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挨了那一拳，果然没善罢甘休。
可他学乖了，没有再带着人上门。第二天，他换了个地方——祠堂。
杨家村的祠堂在村东，供着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也供着那块刻了祖训的木牌。族老议事，都在这里。
杨天化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王虎坐在下首，脸上还贴着块膏药，一见他来，就咧开嘴笑，那笑里全是毒。
上首坐着三位族老。最老的是七爷爷，九十多了，耳朵背，话却最有分量。
“天化来了。“开口的不是族老，是大伯杨贵，他站在堂中，一副操碎了心的样子，“正好，当着祖宗的面，把话说开。“
“说什么？“
“说你爹的债。“杨贵叹了口气，“王保长手里的字据，族里都看过了。三石粮，利滚利，如今是四石半。你一个没成丁的娃娃，还不起。族里商量了，为你好，把你家那两亩水田收了，归入公中，抵了债，余下的，每年给你家留两石口粮——“
“慢着。“杨天化打断他。
他环视一圈，祠堂里坐着的，除了族老，还有王虎请来的几个“中人“——邻村的保长、一个摇着折扇的酸文人。
好大的阵仗。这是要把“收田“办成铁案，当着中人、当着祖宗，让他没有翻身的余地。
“大伯，“杨天化不慌不忙地开口，“字据我看过了。指印是我爹的，可字不是我爹的。这事要掰扯清楚，得找县里的文书房验笔迹。“
“验什么验！“王虎跳起来，“白纸黑字——“
“王保长，“杨天化看着他，“我爹去年开春，没借过粮。“
他一字一句地说：“去年开春，县里征徭役，我爹被征去修河堤，修了整整三个月，人压根不在村里。他找谁借的粮？在哪儿画的押？“
祠堂里静了一瞬。
这事，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去年开春修河堤，杨家村出了七个徭役，杨大就在其中，一去三个月，村里好些人家的活计都受了影响。
王虎的脸色变了。他不知道这茬——字据是他让状师堂哥伪造的，编的是“去年开春“，偏偏撞上杨大不在村的日子。
“这……“王虎眼珠一转，“那、那就是年前借的！“
“年前？“杨天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啪“地拍在供桌上。
是一张泛黄的契纸，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爹有个规矩，凡借凡赊，必立字，字据一式两份，各家一份。“杨天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是杨家历年来的赊欠记录，欠过谁家一升米、一斤盐，都在这儿，年年清明，当众核销。我爹的名字底下，没有你王虎家一个字。“
他转向几位族老：“七爷爷，二爷爷，三爷爷。我爹当猎户二十年，山里的规矩，他守了一辈子。借东西立字，是天经地义；可立不出字的'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虎：“那叫讹。“
七爷爷眯着昏花的老眼，看看供桌上的契纸，又看看王虎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王家的。“老爷子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祠堂的嗡嗡声，“字据拿来，老朽看看。“
王虎捏着那张假字据，手心里全是汗。
给，当场就要穿帮；不给，那就是心虚。
僵了半晌，他一咬牙：“字据……字据落在家里了！改天！改天再议！“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中人，灰溜溜地往外走。走到杨天化身边时，他停下脚，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小崽子，行啊。咱们……走着瞧。“
杨天化没看他，只说了一句：“王保长，慢走。雪天路滑，别再摔着。“
王虎的背影僵了僵，走了。
事毕，族老们散了。
杨贵落在最后，凑到杨天化身边，脸上挤出笑：“天化啊，今天这事，是大伯考虑不周……“
“大伯。“杨天化打断他，声音平静，“我爹头七刚过。“
杨贵的笑僵在脸上。
“我爹生前最敬重您，您是长兄。“杨天化看着他，“他要是知道，他尸骨未寒，大哥就帮着外人收他儿子的田——他在底下，能闭得上眼吗？“
杨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拂袖走了。
杨天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不是他心狠。爹的田，是爹拿命换来的；小满的口粮，是小满的命。谁碰这两样，谁就是他的死敌——不管这人姓杨还是姓王。
“啧。“山大王在他脑子里点评，“今天这两手，比那一拳漂亮。一拳打出去，打的是皮肉；这两下子，打的是脸面，断的是后路。“
“还差得远。“杨天化说，“字据的事，王虎咽不下去。他在县里有靠山，下回来的，就不是祠堂断案了。“
“知道就好。“山大王的声音里透出点认真，“小子，你现在的道行，打十个王虎也不成问题。可王虎背后的县里，县里背后的东西……你打不了。“
“所以？“
“所以，“山大王慢悠悠地说，“光练拳没用。你得尽快把吐纳法练出真东西来。等你开了脉，这方圆百里，就没有你护不住的东西了。“
杨天化点点头，把“开脉“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当天夜里，杨天化照例温玉、吐纳。
三遍吐纳下来，他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丹田里那缕气感，却比昨天粗了一圈。
他正想歇下，怀里的残玉忽然轻轻一烫。
“不对劲。“山大王的声音骤然绷紧，“小子，出去看看。你们村那口井。“
杨天化披衣出门。
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村子一片惨白。他走到村中老井边上，往井里看——
井水里，那缕黑气又出现了。
比上回粗，比上回浓，在水面上缓缓游动，像一条细小的黑蛇。
“果然来了。“山大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小子，听好了。这玩意儿叫'怨煞'，是死人堆里养出来的东西。有人在这村里做手脚了——用活人的生气，喂它。“
“喂它干什么？“
“养大了，好收。“山大王说，“这东西入了人体，人就会生病、倒霉、家破人亡——到时候，再有个'高人'出来'驱邪'，受害的人家千恩万谢，把香火、把性命，全奉上。“
“……这是把一村人，当牲口养。“杨天化的拳头攥紧了。
“对喽。“山大王说，“所以爷早说过，莲印令不是好东西。这手法，就是他们的手笔。“
杨天化盯着井水里那缕黑气，忽然想起妹妹那晚看见的白衣人——站在井边，一动不动，站了好久。
不是在“站“。
是在“喂“。
“现在怎么办？“他问，“把它除了？“
“急什么。“山大王哼了一声，“你现在除它，等于告诉养它的人：这村里有明白人了。他们躲在暗处，你在明处，打草惊蛇，是下策。“
“那就看着它害人？“
“谁说看着了？“山大王的声音里透出一点笑意，“你小子不是最会记账吗？先记着。记下它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在喂它。等摸清楚了藤，再连瓜一起摘。“
杨天化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火气压下去。
猎户的老话：看不清的兽，先别射。
他退后两步，借着井沿的阴影，死死盯着水面那缕黑气。
黑气游了几圈，忽然钻进水底，朝着一个方向——
村北。
黑齿岭的方向。
杨天化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夜色里，山影沉沉。
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恍惚间，他看见山影深处，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白光，一闪而没。
像是什么人，在山脚下，点了一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