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双峰并峙云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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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见周济头上的那顶莲冠一摇一晃,光华射目,金芒彩霞层层流转,直有照耀晴空之态。

赤发童子不自觉摸了摸袖囊,眼底清晰闪过一丝肉痛之色,连心中方才生起的那点疑惑都暂且压了下去,只是暗中叹了又叹。

他名段干佑,是妖道修士。

若论起来,他亦曾是那大幽教的四位掌座之一,被尊为「阼河水君」!

自周济被通恒收服後,在当年也曾风光一时,名头不小的大幽教自也不复存焉。

教中仅有的那几个修士在这事变後,大抵都是收拾家当,各寻生计去了。

而他们之所以未被一网打尽,固然是当时的通恒还有要事在身,大幽教那几位又居住分散,无暇一一去寻。

但周济那亡命一搏,却也多少是其中原因之一。

彼时周济凶性正盛,恰是最得意风光的时候,并不肯屈於人下,甚至还忍痛掏了棺材本,请动了一个老前辈过来助拳。

虽然他最後仍是被通恒轻松降伏,连那位老前辈都无法阻拦,只落得个人财两空下场,多年辛苦积蓄都付诸东流。

但周济这施为至少是闹得声势不小。

那一役,可是惹得不少势力的侧目,也算提先给大幽教的修士示了个警。

而大幽教的四位掌座在常年打草谷下,早已养成一副秋风未动而蝉先觉的性情,见势不妙,当然是脚底抹油。

至於段干佑更是极机敏之辈,在此处不必多言,这位的性情,比之哈哈僧都要更小心警惕。

他早在战前便收拾好了家当,在给周济匆匆烧了两炷香後,便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去了。

大幽教覆灭後,段干佑凭着一身深厚修为过得自在逍遥,还当过好一阵子的阼河之神,在那地域里兴云布雨,受修士凡民的供奉。

不过自从屍拘教的那位仇家找上了门後,段干佑的安生日子,便也再也不存。

在几番争斗下来,因双拳终究难敌四手,段干佑也只能舍了经营多年的阼河,四处亡命。

正因如此。

才有了今日的这一幕————

「孟善辨,屍拘教————当年那场斗法,他可是被我当狗一般的揍。

如今这厮得了一件好宝贝,又请动了好友,倒是轮到老爷我被当狗揍了。」

回想起先前之事,段干佑不由扼腕痛惜:「早知如此,当初便是舍了半条性命,亦要将他脑袋乾脆取下,放於水府中日日当球踢!

还有我的妙应莲冠和那些财货,周济这厮一「,此时因瞥得了段干佑眼底那抹肉痛之色,周济胡乱抹一抹嘴。

作为多年老友,他此刻自然猜得了段干佑心头所想。

而念及自己竟从这铁公鸡嘴里硬生生抠出了宝贝————

周济也不由面露自傲之色,只觉满心喜悦,将胸膛微微又挺了一挺。

「贤弟,我知晓以你那性情,此刻必在暗中将老周我祖上三代都骂上一遍了,但理不是这样论的。」

此时,段干佑忽听得周济开口。

他擡眼看去,只见周济拍一拍手,满脸诚恳道:「你为户拘教孟善辨追杀正紧那时,是谁给你通了讯息?

你无奈舍了家业後,又是谁暗中出面,提点你存身之处?而你伤愈之後,又是谁在为你引荐靠山?还有————」

周济叹了口气,无奈道:「今番你穿了罡气层,来到九州,又是谁千里迢迢,特意过来迎你?」

这几句一出,饶是段干佑再舍不得宝贝,也是赶忙离席起身。

而不等他开口,周济又叹道:「说句实话,我等当年打草谷时虽是专挑强人下手,就喜爱碰上那等硬茬子,因不滥杀,故而名声不差,甚至一些小修还给老周我建了庙宇。

但这终究不是什麽体面事,说出来也是惹人笑话,而高门大派,哪能容得下这等野路子?」

说到此时,周济面上已隐隐有些感伤显现,抹了抹眼角:「若不是我知晓你情形不妙,在老爷面前磕了三日三夜的头,苦苦哀求,贤弟你又怎能为老爷做事呢?

如今你有了这层身份,屍拘教的宵小还敢明目张胆针对你?

