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台内。
蒙毅的话在府内回荡。
嬴政听完蒙毅的话,没说什么,平淡的将祖龙手册放回最高的架子上。
不远处站着的蒙毅,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嬴政转过身。
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将书放好之后,嬴政才迈步朝外走去。
“传令。”
“上林苑所有造好还未发往各郡的水车,即刻运往第三段基坑。”
“沿途各县,凡有空闲水车,一律抽调。”
嬴政边走,嘴没停。
蒙毅跟在嬴政后面,将嬴政的口谕全部记下。
“再点五百玄甲卫,随朕去渠上。”
嬴政迈出小满台的门槛,秋风迎面扑来。
他没有去问扶苏能否活下来。
因为他知道,现在急也没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坑中的水抽出来。
不多时,深夜的驰道上,无数马蹄声正在赶往郑国渠的方向。
嬴政在最前面,蒙毅跟在身侧,五百玄甲锐士紧随其后。
众人在抵达郑国渠第三段基坑时,现场早已乱作一团。
周围的火把将基坑中的情况照的清楚。
原本深达数丈的基坑,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泥潭。
基坑岸边此时挤满了人,有看热闹的,也有作势想帮忙的。
萧何站在泥泞中,他身上穿的官服早已被淤泥染成黑色。
此时的他,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周围的民夫往下扔绳索和木板。
其中有几个丧失理智的农夫,已经作势要下去救人了。
或许其中有他们的亲朋。
“住手!”
见此情形,嬴政翻身下马,顾不得脚下的泥泞当即厉声大喝。
此话传到众人耳中,现场原本嘈杂的声音竟跟着小了几分。
准备跳坑的人也随之停下即将下去的动作。
萧何转过头,见是嬴政,他的瞳孔骤缩。
接着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走到嬴政身前,双膝跪在泥水中。
“臣万死!地下水脉突裂,倒灌太快,长公子和三百民夫……”
嬴政没有理会身前跪着的萧何。
他绕过萧何来到基坑边缘,望着底下浑浊的泥水。
水面还在上涨,底下不知有多少碎石和断木夹在其中。
盲目跳下去,只会添几具尸体。
嬴政在来之前,特意翻了一下李苒留下来的那个《百年水策》。
现在不是找人背责的时候。
“萧何,起来。”
萧何站起身。
嬴政将带来的《百年水策》展示给萧何看,指着其中的几行字。
“萧何!看着。”
“水脉倒灌,不可人力强堵。”
“调集一千人,去上游和下游取土,装沙袋。”
“在基坑两侧各筑一道截流坝,把主渠的残水彻底截断,防止二次倒灌。”
萧何看清了纸上的布置后,没有犹豫,立刻领命,转身去调配人手。
嬴政收起百年水策,转身望向蒙毅。
“水车到了没有?”
“回陛下,加急运来的二十台已经到了外围,立刻便能投入使用!”
“架起来!”
嬴政当即下令。
“出水端对准远处的荒地,入水端直接下到基坑里。”
玄甲卫接管了现场的秩序,原本慌乱的秩序渐渐平息下来。
不多时,一个个装满泥沙的麻袋被迅速运到基坑两端。
截流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垒起,挡住了外部水流的渗透。
与此同时,二十台水车在基坑边缘一字排开。
水槽倾斜着深入基坑底部。
“踩!”
一声令下,四十名早已卸好甲的玄甲卫跳上踏板。
伴随着口号声,链条在槽中疯狂旋转。
刮板吃水,将坑底的泥水强行提升上来,顺着出水口喷涌而出,排向远处的荒地。
机械的力量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半个时辰后,上林苑后续调来的三十台水车也加入阵列。
五十台水车同时运转,周围的嗡鸣声有些刺耳。
半个时辰后,水位终于停止了上涨。
紧接着,又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降。
嬴政站在岸边,看着不断下降的水面,他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但他悬着的心还没落下。
只因扶苏的身影,还暂未出现......
泥水退去,露出了基坑上层的岩壁,接着是中层的夯土。
没一会儿,坑底此时的景象显现出来。
坑底到处是断裂的木料、铁锸,以及......被泥沙掩埋的残缺躯体。
嬴政见状,他的视线在坑底疯狂扫视。
暂时没看见扶苏。
不只是被埋在泥里了,还是......
突然,坑底东北角的一处泥堆下,传来一道轻微的响动。
那是一堆交错倒塌的粗大松木,木料与岩壁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区域。
一块满是污泥的木板被从里面用力推开。
泥浆滑落。
一只血手伸出,扒住了一旁的岩石。
见状,原本已经有些绝望的萧何顿时喜出望外,连忙高声大喊:“救人!”
马上,几名玄甲卫顺着绳索跳下泥坑准备救人。
不等玄甲卫抵达那个地方,伸出的那双手自己用力,将周围的阻挡物扒开走了出来。
此人浑身上下已经被淤泥裹住,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但他出来后,没有立刻往上爬,而是转身,用力拉拽里面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不多时,十几个农夫被这人从这片三角区域拉了出来。
直到最后一个人脱险,他才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岸上。
这个看不清样貌的人,是扶苏。
他望着基坑上方的嬴政,他的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嬴政,一眼便认出了眼前的泥人,正是扶苏。
扶苏抓住玄甲卫递来的绳索,双脚蹬着岩壁,一步步爬上岸。
刚上岸,扶苏只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无力,但是他硬生生的忍住了。
他走到嬴政面前,他没管脸上的泥水,他的双目中布满血丝。
“父皇。”
扶苏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
嬴政看着眼前的扶苏。
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扶苏,等着扶苏接下来的话。
扶苏站直了身体,迎着嬴政的目光。
“底层岩壳太硬。”扶苏开口汇报,“少府调来的生铁镢头和铁锸,砸下去直接断裂。”
他指着坑底的方向。
“工具全报废了,进度卡死。”
“所以儿臣便让想用刚调来的重型石夯,准备将其直接砸开。”
扶苏好像又想起了昨天的那一幕,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石夯太重,砸下去的时候,震裂了岩壳底下的地下水脉。”
“水压太大,直接冲破了地层。”
他抬起头,直视嬴政。
“是儿臣判断失误,致使基坑塌方,三百民夫折损。”
夜风吹过,扶苏原本身上的泥水已经逐渐凝结成块。
嬴政看着眼前的扶苏。
他的眼中终于有了满意的神情。
扶苏利用在工地上学到的知识,在水脉爆发的瞬间,带领周围的人用松木搭建了三角支撑,硬生生在泥水倒灌中撑出了一片生机。
他爬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汇报事故的根源,并承担责任。
他不再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遇到变故只会拔剑自刎的废物储君了。
嬴政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大秦的继承人,终于有了统御天下的雏形。
他的目光越过扶苏,看向坑底那些断裂的工具,看向底层那坚硬的岩壳。
扶苏的判断有错吗?
在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用石夯砸碎岩壳,是唯一能推进工程的方法。
真正的错,不在扶苏,不在萧何。
在大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