。
“你看见他的脚了吗?”
“脚?”
朱三一怔,有些懵逼。
一个秃驴的脚,有啥好看的?
他朱三虽然好色,却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而且更别说是迦叶这和尚的脚了。
高阳忽然问这个,难道……
朱三的脸色一变。
他立刻站回清晨所在的位置,朝寺内看去。
放眼看去,只见那座三尺高的黑色香坛与莲池前壁连成一线,就恰好挡住了迦叶当时腰部以下的位置。
“殿下,属下没……没看见。”
“当时的烟太浓,火势又大,还有一百零八个和尚念经,属下只能看见迦叶的上半身。”
高阳闻言,挑了挑眉。
他继续问道,“火是从何处燃起的?这你可记得?”
“整个莲池一起烧起来的!”
朱三立刻答道,说得十分斩钉截铁。
可当他又对上高阳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后,朱三的声音又逐渐小了下来,陷入了思索。
“不对……”
“似乎最开始的火并不大。”
“但等迦叶走进去以后,他的身后突然蹿起一道一两丈高的火浪,瞬间就将这迦叶包围了。”
“这一点属下亲眼所见,敢拿自身性命担保!”
高阳闻言,直接笑了。
“倒是有趣!”
高阳没有出声回答,而是直接迈开步子,一路穿过山门,走进慈云寺的前院。
众人见状连忙跟上。
等他们越过香坛,一条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青石桥,也彻底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高阳伸脚拨开桥面上的炭灰,又看了一眼两侧残留的木炭、油脂与松脂,淡淡解释道。
“你们站在山坡的低处,香坛与莲池前壁又恰好挡住了视线,便自然看不见他的脚。”
“本王若没猜错的话,最开始这道桥前方的火焰并不大,大概只在迦叶的腰部以下。”
“而等他走到莲池的中央,藏在后方的人再往火槽中投入松脂,令一道高过他头顶的火浪从他背后升起。”
“这便会形成一道视线差。”
“前方的火遮住桥,后方的火高过人。”
“但两片火焰却会在你们的眼中重叠,自然也就成了迦叶置身火海!”
轰隆!
此话一出。
朱三等人心头一震,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他们回头看向寺外,瞬间便明白了。
若是从高处俯视,这青石桥自然清晰可见。
可若站回百姓所在的低处,桥面便会被香坛与前壁遮得严严实实!
一众锦衣卫的脸色难看,显然没想到他们亲眼所见的火海,竟只是一场利用地形制造出来的视觉骗局!
朱三也十分震惊,但他却立即道。
“可殿下,这迦叶还将自己的双手垂进了火里!”
“这是属下亲眼看见的!”
高阳再次看向他,似笑非笑的问道。
“你确定?”
“呃……”
“这……”
朱三的额头开始冒汗。
高阳极具压迫力的问道,“你看到的究竟是手,还是衣袖?想清楚了再回答本王!”
朱三的呼吸一滞。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迦叶张开双臂、袈裟迎风而动的画面。
那真正垂入火中的,好像一直都是那两只宽大的袖口!
至于迦叶的手臂,则始终藏在袈裟之中!
朱三猛地抬头,开口道。
“是衣袖!”
“可那件袈裟为何没有被点燃?这……这其中有什么区别?”
高阳一边沿着青石桥向前,一边问道。
“这里头的区别可太大了,本王问你,迦叶身上的那件袈裟是什么颜色?你们可还记得?”
朱三与一众锦衣卫闻言,立刻连连的道。
“灰白色。”
“而且看起来十分破旧。”
“那就对了。”
高阳的双眸锐利,淡淡的朝众人吐出三个字。
“火浣布!”
李文轩的眉头微皱,好奇问道。
“高相,何为火浣布?”
这一刻。
许观澜、秦素等人也齐齐盯着高阳,一脸不解。
显然这所谓的火浣布,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高阳淡淡的道,“西域有奇石,可以抽丝织布。”
“这种布料入火不焚,脏了甚至能直接投入火中洗涤,因此得名火浣布。”
朱三瞠目结舌。
“这不还是神物吗?”
“神个屁!”
“不过是燃点高罢了!”
燃点?
李文轩等人越发懵逼了。
许观澜一脸凝重的望着高阳,心情沉重。
他虽是明经魁首,但感觉在高阳的面前就像是个新兵蛋子一样,简直无知的可怕!
这种感觉,让他颇为无力。
高阳挥挥手道,“这玩意说起来很复杂,大概就是世间万物都有其燃烧的一个临界值,每个物体都不同,临界值就也不同,低于这个临界值就不会燃烧,高于这个临界值才会燃烧。”
“而这火浣布,便是燃点高的可怕。”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前面的火到迦叶的腰部之下就没事,因为他的下面和作秀的那双手是纯靠火浣布在硬抗,而脑袋却不行。”
“只不过布烧不坏,但不代表它能完全隔绝温度。”
“要知寻常的沸水便足以将人烫伤,那又更何况是火焰的温度?”
“这迦叶若是在火中多停留片刻,纵然袈裟完好无损,藏在袖中的手臂也会被活活烤熟!”
“本王猜测,他多半也被烫伤了,只是很能忍罢了!”
嘶!
众人闻言,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万万没想到所谓的踏火而行,真相竟是如此……
而迦叶明知火浣袈裟无法完全挡住高温,却依旧敢将衣袖垂入火中,当着数千名百姓的面从桥上走过。
此人不光算准了地形、火势与时机,还有超出常人的忍耐力!
竟然也不怕鸡烤熟了!
真乃狠人也!
陈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这迦叶……还真是个狠人!”
“他若不狠,如何敢来大乾向本王发难?”
高阳淡淡回了一句,然后继续走向正殿。
朱三连忙追上。
“殿下,那只妖魔呢?”
“那东西足足两丈高,四臂双角,还能越变越大,别说是百姓了,哪怕是见惯了诸多大场面的属下都差点被吓尿了!”
一旁的锦衣卫闻言,忍不住的小声嘀咕。
“百户大人。”
“您当时不是差点,属下看您裤裆好像真有点……”
朱三猛地回头。
“闭嘴!”
“那是老子被吓出了一身汗!”
众人:“……”
高阳没有理会。
他直接来到倒塌的经幔旁,然后随手踢开一层炭灰,一块巴掌大小、头生弯角的黑色皮片,便也显露了出来。
高阳指着这黑色皮片,淡淡的道,“这便是你看见的两丈妖魔。”
朱三看着那块巴掌大小的皮片,整个人都傻了。
“这玩意???”
高阳淡淡的道,“皮影戏看过吗?”
“只要一盏油灯,一只皮偶,一面白幕,便能在白幕上投出一道人影。”
“而油灯距离皮偶越近,映在经幔上的影子便越大。”
“只要移动灯火,巴掌大的东西,也能在数千人的眼中涨到两丈!”
李文轩等人闻言,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那只吓得数千名百姓跪地祈祷的妖魔,竟只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皮偶!
朱三仍旧不甘心。
“高相,那魔吼与铜钟呢?”
“属下听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人的声音!”
高阳来到正殿的后方,抬脚踢开几块碎砖。
然后一根手臂粗细、被熏得漆黑的铜管,便也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铜管的另一端若是连着陶瓮与皮鼓,那只需有人在远处低吼,同时敲击皮鼓,声音便会被放大、扭曲,再从正殿传出。”
“这声音听起来……自然不像是人声。”
“至于无人自鸣的铜钟。”
高阳说到这先是顿了顿,然后瞥了一眼殿外那口烧得焦黑的古钟,这才淡淡的道。
“那玩意,只需一根绳子便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