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想想。"朱樉说,"想想我是谁。"
李濬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
不是疯子——
那就说明他一直在装。
装疯卖傻混进潭王府,必定有所图谋。
他一招就能制住自己,武艺极高。
听他说话的口音,不像湖南人,带一点北方味儿,又不像纯北方的……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李濬的脑海。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
他瞳孔猛缩,嘴巴张了张,想说又不敢说。
那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所有的线索像一条条河,汇到了一起:
北方口音。
极高的武艺。
装疯卖傻。
来潭王府有所图谋。
潭王连夜审讯却不杀他,反而关进虎牢——
关进虎牢,不是杀了喂虎,是关着。
关着,就是留活口。
留活口,意味着有用。
潭王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好"过?
除非——
那个人比一头虎更值钱。
"你……你是——"李濬的声音变了。
不是方才的颤抖,是另一种东西——
敬畏。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敬畏。
朱樉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前轻轻一竖。
"嘘。"
那一竖,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李濬觉得那根手指比一千把刀都重——
它压住了他所有的话,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惧。
李濬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冷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你……"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是……是从北边来的?"
朱樉没回答,但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不大,可李濬看懂了:他猜对了一半。
"我问你几句话。"朱樉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两个人面对面——
一个蹲着,一个瘫坐着,目光平齐。
朱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风吹过草尖,"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问……问什么?"
"这间石窟,除了这个笼子,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李濬犹豫了一下,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
那是人说谎时的本能反应。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能说,说了就是背叛王爷";另一个说"不说,他就拧断你的脖子"。
两个声音都很大。
可第二个声音更大一点。
朱樉看见了那个眼神。
他拍了拍李濬的肩膀。力道不大,像朋友之间打招呼一样随意。
可李濬觉得自己的肩胛骨咯吱响了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只手拍的不是肩膀,是警告。
一只温柔的、不带恶意的、但让你明确知道"下一下就不会这么轻了"的警告。
"我再说一遍——"
朱樉的笑容不变,声音不变,语速不变,可李濬觉得周围的温度降了十度,像从秋天一步跨进了腊月,"想要活命,就老实回答。
我不问第三遍。"
"有……有一个。"李濬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像挤牙膏——
挤一点出一点,"石壁后面有一条暗道,通往王府后院的假山。
王爷偶尔半夜会从那条道进来……喂虎。"
"暗道在哪儿?"
"最里面……最里面那面墙,从左数第三块石砖,往里按。"
朱樉点了点头。
跟他之前观察到的吻合——
那面墙是通缝砌的,不是错缝砌的。
通缝砌的墙后面有空腔。
空腔就是暗道。
他站起身来。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他看着李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死水底下是活火山,"如果你骗我——"
他没说下去。
他只是朝老虎那边偏了偏头。
老虎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獠牙,像在替他接话。
李濬的脸白得像纸。
他摇了摇头,摇得飞快:"我没骗你……真的没骗你……我用我项上人头担保——"
"行了。"朱樉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但李濬的嘴立刻闭上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
朱樉背着手,慢慢走到笼子最里面,在那面石壁上摸索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每一块石砖上轻轻划过,像在读一行盲文,又像在抚摸一本书的封面——
不急不躁,一下一下,仔仔细细。
他的手指很敏感——
在寒冬的风雪夜里,他靠手指辨别方向。
风向、温度、湿度、石头的纹理,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你在哪儿,你要去哪儿,你离出口还有多远。
一块。
两块。
三块。
第三块石砖的边缘有一道细缝——
比其他缝宽一点,窄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可手指摸得出来。
他按了一下。
没动。
他又按了一下,这次用力更猛,按到了底。
"咔。"
一声轻响,石壁上弹开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外面,是一线熹微的晨光。
那道光从洞口射进来,像一把金色的刀,在黑暗中切出了一道口子。
光落在石板地面上,照出了一片三角形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
灰尘在光里转着圈,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那道光照进石窟的一瞬间,李濬的眼睛被刺得眯了起来。
等他再睁开眼时,朱樉已经站在了洞口边,背对着他。
晨光勾出他的轮廓——
不高,不壮,甚至有些单薄。
可那个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一杆在风里不摇不晃的枪。
朱樉回过头,看了李濬最后一眼。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啊?"李濬没反应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濬。"
"李濬。"朱樉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是个聪明人。"
"什……什么?"
"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
你帮我指了路,我不杀你。
不仅不杀你,还把钥匙留给了你。"
"钥匙?"李濬一愣,"什么钥匙?"
"在你脚下那位的脚边。"
朱樉往老虎那边偏了偏下巴,"你等我一走,就去捡钥匙。
捡到了,开门,出去。"
"出去之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