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擦声顺着狭长的甬道荡开，一下，又一下。
干涩粗粝，像是钝甲不断磨过粗糙的石面，在密闭的山腹之间来回回荡，分不清声源到底在几十米外，还是就贴在身后的石壁上。
我后背一阵发麻，手电光束猛地向着甬道深处扫去。
惨白的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可尽头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墨色，什么都照不见。
“别慌。”陆野压低嗓音，抬手示意我们原地站稳，他将强光手电调到最大亮度，缓缓向前平移，“先分辨声音来源，不要贸然往前迈步，脚下全是翻板和弩槽。”
苏知微已经从背包里翻出薄手套与放大镜，侧身靠近石壁，仔细打量着那些壁画上的玄乌守墓人。
“不是石刻转头了。”她盯着石壁上的纹路，轻声开口，“墓顶渗水，水流顺着石缝缓慢流淌，光影晃动，加上空气中漂浮的幻纹菌孢子，会让人产生壁画人像转头的错觉。”
虽是这样解释，可她的眉头依旧紧锁，“但刮擦声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听。”
我握紧掌心滚烫的勘舆铜尺，目光低头扫过脚下一块块铺地石砖。整条甬道地砖按照玄乌古国星象排布，虚实交错，一步踏错便是死局。
“跟着我脚印走。”我沉声道，“铜尺能感应地脉轻重，虚位石板靠近，尺身会骤然发烫。”
我率先缓步前移，脚步放得极轻，脚尖先轻点石面，确认石板扎实之后，才缓缓落下全身重量。陆野断前，苏知微紧随我身后，三人排成一列，小心翼翼穿过布满机关的甬道。
暗弩槽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黑洞洞的孔口如同一只只睁开的眼睛，静静盯着闯入甬道的不速之客。
往前走了约莫七八十米，甬道向右侧分出一道拱门，里面是一间宽阔的耳室。
那干涩的刮擦声，就是从这间耳室里传出来的。
陆野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侧身贴着石壁，手电斜斜照进拱门之内。
光束落下去的一瞬，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耳室当中，立着五六具一人高的木俑。
俑身通体刷着漆黑大漆，漆面历经千年依旧油亮暗沉，五官雕刻得棱角分明，脸上刻着玄乌鸟纹面具，双手横握着石制短刃。
它们原本靠墙静静立着，如同千年不曾挪动分毫的摆件。
可此刻，最靠近门口的一具漆俑，肩膀正极其缓慢地转动。
木质关节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响，正是我们方才听到的刮擦声。
“机关人偶。”苏知微迅速看清构造，“俑体内部是齿轮与连杆传动结构，地底水汽渗入木俑空腔，锈蚀卡死的齿轮受潮松脱，机括重新运转了。”
话音未落。
哐当。
一声沉闷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第二具漆俑，也缓缓动了起来。
它僵硬地抬起手臂，手中石刃对准了拱门入口的方向。
“退！”
陆野低喝一声，猛地将我和苏知微向后一推，自己抽出腰间短刃，跨步挡在了拱门之前。
一具漆俑迈开僵硬的步子，朝着门外踏出一步，木底脚掌重重砸在石地上，沉闷的响声震得耳室都微微发颤，它高举石刃，朝着陆野当头劈下。
陆野侧身躲开，石刃狠狠砸在地面石砖上，碎石四溅。他抓住漆俑转动的肩颈关节，短刃狠狠凿进齿轮咬合的缝隙之中。
“咔嚓！”
木俑内部的传动齿轮崩断，漆俑浑身一僵，重重歪倒在地，漆黑漆皮碎了一地。
可其余几具漆俑还在陆续苏醒，陆续转身。
“不能在这里久耗！”我大声喊道，目光飞快扫过耳室四壁，手电光柱定格在后方石壁之上。
整片石壁刻满了阴刻铭文，密密麻麻，顺着石墙铺展开来。
是玄乌古国的古文字。
苏知微立刻快步上前，举着手电，逐行辨认石壁上的刻字。
“玄乌契，国之镇物，以血引契，咒自内生……”她低声翻译着铭文，语气愈发凝重，“契藏主椁，契启，则镇封溃，地底之厄，倾泻山野。”
玄乌契。
这就是整座囚笼的核心。
所谓入冢者咒，根源就来自这件器物。
我心头巨震，原来爷爷被困地底，或许就是为了守住玄乌契，不让它落入外人手中。
就在这时，耳室入口处传来一声细微的石块滚落声。
陆野眼神骤然一厉，手电猛地照向甬道深处的阴影。
密林里尾随我们的灰衫客一行人，不知何时已经穿过封门石，悄悄跟到了甬道之外。
一道灰色的衣角，在黑暗之中一闪而逝。
他们没有现身，只是隐匿在甬道的阴影里，冷眼旁观我们和漆俑缠斗。
借我们之手开路，等我们扫清前路凶险，他们便会坐收渔利。
“我们快走。”陆野一刀斩断又一具漆俑的膝关节，木俑轰然倒地，“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在等着我们替他们趟雷。”
苏知微匆匆记下石壁铭文的关键内容，收好笔记本。
我们三人不再停留，快步穿过耳室，向着甬道更深处行进。
身后，漆俑关节转动的吱嘎声渐渐远去，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勘舆铜尺，尺身滚烫，震颤不止。
前方，幻纹菌已经开始在石壁缝隙蔓延，细碎的紫色菌片，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微冷光。
无形的孢子，正漂浮在冰冷的墓道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