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明天把小米送去醉花楼吧，我打听过了，小米长得好，能值不少银钱。”
院墙外，张粟安眼前一黑，二叔张有金的声音在耳朵里炸开，不断重复着。
她双腿发软，背上的干柴像座山把她死死摁在地上。
太阳晒得大地发烫，她却浑身冰冷颤抖。
“是谁？”
院内响起脚步声，张粟安胳膊瘦弱筋骨分明，咬牙奋力掀开身上的干柴。
顾不得头皮和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起身后拔腿狂奔。
下一秒奶奶马婆子的咒骂声在身后响起：“好你个赔钱货！竟然敢偷听？不要脸的下贱胚子，整天偷懒不干活，等老娘抓到你非要打断你的腿！没教养的丧门星……”
马婆子的声音渐渐听不清，张粟安扭头确定奶奶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可她脚步未停，双腿止不住发抖，“醉花楼”三个字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隔壁村有个姐姐就被卖进去，回来时脸上长了不少脓包，村人都说她染了脏病活不久。
张粟安不想被卖。
她匆匆跑到地里，哭着大喊：“爹！二叔要卖了我……”
地里小麦卷着叶子无精打采，里面并不见往日忙碌的高瘦身影。
“我忘了……爹一个月前就进山了，麦子们也想爹了吧，都蔫了……”张粟安低声嘀咕，眼泪砸在地上留下浅浅的水印，又很快消失。
她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往村里跑去，在村子中央终于找到了挺着大肚子的娘亲周满园。
周满园肩上挑着两桶水，手里牵着哥哥张稻风，脸色白得吓人，眼下发青，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张稻风眼神呆滞无波，吃着手指头，胸前衣襟已经湿了一大块。
“娘！哥哥！”张粟安哭喊着，快速奔过去，离周满园还有一步远时紧急刹住脚。
周满园吓得往一边躲，看到张粟安停下来才松了一口气，“小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脸都哭花了。”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擦掉张粟安脸上的泪。
张粟安的眼泪擦也擦不完，声音发颤，“娘，二叔要把我卖去醉花楼……”
“哐当——”
两只木桶砸在地上，洒出不少水。
周满园身形摇晃，险些站不稳。
她眼神发直看着张粟安，眼泪夺眶而出，随即一把揽住张粟安，放声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孩子啊，娘没用！娘护不住你！”
张粟安任凭娘亲抱着，脑海里忍不住想起隔壁村的那个姐姐，身体又颤抖起来。
一只湿乎乎的手忽然贴在了张粟安的脸上，替她擦去眼泪，动作有些笨拙。
张粟安一怔，抬眸对上了张稻风呆滞无神的双眼，他流着口水却用刚刚含着的手替她擦泪。
张粟安嚎啕大哭，“娘，我不想离开你和爹，不想离开哥哥！”
周满园也哭红了眼，“小米，娘也舍不得你，娘没用，只能去求村长……”
“好啊！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娘仨在这号丧呢！你是死了男人还是绝后了？我老张家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你个扫把星，等老大回来非休了你！还不赶紧给老娘滚回去做饭！”
马婆子骂骂咧咧，箭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抓张粟安。
周满园猛地拉开张粟安，将她往旁边一推，高声急呼：“小米快走！”
张粟安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两条腿不停倒腾，往村长家冲去，身后奶奶还在咒骂着。
村长家在村东头，屋顶已经升起来炊烟。
此刻村长张守田正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张粟安还没跑到村长家门口，村长就已经站了起来。
“小米丫头？你家出啥事了吗？跑得这么急？是不是你二叔出事了？”
张粟安双膝一弯，跪在村长面前，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村长爷爷求您救救我，我二叔要把我卖去醉花楼！”
村长又坐了回去，继续抽着旱烟，“你这丫头胡说什么？你二叔可是咱村里少有的读书人，你说你爹要把你卖了我都信，但绝不可能是你二叔，赶紧回家去吧，等下天黑了。”
“村长爷爷，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我爹都进山好几天了，我二叔趁我爹不在要卖了我，求村长爷爷救救我。”张粟安抓住张守田的裤脚，一个接一个磕头。
张守田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小米这可不能乱说，你二叔是读书人，传出去是要毁了他名声的，往后他怎么科举？我谅你年纪小就不和你计较了，不然就凭你污蔑未来秀才公，是要坐大牢的。赶紧回去吧，你看你奶奶来了，让她知道了你少不得要挨打。”
张粟安往身后村道一看，心顿时漏跳一拍。
奶奶马婆子逆着夕阳而来，宛如索命的罗刹。
脑海里警铃作响，张粟安迅速起身往另一边跑去。
“小兔崽子弄丢了家里的鸡还敢跑！老娘抓到你非要好好收拾你！”马婆子扯着嗓子骂。
村长张守田笑着接话，“原来是家里鸡丢了，这孩子怎么撒谎，快别跑了，回来认个错，你奶奶会原谅你的。”
张粟安心底发寒，跑在村路上不知该去哪。
对了，还有一个人！
村里有三个读书人，除了二叔三叔，还有她的未婚夫林承业，他一定能救自己。
匆匆推开林承业家的院门，院子里只有林母蒋氏一人。
蒋氏笑着起身相迎，瞥了一眼张粟安空着的手，脸顿时耷拉下来，“小米你们虽然定了亲，总跑来家里，人家要笑话的，快回去吧。”
“林婶子，我有事找林大哥，他在家吗？”张粟安语气焦急。
蒋氏翻了个白眼，“小米你天天缠着承业，他怎么考功名？他是要当大官的，自然不会天天在家里，你回去吧，明早来把衣服洗了，承业就会知道你的好。”
张粟安抹了把汗，“那婶子你知道林大哥去哪了吗？”
“你这丫头听不出好赖话啊？男人家的事情你少管，赶紧走，天都要黑了。”蒋氏说着就把张粟安推出门，反手关上了门。
张粟安站在门外手足无措，眼泪大颗大颗掉。
“哟！这不是小米吗？又来给你小相公送钱呢？我看他往后山去了，还没回来呀？”隔壁婶子在门口挑拣野菜，语气嘲弄。
张粟安抹掉眼泪，对那婶子道了谢，转身朝着张家村的后山跑去。
太阳彻底落下山，张粟安终于在后山断崖顶上看到了林承业。
“林大哥，求你……”张粟安气喘吁吁，话却忽然卡在了嗓子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