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窗，关门，上锁。
全部检查了一遍，梅原看了看身旁拉着行李的陆英，往后倒退几步，目光完整地扫掠过自家的老宅。
午间阳光正盛，可惜今天不能再在楼顶上乘凉午睡了。
下次回来，应该就是过年了……
“走吧。”
提上自己的行李，梅原带着陆英，步行来到二姑家，将钥匙托付给她，并在这里等待来接他们去车站的车子。
“嗯，今天就走了……不是，没那么快去大学，还没开学呢。先回钱州，还要做些准备。”
二姑依依不舍地拉着两个孩子聊了一会儿，又不见了。
梅原一边跟姑父聊着，一边等车来，某一刻，陆英悄悄捅他。
“嗯？”
他扭过头，陆英用目光示意他看另一边。
梅原望过去，看到二姑在旁边的菜地里正摘着黄瓜，已经装了一塑料袋了。
他赶紧过去，二姑见他过来，说道：“给你摘点黄瓜带着，路上吃。”
“不用不用，带不下的……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拉拉半天，二姑总算答应不再多摘，但已经摘下的，他都得带上。
“好吧。”
又过了半小时左右，梅实安排的车子终于过来了。
跟姑姑姑父再三道别，梅原让陆英先上车，自己跟着上去。
就要关车门时，二姑忽然往他腿上扔了个东西，然后一把把车门关上了。
“你们路上买点吃的。”
梅原捡起来一看，是叠在一起的几百块钱。
他摇下车窗就要扔还给二姑，她脸一板，“你不拿着，过年就别到我家来了。”
梅原只好收下，探出车窗与她道别，直到车子开远，二老都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又吃又拿的……”捏着那几百块钱，梅原有些不是滋味。
“给你就收着，不差这点钱。你花钱快活，老人家心里也舒服。”
司机开口了，“她关爱你，你过年回家了，多孝敬她不就好了吗？”
梅原抬头，在后视镜跟司机对视一眼，后者抬抬眉毛。
“你说是不是？”
“……是。”梅原笑了一下，把钱递给旁边的陆英。
她拆开来，在腿上重新压平，又还给他，“六百块。”
梅原收进钱包里，又扭头看了看过来的方向。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高铁站进站口前停下。
车流匆匆，梅原和陆英向司机道谢，赶紧下车，拿了行李进站。
“我看看……这边取票。”
两人排队取票，安检进站。
他们的车次还有半个多小时，时间上并不紧张。
在检票口附近找了个座位坐下，陆英把梅原的车票要过去，摆在一起，拍了张照片。
他已经坐过几次高铁，陆英还是头一回。
梅原在旁边看着，“朋友圈不是跟QQ空间差不多吗，你现在怎么喜欢玩这个了？”
“比QQ空间简洁清爽多了，那些装扮什么的，我都弄不来。”陆英说，看了他一眼，“而且没有黑历史。”
梅原抿了下唇。
“说起来，你QQ空间怎么把初中的说说都封存了，我都看不了了……”
“——好了别说了。”梅原起身，“喝不喝水，我去买。”
陆英正准备发表编辑了半天的朋友圈，闻言停下，“听说车站里的水很贵。”
“什么都贵。贵也得买，你要喝什么？”
“跟你一样。”
梅原对饮料没什么特别爱好，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一瓶冰的，一瓶常温。
“矿泉水你也要拍？”
“要是我们在高铁上丢了，你爸妈说不定能通过这个找到我们。”
“……行，你赢了。”
二十多分钟后，站内广播通知两人的车次即将开始检票。
“去排队吧。”
排队，检票，等车，上车。
梅原和陆英是同一排的DF座，他靠走道她靠窗。
将两个行李箱放到头顶，电脑包留在下面，梅原拿出笔记本，插上座位下的电源。
“听说以后高铁上也有WiFi了。”陆英看看窗外，车还没启动，还有不少人正跑着过来上车。
“嗯，不过我感觉可能没什么用。”梅原说。
“为什么？”陆英扭头。
“就是一种感觉。”
梅原也没指望车上能有网络，他取出笔记本，是为了看提前下载好的电影。
“你靠过来点，不然看不清楚。”
陆英直接靠上他的肩。
梅原扭头看了看她，“能看清屏幕吗？”
陆英应了一声。
“OK.”梅原插上耳机，点了暂停，“等车发动了再看吧。”
眼下车厢里依然人来人往的，很是嘈杂。也就几分钟的事情。
一小会儿后，车子发动了。
“坐高铁不会晕车的。”见陆英似乎因高铁发动时的一下颤动而紧张，梅原说了一句。
她看了看他，小声道：“不是，我想上厕所。”
“……”
她那瓶水只剩一小半了。
梅原扭头朝卫生间那边看了一会儿，“等会儿吧，那边有人等着呢。”
“哪里？”陆英努力探头，最后还是站起来了。
“就我们上车那里。”
“我没去过，你陪我去。”
“啧。”
“你啧我？”
“没有。”
等了一会儿，梅原看前方的卫生间似乎空着，于是带陆英过去。
结果里面有人。
两人在外面的洗手池旁又等了一小会儿。
“里面什么样？”陆英小声问。
