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忽然安静。
李意期转头看去。
十几个白衣教徒跪在泥地里，脸贴着地，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许季安更是把自己贴得像一张饼。
刚才张仲景和李意期说了什么？
张角和左慈暗通款曲。
司隶仙豆的苟且。
医圣要去冀州找张角。
李意期也要去找神秘人对付左仙师。
这他娘的是他一个底层执事能听的吗？
按照话本里的规矩，听到这种惊天秘密的反派炮灰，下一刻就该被灭口了。
偏偏这时候，许季安用余光看见李意期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手并指如剑。
至少在许季安眼里，那就是并指如剑。
完了！
真要灭口！
许季安魂都飞了一半。
可李意期只是后脑有点痒，想挠一下。
手才抬到一半，许季安猛地从泥地里弹起来，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别杀我！”
他嗓音直接劈了。
“我其实是太平神国的人！”
山道上一片死寂。
杜度傻眼了。
张仲景也怔住了。
李意期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许季安一看有戏，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脑子转得比白甲兵冲锋还快。
“我真的是自己人！”
“我是神国潜伏在登仙教的王牌密探！”
“代号黄天三号！”
“黄天之下无冻饿，岁在甲子天下吉！”
“我生是太平道的人，死是太平道的死人！”
杜度气得跳脚，抓起一块沾血的石头就砸过去。
“放屁！”
“神仙，他在放屁！”
“他坏得流脓！”
“他怎么可能是太平道的人！”
许季安被飞石砸中“哎哟”一声，依旧跪在原地，脑门砰砰磕在青石上。
“小兄弟，你懂什么叫忍辱负重吗？”
“我不坏一点，怎么获取左慈妖道的信任？”
“我不那么做，怎么骗过黄承玄和秦升那两个老贼？”
他抬起满是泥污的脸，神情悲壮得像是马上要赴死。
“两位前辈不是要去冀州吗？”
“把我也带上！”
“到了黄天城，面见大贤良师，一验身份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我此行正打探到了洛阳绝密消息，必须亲自回禀天师！”
“我要是撒谎，让我天打五雷轰，全家不得好死！”
这话喊得声嘶力竭，感情饱满。
连许季安自己都差点信了。
李意期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
“哦？”
李意期挑了挑眉。
“你要是敢骗我，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他顿了顿，慢悠悠补了一句。
“我剑法很好，可以让你受个几百剑才死。”
许季安浑身一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仙师明鉴！”
“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他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能活一会是一会。
先把眼前的煞神糊弄过去再说。
现在跑不了，路上总有机会跑。
跑不掉也能见机行事。
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李意期点了点头。
“好。”
“那就把你这个密探带上。”
他转头看向其余跪了一地的白衣教徒。
“至于其他人……”
那些教徒也不傻。
许季安这狗东西装密探能活。
他们也能！
十几个白衣教徒齐刷刷开始磕头，声音一个比一个凄厉。
“仙师饶命！小人也是神国安插在洛阳的眼线啊！”
“我是黄天五号！”
“我是太平道派来扫地的卧底啊！”
“小人全家都是太平道信徒！”
“我也是张角的死忠啊！”
“我们都是被逼无奈才穿这身白衣的！”
场面一时像极了太平神国年度卧底表彰大会。
李意期被吵得脑门直抽。
“行了行了！”
“谁有闲工夫杀你们这帮废物，脏了我的剑？”
“全给我滚！”
十几个教徒先是一懵。
随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掉在地上的火把都不敢捡，作鸟兽散。
几个呼吸间，便钻进黑漆漆的林子里跑没影了。
许季安跪在原地，脸色比吃了死耗子还难看。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仙师。”
“小人其实也挺废物的。”
“我能不能也滚？”
李意期居高临下看着他。
青驴也配合着喷出两道响鼻。
“你不是要去冀州回禀绝密消息吗？”
“怎么？”
“难道你刚才是在骗我？”
一道近乎透明的剑气从李意期指尖荡出。
旁边草车的一根木辕无声无息断成两截。
许季安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杜度立刻落井下石。
“他肯定就是在骗你！”
“神仙你别放过他！”
“他坏事做尽，依我看现在就把他的手脚全砍了，看他以后怎么害人！”
许季安脸都绿了。
他动作极其麻利地跳起来，一把背起张仲景掉在地上的药箱，腰弯成了九十度。
“不！去！必须去！”
“小人身负重要使命，刀山火海也要去冀州！”
他满脸堆笑地挤到青驴跟前。
“两位前辈折腾了一晚上，肯定累坏了。”
“前面十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家悦来客栈，床铺软，热水足，掌柜卤的酱牛肉更是一绝。”
“这附近我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小人保证一路把三位伺候得舒舒服服！”
杜度冷着脸走过去，一把从他背上把师父的药箱扯回来。
“献殷勤有什么用？”
“到了冀州，我看你怎么圆你这密探的谎。”
“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装下去。”
他指着许季安的鼻子。
“别想跑。”
“我会天天盯着你。”
“睡觉都睁着眼睛盯死你！”
许季安赔着笑脸，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祖宗说得对。”
“盯死我，应该的，应该的。”
张仲景无奈摇了摇头。
李意期打了个响指。
“走吧，密探。”
四个人排成一列。
李意期骑着青驴，晃晃悠悠走在最前面。
张仲景背着手，杜度抱着药箱跟在旁边。
许季安垂头丧气地走在最后，时不时又挤出谄媚笑容，像一条刚刚认主的老狗。
长夜将尽。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头青驴，一个老者，一个少年，还有一个满身白衣泥污、疯狂赔笑的“资深密探”，顺着坑洼不平的废道，一路向北。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破晓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