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凡与无尘缓步来到一处破败茅舍之前。无尘抬眼环顾四周,周遭草木、土垣、远处竹林,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可记忆之中,自己分明从未来过此地,心头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恍惚。
妘凡见无尘眉头微蹙,神色茫然,开口问道:“师弟,你怎么了?”
无尘目光依旧流连在院落四周,低声回道:“师兄,我总感觉,我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妘凡闻言轻笑一声:“莫不是在梦里来过吧!”
无尘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左右来回张望,眼中满是困惑:“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打心底觉得这里格外熟悉。”
妘凡敛了笑意,缓缓说道:“你我尚在婴孩之时便被带上长山寺,人间俗世,我们毫无印象。此处若论熟悉,反倒该是我应该熟悉,因为这里,便是我的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无尘面露迟疑,不由得反问。
“正是。你看。” 妘凡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玉面之上缓缓漾开淡淡的柔光,“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玉佩,当年师父在上面施下术法,只要靠近我娘亲,玉佩便会发光。”
无尘蹙起眉头,满心不解:“可是师父从前说过,你的父亲乃是当朝大将军,本该居于巍峨将军府,为何伯母却居住在这般简陋的茅舍之中?”
“此事我也无从知晓。” 妘凡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丝期盼,“不论将军府还是茅草屋,只要能够见到娘亲,便足够了。”
二人迈步走到院门口,院内茅屋墙垣斑驳,屋瓦残缺。院角之中,一位妇人佝偻着脊背,正手持竹帚清扫院坝。她两鬓已然染上霜白,满脸风霜沟壑,看上去约莫五十余岁。
妘凡立在门前,怔怔望着那道身影,眼眶骤然泛红,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中玉佩之上。玉佩受泪水浸染,光芒骤然炽盛,莹莹玉光映亮了半座院落。
“师兄,进去吧。” 无尘轻声催促。
院中的孟大娘也察觉到门前动静,停下手中扫帚,带着几分疑虑,慢慢朝着院门走来。当她的目光落到妘凡手中那枚发光玉佩的刹那,满心疑惑瞬间烟消云散,身子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发颤:“你怎么会有这枚玉佩?你是凡儿?你是凡儿吗?凡儿,是你吗?我…… 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娘!” 妘凡再也按捺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快步上前,屈膝跪倒在地,“是我,我是妘凡。我已经还俗,往后,我可以日日守在您身边照料您。”
“还俗了好,还俗了好啊。” 孟大娘也跪坐于泥土之上,张开双臂紧紧将妘凡搂入怀中,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尽数化作泪水。
母子二人相拥痛哭许久,妘凡方才伸手将孟大娘搀扶起身,满心关切:“娘,这些年,您过得可好?”
“好,一切都好。” 孟大娘抬手细细摩挲妘凡的面庞,满眼疼惜,“一晃便是十八年,苦了你啊。你在长山寺日子过得如何?师父待你好不好?师兄弟之间可和睦?有没有人欺负于你?娘亲不在身旁护着,不知你默默受了多少苦楚。”
