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古格王朝:穿越七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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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雨水少。丹增每天都要去地里看墒情。他蹲下来,用手指插进土里,抠出一把,捏一捏。土是干的,散成粉末,从他指缝间漏下去。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看着天。天是蓝的,没有一丝云。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阿爸,浇不浇?”旺久站在他旁边。

“浇。”

“渠里水不多了。”

“能浇多少浇多少。”

旺久扛着铁锹,去开闸门。水从渠里流出来,沿着垄沟往地里走。水流得很慢,渗进干裂的土里,滋滋地响。他蹲在垄沟边上,看着水往前走。走到地中间,停了。水流不过去了。他又挖了一截垄沟,水又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还没浇到的地。青稞苗已经发黄了,叶子卷起来,像被火烤过。

“阿爸,水不够。”

丹增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株发黄的青稞苗。叶子脆了,一碰就碎。

“算了。浇多少算多少。”

旺久把闸门关了。他蹲在渠边,看着渠底最后一点水渗进土里,不见了。

那年青稞收成不好。丹增家的地里,只有三分之一的地收了粮。剩下的三分之二,穗子是瘪的,搓开来,只有一层皮。丹增蹲在垛子前面,搓了一穗,把瘪粒放在嘴里咬了咬,没东西,吐了。

旺久蹲在他旁边,也在搓。搓了一穗,又一穗。搓到第五穗,才搓出几粒饱满的。

“阿爸,明年还种吗?”

“种。”

“水不够,种了也白种。”

“不种更白种。”

旺久没有再问。他把那几粒饱满的青稞用布包好,塞进怀里。明年当种子,一粒也不能糟蹋。

刘英蹲在石室门口,帮母亲择菜。菜是野菜,从土林那边挖回来的,叶子有点苦。旺姆的腿已经走不动了,她坐在灶台边,看着女儿的手。那双手很巧,择菜择得快,叶子扔在一边,根扔在另一边。

“阿妈,今年的青稞收得不好。”

“不好。”

“明年吃什么?”

“吃荞麦。荞麦长得快,不怕旱。”

刘英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到灶台上。她往锅里加了一瓢水,把菜放进去,加了一把盐。水开了,菜在锅里翻滚。她用筷子搅了搅,盛了两碗。一碗给母亲,一碗自己端着。

“阿妈,苦。”

“苦的好。苦的下火。”

刘英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菜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在烧,干牛粪在消耗。她添了一块,火更旺了。

旺姆看着女儿的脸。她长得像达娃,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

“刘英。”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吃不饱。”

刘英想了想。她没挨过饿。她阿妈挨过,她奶奶挨过,她达娃奶奶挨过。她没挨过。但她见过饿。丹增叔家的旺久,饿的时候脸是绿的。嘴唇发白,手在抖。

“不怕。”刘英说,“吃不饱就吃荞麦。荞麦吃不饱就吃野菜。野菜吃不饱就吃树皮。总有的吃。”

旺姆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头发很硬,像一把扫帚。

小小多吉在铁匠铺里打镰刀。今年的青稞收得不好,但明年还要种。明年还要用镰刀。他打得很慢,一锤一锤的。炉火映在他的脸上,黑红黑红的。

小刘琦蹲在门口,看他打。

“多吉叔。”

“嗯。”

“打镰刀?”

“打镰刀。青稞没收成,镰刀还要有。”

“明年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小刘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蓄水池边,蹲下来,看着池里的水。水少了很多,池壁上的“刘”字露出来了。以前字在水下面,现在字在水上面。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字是热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烫手。

“爷爷。”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爷爷,明年会好的。水会有的。青稞会长的。”

风吹过来,把池水吹皱了。字在水里晃了晃。

晚上,丹增一个人坐在窝棚门口。天很黑,没有月亮。他点了一盏酥油灯,放在脚边。灯不大,光很弱,只能照到他的膝盖。

旺久从屋里走出来,蹲在他旁边。

“阿爸,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你爷爷。”

旺久没有说话。他没见过他爷爷。他爷爷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但他阿爸经常提起他。他爷爷叫次仁,眼睛瞎了,念了一辈子的经。

“阿爸,爷爷念了一辈子的经,有用吗?”

“有用。”

“有什么用?”

“心里不空。”

旺久低下头,看着那盏酥油灯。灯芯烧黑了,火苗晃了晃。他伸出手,把灯芯拨了拨,火亮了。

“阿爸,你念经吗?”

“不念。”

“你心里空吗?”

丹增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风从西边来,吹得灯苗东倒西歪。

“空。”他说。

旺久把灯芯又拨了拨。火又亮了。

(第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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