贤弟你不谢我也就罢了,怎还在暗中埋怨我呢!」

业」

段干佑看得眼角一抽。

尽管知晓周济这话必有夸大之处。

但听他这样细细一捋,段干佑亦难免觉得自己的确是做得差了,歉然起身,当即便是举杯告罪。

而在一片兄友弟恭之际,周济接着举杯回敬的功夫,努力将嘴角压了又压。

若不是段干佑在场,他此刻怕已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老匹夫正要我招些可靠人手,以图後面那事,看看是否可助小老爷一臂之力,老段便撞上门来了,这岂不是天公暗助?

周济感慨一叹,心下自得:「而老周我好不容易藉此由头,从老匹夫那磕头求来了些好处。

谁能猜得,我又可从老段这里再敲上一笔?

这便是吃完上家吃下家了,点滴尽收,一毫不弃!

如此智慧,也唯是我了————」

在心下感慨一番过後,周济看了段干佑一眼,又温声道:「贤弟,你放心,妙应莲冠和那些财货我并不白收你的,之後你便晓得了,仅是向你索要这点人事,已是老周我顾念旧情了。」

「教主此话怎讲?」段干佑顺着他的话问。

而这句称呼显然是搔到周济痒处,他在座上微微扭了一扭,道:「你如今是要为老爷效力了,既入新门庭,那可知何处最为紧要?」

「忠心?」段干佑先猜,然後又道:「神通?」

「禁制种下,你纵不忠心也只得忠心————至於神通,你我都已到这境界了,想往上一步,都难似登天。」

周济嗤之以鼻:「是要晓人事,知利害!」

此时周济并未显出人相,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如何。

而段干佑见一头秃尾巴老黄狗头戴宝冠,在面前挥斥方道,他只觉怎麽看怎麽别扭,想笑又不好去笑。

「这可不比你在阼河逍遥那会儿,若是做差了事,不慎得罪了上面两位,日子便要难过了,似一些人事,你当知晓。」

此时周济终说到了正事:「方才我等为何不去拜见,是因小老爷去的那处,是密山方向,虽不知是为了何事,但你我这时阻路,岂不碍眼?还有————」

在与段干佑略作交谈,叫他知晓了其中关窍後。

为了令段干佑暂且服气,让段干佑相信他的那笔钱财其实是用在了实处,周济舔舔嘴唇,又谈起了老猿袁英。

对於这位周济自毫无忌讳,很快便将他老底卖了个精光。

而时日一点点流逝,很快便是一轮赤日西沉,皓月放光。

当见得陈珩进入密山未多久,他便又告辞而出,周济挠一挠头。

而他心下虽有些好奇,但这时也不是多想时候。

方才段干佑虽口风甚紧,但他还是从中套了好些话出来。

「未想老段这些年过去,他家底倒是愈发的丰了————」

周济暗道,心下不住摩拳擦掌:「当年在教中说好要同富贵的,看在我这些年苦哈哈的份上,再从他手里讨些宝贝,应不算出格罢?」

云底水色清湛,平滑如镜,少有波澜。

几片大湖如画图般在山影深处铺开,湖心月正圆满,时不时可见成群飞鱼惊跃,上下交映时,四下似琉璃通透。

不过随孔昉双翼一拍,那点绮景便很快被远远抛之身後。

天地苍茫一片,似无尽头。

寄身其间,虽觉此身如尘,但也别有一股自在意趣。

「那位素望夫人————孙药姑吗?」

此时,在孔昉背上,陈珩负手眺望远空,口中缓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今日前来密山,自是因从通恒处知晓了乔蕤那异梦之谜,特来告知。