“就厕所那样。”梅原也小声回答。
半分钟后，里面的人出来，是个小姐姐，多看了他们两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进去吧。”梅原对陆英说。
她看了眼里面，然后进去，将门带上。
“你妹妹啊？真可爱。”
先前的小姐姐一边洗手，一边跟梅原搭话，“像个小大人。”
梅原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两人一起出门，陆英被当成他妹妹是常有的事情。
当然，他要是笑得太明显，还是会被她掐的。
“你们坐哪里的？”小姐姐盯着他的脸，又问了一句。
梅原虚指了一下，说道：“我跟女朋友坐那边。”
“……”
小姐姐又看了看他，眼神有了些变化，然后一言不发地往另一节车厢去了。
一分钟后，伴随着冲水的声音，陆英出来了。
“好大的声音……”她回头看着里面，似乎被吓了一跳。
“高铁上就是这样。”梅原神秘地压低声音，“高科技。”
陆英推了他一下，洗手，跟他回到座位上。
“可以看电影了。”
两人凑在一起，一人戴半边耳机，梅原也尽可能地将笔记本往中间放。
“全程两个半小时，看完一部电影，差不多就到了。”梅原说。
“嗯。”陆英看了看他，又轻叹一口气，“从高铁站坐大巴回去，还要一个半小时。”
“到家刚好吃晚饭。”梅原说。
陆英吞咽了一下，“就怕晕车没胃口。”
梅原扭头看她，小巧的侧脸睫毛很长，眼睛一眨一眨的。
“嗯？”她抬起头。
“上车就睡觉吧。”梅原又盯着她看了两眼，“容易晕车还是因为你长得太小了……嘶。”
把她掐着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梅原喝了口水，继续看电影。
电影是精挑细选的，很精彩，两人看得目不转睛，除了偶尔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的时候。
“零食，饮料，水果，有需要的吗？”
小车来，小车经过，小车去。
“别看了，超贵的。”梅原提醒视线追随着的陆英。
她收回视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二姑给的黄瓜呢？”
梅原一愣，然后也想起来了，“差点忘了……”
他翻出那一袋翠绿的黄瓜，“我去洗一下。”
他给自己和陆英各洗了两根，回到座位上啃了起来。
看着电影咬着黄瓜，两人忽然同时感觉不太对劲。
“……”
对望一眼，又扭过头，两人座位靠背上趴着个小孩，比梅野还小，正盯着他们手里的黄瓜。
梅原从底下掰了半截黄瓜给他，小孩咧嘴一笑，很快又缩回去了。
没一会儿，后面传来动静：“等下，老公，你女儿手里的黄瓜哪来的？”
“原来是女孩儿吗。”梅原小声说。
“不是很明显吗？”陆英看他。
“哪里明显了，头发那么短。”梅原说道，又坐直身体，跟后面的夫妇俩说明了一下情况，免得吓到他们。
“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这里还有多的，你们要吗？”
后座也没客气，梅原便又分了两根黄瓜给他们，也没忘记提醒他们要洗一下。
作为回礼，他们给了梅原和陆英一盒桃酥，说是上车前买的特产。
“澹记？好像还挺有名的。”梅原看了看牌子。
“嗯，老字号了。”陆英尝了一块，说味道不错。
而听着后面咬断黄瓜的清脆声响，梅原知道，这次的交换大家都很满意。
列车持续向前，但总要停靠。
第一次靠站，陆英让梅原暂停电影，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我爸有个朋友好像就住这里。”
梅原侧过身体，凑到窗边，看了眼车站名。
“以前去珠三角打工认识的。我小学的时候，那人从我爸那里借了两千块钱，然后就人间蒸发了。现在每次经过这里他都要说一遍。”
“你跟我说过。”陆英说，呼出的气几乎扑在他脸上。
梅原扭头看她，“我说过吗？”
“……小学的时候说过。”陆英声音很小，微微偏头，看向窗外。
“亏你还记得。”梅原又缩回去了。
这是个小站，上下的人都不多，列车停了一小会儿就继续出发了。
两人接着看电影，再一起看向车窗外，已经是跨越长江的时候了。
陆英贴到窗边，梅原也凑了过来，“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这条母亲河了。”
楚原大学所在的城市，就在长江边上。
陆英应了一声，想了想，“那我们可以坐客轮回家吗？”
梅原一愣，也想了几秒，“直达是不行了，不过可以坐船到沪上，再转高铁回家……应该有这个航线吧。”
陆英扭头看他，“坐船的话应该要很久？”
“两三天或者四五天？我也没坐过。”梅原摇头，“你要真想体验，等放寒假的时候我们可以试试。”
陆英微笑点头。
过了长江，高铁继续南下。
电影看得断断续续，但快到站时，还是看完了。
