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钰说完，目光如柱，灼在陈卓安身上。
陈卓安眨了眨眼：“李主任，我不会举报这个事实，一直作数。”
“我从来不是个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
李昌钰愣了愣，若有所思地抓了下下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可以肯定陈卓安是话里有话，可端详时间太短，他真推不出来言外之意。
反正都闹成这样了，他索性直接问出来了。
他如今，是真的有点稀罕陈卓安手里的技术了。
美容缝合、手法复位，这可以成为他的最得力助手，让他的手术质量提升不止一个层次。
“我只上我该上、想上的手术！”陈卓安解释。
李昌钰的双手紧了紧，嗓门也紧了紧：“我的手术，你想上就上？”
“你是不是没找准自己的位置？”
陈卓安：“李主任，我先说的是该上的，然后才是想上的。”
医院是分组制，是主任负责制。
没有任何一家医院会同意陈卓安一个主治孤立于主任单独管床位，放眼全世界都是如此。
哪怕是去了私立医院，依旧如此。
所以，没有到副高之前，陈卓安不能独立带组。
可是，李昌钰想要将自己的“独管权”收回去，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不想要绩效了？”李昌钰问。
“你知不知道，你和徐燕青的绩效，都是我贴给你们的？”
李昌钰有点恼。
这是事实。
没有主任主刀，科室就无法完成手术。
郴市第一人民医院创伤骨科的大部分手术都是副高级手术，不管是徐燕青还是陈卓安，压根没学会。
在这种情况下，都是上级带着下级做事。
你别说自己一个主治有多大的能耐，哪怕是顶级教学医院的一般主治，也不敢偷偷跑去私立医院里挣大把钱！
你没技术，能挣到钱么？
至于说管床、助手手术那档子事儿，其实主任随便带些规培，也能干完活儿。
在这样的前提下，医院之所以要招聘学历高、天赋好的职工，是为了传承不断，并不是看这些人入院前二十年能给医院带来什么。
陈卓安的语气刺突突的：“李主任，后续的绩效，是您主动给的，不是我找您要的。”
“那是财务科打款，我无法单方面拒绝。”
“您如果想要收回去，随您的便。”
在此之前，整三年时间，陈卓安不是没有当着李昌钰的面保证过，也不是没说过好话，更不是没私下里送过礼，说过情。
是李昌钰觉得，陈卓安‘做事做法’太过分，他不愿意接收这一切。
那如今，陈卓安依旧无愧于心。
陈卓安的语气非常笃定：“我自己挣多少钱，买多少米，煮多少饭，我认了！”
李昌钰的双手略紧了紧，上下扫了扫陈卓安。
看着陈卓安还是那副死样子，他又道：“你是要恃才傲物么？”
陈卓安摇头，笑了下：“李主任，我这不过是冷暖自知。”
“我不是什么才子，也没有才，更谈不上傲物。”
“我还是那句话，我该上的、想上的手术，李主任您允许，我会上，您不允许，我不会给科室带来麻烦。”
“不打扰李主任您休息了。”
说完，陈卓安就要转身。
陈卓安压根不怕什么，最糟糕的时刻他都经历过，不会再有什么会比那时候更加糟糕了。
李昌钰，压根开不了他！
李昌钰身为主任，固然可以将他调岗去其他地方，但陈卓安也还是不怕。
自主诊疗权，陈卓安不能退让走。
“你等等。”
李昌钰叫住了陈卓安：“别在关键的时候给我搞事情，我也不为难你。”
“我对你的人情味儿没那么浓，却也没那么淡。”
陈卓安回身说：“李主任，我知道，很感谢你前几年对我的照拂。”
“我如今一切，算是自找的。”
“但也是我自愿的，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只晓得，虽然大家都说水至清则无鱼，可我是农村出身，浑泥水里，也养不出鱼。”
“我不招惹闲事。”
李昌钰：“好！希望你说到做到，不然的话，你会比现在更加寸步难行。”
李昌钰说完，又认真地想了想，说：“当然，或许，你可以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更顺。”
“你出去吧。”
陈卓安这才退出了办公室，他还帮李昌钰拉上了办公室的门。
原路返回手术间后，陈卓安并未去别处，只是回了手术间。
第二台的手术，他可以不上，但徐珍香的手术，是陈卓安自己主管的，他不能不上。
回去也没啥事，陈卓安就只能在手术间里等。
第二台手术开始后，李昌钰和徐燕青也学着陈卓安的样子，开始在正式切皮之前，就想通过手法复位把骨折的移位归拢。
毕竟，平时的骨折复位，都是在导针穿透骨折断端后，依托于金手指进行C臂机透视下辅助复位的。
但今天第一台手术的手感太好了，所以，李昌钰也想自己试一试。
然则，他们两个，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在第二十次的时候，李昌钰炸毛了，时间也不够用了。
他果断地放弃了浪费时间，依旧按照平时的手术步骤，开始切皮放置导针、金手指，而后借助于金手指、导针重新进行手法复位。
如此这般，又是十余次的复位，才勉强达到满意的效果。
时间却已经来到了十一点多，马上十二点。
做完这些，两人看着陈卓安安逸地坐在了手术室计时面板下，一边看着手机，一边跷二郎腿的样子，表情各异。
但陈卓安没做错什么啊。
他只是个主治，病人不是他分管的，他就是可以不上手术。
而且，李昌钰浪费时间的选择，也不是陈卓安撺掇的。
李昌钰吩咐：“赶紧手术，手术完，我们去高铁站接机。”
徐燕青点头，开始配合放髓内钉试模假体，而后再按部就班地开始走内固定程序。
这时候，陈卓安站了起来，端详地看了一会儿，就又回去端坐了。
手术彻底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二点四十七。
李昌钰和徐燕青两人都没来得及去误餐室吃饭，就匆匆赶了出去。
陈卓安则是慢条斯理地下楼去手术室就餐。
做手术的时候，误餐室里吃饭可以有科室补贴，十五块钱一餐，饭菜管饱，有大荤有小荤有素菜，算是便宜实惠的了。
陈卓安吃得非常畅快。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陈卓安接到了消息，李昌钰吩咐他消毒铺巾。
杜教授就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