当年自从乔蕤口中听闻此讯後,多年下来,此事终也算有了个答案。

而有些出乎陈珩意料的是。

乔蕤不仅不在那重光秘境中,她甚至都已离开了密山。

据乔栖桐所言,便在半月之前,一位女修自言是奉孙药姑之令来了密山,而这位在与乔鼎一番密谈过後,那刚出重光秘境後不久的乔蕤,便也被她领去了大游天。

「我记得师妹当年提及,孙药姑曾在梦中相告,她此生并无成道之望,因而孙药姑似也无接引她之意?」

陈珩思索片刻後,微微摇头:「而今番她又被领去了大游天,许是孙药姑思念自家弟子吗?」

不管是出於何故,纵使孙药姑并无再引乔蕤修道之意。

但能进入一尊前古女仙的道场,且那位与乔蕤又有师徒之谊,在陈珩看来,这自是好事。

而孙药姑既已亲自出面,乔蕤被引去大游天之事,又是经乔鼎点头,想来乔蕤她对自己的异梦缘由,也已心中有数,不必陈珩再转述了。

至於大游天————

便在陈珩忖度之际,因这一路恣意飞驰下来,孔昉心绪也不免有些激荡,目中闪过一丝狂放之意。

他并非未曾踏足过九州。

只是化身较之真身,细论起来,终究还是隔了那麽一层。

而这等感触直似是从江河腾身而起,一跃进入了无垠沧溟,自此海阔天空,再无拘束若非是有过此类经历,委实不好道明————

而就在孔昉气血勃发,欲兴奋仰天长唳之际,他忽觉一股莫可形容的威势自头顶沉沉传开,叫他瞳孔缩如针尖,莫名就噤若寒蝉。

「师尊。」

这时感应到混金雷珠的异动,陈珩将之取出,置於空中。

随珠身光华在一个明灭过後,通烜身形亦随之现出。

他对陈珩点了点头,声音清晰传入陈珩耳中:「老夫自一处寻来了渡津地曾经的方舆纪,对照印证过後,你手中那图,倒并非是渡津地中的山水。」

「并非渡津地吗?」

陈珩神色一动。

因这份造化同天衣偃关联不小,而渡津地又是天衣偃的出生之所。

即便这方地陆早已粉碎不存,但也难免会让人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但如今听得这话,二者之间倒的确是各不相干了。

「有劳师尊费心了!」

陈珩微微摇头,不再多想,只执礼言道。

「还有八景图章。」这时通烜语声稍稍一肃,对陈珩沉声道:「那是你自家的机缘,你真要将其献出?」

「若非上虚玄都隐书设有道禁,由不得弟子做主,弟子亦有心将它一并奉给师尊。」

陈珩洒然一笑,言道:「自修道以来,若无师尊相助,弟子早为枯骨,安有今日?便连此番的神感斋仪,不也全仗师尊之力?

而以隐书之玄奥,应对师尊也多少有些助益才是,奈何————」

通恒手捋长须,微微一笑,只道:「自前古黄庭教崩灭之後,虽後世有两三家道统算是承其遗绪,但八景图章归根结底,已算无主之物,它身上并无道禁,不算出奇。

但上虚玄都隐书便不同了。」

通烜感慨道:「此书自被创出後,声势上便压过了八景图章,可谓反客为主,你能得此奇经,实是难得造化!

而那位在此施下道禁,亦是应有之义。

说来似这等厉害道禁,虽令你无法外传,但也隔绝了天机,毕竟有几家道统,可是对其念念难忘。

之後又闲谈了几句,通烜在收回神意前,也是叮嘱道:「那舆图虽与渡津地无关,眼下亦无从稽考。

不过你在将来去到正虚之後,可借道廷之力,在暗中打探一二,只是此事应慎之又慎,绝不可令旁人看出端倪来。

道廷毕竟是曾经的众天共主,若说要在哪处最有可能寻得线索,想来也唯是正虚了!

「」

陈珩闻言若有所思,口中应下。

而等他再擡起头时,通烜身形已消失不见,只是雷珠寂寂悬於空际。

而这场对话自始至终,孔昉都是全无知感。

他只是感应到一股宏威似沉重覆来,未多久,又无声消去。

「正虚吗?」

陈珩口中自语。

如今九州修士大抵心中有数,至多六七春秋,少则三五寒暑,正虚的使节便将再次造访胥都。

而那一回。

便也是两方势力真正达成盟契之日!

不过在此之前,就摆在陈珩面前的,却还有一事————

「胥都坤象,嵇法闓」」

陈珩缓缓上前一步。

他眸色似在这一刹转为灿金,身上骤然腾起的那股锐利无匹之意,直欲贯透天云,径冲上穹!

「终是要与你真正见上一面了。」

陈珩缓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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