没有观后感，梅原想的只是赶紧把电脑收起来，准备下车。
“充电线。”
“我知道。”
将东西都塞进包里，梅原抬头看了看，有些人等不及停车，已经先去列车连接处等着了。
陆英时不时抬头，看两人的行李箱。
“不着急。”梅原对她说，“等车停了我们再下，完全来得及。”
“嗯。”她点点头，又坐回去，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
又过了几分钟，高铁终于进站，在站台停下了。
这一站不是终点站，但下车的人不少，梅原和陆英拉着行李箱，汇入过道里下车的人流，跟随着缓缓往前。
下车时，梅原将陆英的行李箱一起提上。
排队，出站，从人流里挤出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拖着行李箱就往公交站台赶去。
“两个小时一班车，我们应该能赶上最近的一班。”梅原看了眼时间，“希望还有位置。”
他们运气不错，主要是下车后动作够快，直接就过来了，大巴后面还剩下十几个位置。
买了车票，行李放下面，两人坐上车，梅原先给他妈发了条消息，表示自己已经到站，在回家路上了。
陆英上车后就闭眼缩在了角落，试图入睡，奈何车上还没坐满，大巴嗡嗡地已经发动，但就是不出发。
“好难受……”
“你这是心理作用，都还没出发呢。”梅原说。
“你不晕车你又不懂……总感觉车上有股味道，越闻越想吐。”
“你别老是想晕车的事情啊。”
陆英闭着眼睛，翻来覆去，“我做不到。”
梅原也无奈，“你要不要喝点水？”
“喝多了没地方上厕所……”
“那先下车站会儿？”梅原又说。
陆英睁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窗外，“你陪我一起。”
“嗯。”
梅原把电脑包留在座位上，又把陆英的防晒服留下，表示这俩座位有人。
下车的时候，梅原问司机还有多久出发。
“人齐了就走。”
“我们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司机吸了口烟，很快地点了两下头。
两人下车，陆英悄声道：“就是烟味。在车上闻到烟味就想吐。”
这梅原也没办法，“要去厕所吗？”
“嗯……”陆英稍作犹豫便点了头，“去一下吧。”
两人抓紧时间去了趟厕所。
对着镜子洗了把脸，提了提精神，梅原再见到陆英，发现她脸边发梢上还沾着一点水珠，应该也洗了个脸。
“洗个脸等下更难睡着了。”梅原用手背给她抹去水珠。
“迷迷糊糊的，要睡不睡，那才更难受。”她却有来自实际经历的体验。
回到大巴旁，梅原刚探头，司机就喊他上车。
“人齐了？”梅原意外。
“齐了，快上来。”
“我们去的真是时候……”梅原嘀咕，拉着陆英上车了，后面的空位果然已经坐上了人。
让陆英先坐进去，梅原刚坐下，大巴就动了起来。
“睡觉吧。”他对陆英说。
陆英说睡不着，但大巴从车站开出去没几分钟，她就靠到他身上了。
刚离开车站，出城路上大巴行行停停，偶尔还来个急刹，搞得梅原这种不晕车的都有些难受了，陆英更是捏紧了他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晃得难受，梅原也只能闭上眼硬睡。
结果等大巴出了城上了高速，行驶变得平稳，他反而比陆英先睡着了。
本来是陆英靠着他，一个转弯，他倒到了陆英的身上。
“……”
陆英都快被挤扁了，扭头就是他的脑袋。
她张开嘴，在他脸上咬了一下，他居然没醒。
“……”
她更轻地咬了一下，这次没用牙齿，只用了唇。
身体不再硬撑，陆英往角落里倒去，梅原也歪倒得更厉害，反而因此醒了一点。
重新坐直身体，他脑袋歪向另一边，又睡着了。
陆英盯了他一会儿，闭上眼，也靠上去继续睡。
两人再醒来，已是汽车到站。
车上的人下得七七八八，梅原先醒，看了看车窗外，接着摇醒陆英。
“唔……”
“还睡，到啦。”
陆英一个激灵，迅速清醒。
两人下车时，看到前面座位上还歪倒着几个没醒的人。
拿了行李，出站，梅原去路边打了辆出租车。
“去附小。”
梅原家附近有一所本地大学的附属小学，他每次打车回家都报这里。
上车，回家。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在附小所在的路口停下了。
付钱，下车，拿上行李，两人过了马路，沿着一条更小更窄的人行小巷往里走去。
再出来，就是梅原家的院子了。
“到家了……”
梅原和陆英都长出一口气。
“我妈说今天晚上在我家吃饭。”梅原对陆英说，“等下再上去吧。”
陆英点头，跟着他走进院子里。
梅原先上楼放东西，陆英的行李暂时就放在桂花树下。
摆脱一个月没见的弟弟的纠缠，梅原再下楼，他妈在陆英旁边站着。
“你们回来一趟真不容易，这还没上大学呢。”
看着两个面有菜色的小鬼，薛宁直摇头，“还行，至少没在路上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