“娘您不必忧心,我一点也不苦,山上一切都好。师父疼惜我,师弟也敬重我。” 妘凡柔声宽慰。
母子二人一问一答,倾诉着积压十八年的心里话,不知不觉便迈步走入茅屋屋内,将无尘独自留在了院外。无尘不愿闯入这份难得的天伦团圆,加上本身天性怕生,便没有跟进去。他弯腰拾起地上搁置的扫帚,默默替这破败的院落清扫起地面落叶尘土。
这妇人唤作孟娘,生于孟河之畔,幼时父母未曾为她取名,乡里人皆唤她孟娘。年少之时,她是石头城数一数二的美女,岁月磋磨,饱经人世悲欢,旁人便改称她孟大娘。她十六岁嫁给城主之子妘文武,成婚八年迟迟未有子嗣,被公婆赶出妘家府邸。妘文武与孟娘夫妻情深,不愿舍弃妻子,便与家族决裂,搬至城隍庙旁搭建茅草屋一同度日。风雨几番起落,如今这茅舍之中,只剩孟大娘孤身一人。她外表看着年过半百,实则不过四十二岁,一身沧桑,藏着数不尽的辛酸往事。
屋内闲谈过半,妘凡猛然一拍脑门,神色慌张:“坏了,我竟把师弟忘在外边了。”
“快快,请小师父进来。” 孟大娘连忙开口。
妘凡快步走到屋门口,望见无尘正低头扫地,扬声喊道:“师弟,进来坐坐。”
无尘放下扫帚,脸上露出浅浅笑意:“我还以为,师兄当真把我抛之脑后了。”
“是我疏忽,对不住师弟。” 妘凡对着无尘拱手作揖,“快来见过家母。”
二人一同走入屋内,一番寒暄落座。孟大娘看向妘凡,缓缓开口:“我儿既然已经还俗,便不必再用法号。你尚未出家之时,你父亲便为你取名妘凡,往后,便唤作妘凡。”
妘凡躬身行礼:“谨遵娘的吩咐,以后我便是妘凡。”
无尘在一旁看着阖家温情的一幕,不由得心生感慨:“见你们母子团圆,其乐融融,实在叫人羡慕。”
妘凡看向无尘,温声宽慰:“于我们这里,你亦是家人。”
孟大娘看向无尘,柔声询问:“敢问小师父,你的俗家籍贯在何处?”
无尘轻轻摇头:“我并不知晓。只听苍穹尊长说,我是他从蜘蛛精手中救下的婴孩,其余过往,一概记不得。”
孟大娘继续追问:“那你可还记得,是何时、在何地被救下?”
无尘依旧摇头:“记不太清了,只听闻,是尊长带着师兄上山的那一日,将我救下。”
妘凡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娘,莫非您知晓什么内情?”
孟大娘缓缓点头,目光悠远,陷入往事回忆之中。
原来当年孟娘嫁入妘家八年,始终未能生下子嗣,被公婆驱逐出门。周遭人人都说她是不祥之人,无人愿意收留。城外城隍庙荒废闹鬼,无人看管,走投无路的孟娘,便住进了城隍庙。
妘文武归家之后,得知妻子被赶出家门,当即与父母决裂,在城隍庙旁搭建一座茅草屋,夫妻二人在此相依度日。
一夜深夜,竹林之中传来细碎嘈杂的异响,扰得夫妻二人无法安睡。妘文武放心不下,独自前去查看。那一幕叫他心头大骇,无数飞蛾虫蚁层层聚拢,堆叠成一颗硕大无比的巨蛋。妘文武吓得狂奔回茅屋,死死关上门,躺在床上久久惊魂未定。
夫妻二人打定主意,第二日便要搬离此地。可天亮推开屋门,院落当中竟躺着一名刚出生的婴孩。二人久无子嗣,心中又惊又喜,将婴孩抱回屋内,取名妘凡。只是这孩子来历太过诡异,夫妻二人心存忌惮,又壮着胆子留宿一夜。夜里,虫蚁汇聚而成的巨蛋再度显现,细细观察之后,才看清不过是万千虫蛾凝聚而成,心中恐惧才稍稍散去,便就此留居下来。
时隔三个月的一个夜晚,虫球方向传来阵阵如同婴儿啼哭一般的声响。待夫妻二人匆匆赶去,既不见孩童,那枚虫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过两日,一位大和尚来到茅舍,想要带走妘凡上山修行。他怀中,还抱着另一名襁褓婴孩,说是在后山蛛网之上救下的孩子。
听完这段往事,无尘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师兄,竟是捡来的。”
妘凡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无尘的额头:“师父早年便同我说过我的身世,只是你今日才知晓罢了。”
无尘吃痛,抬手揉着额头,满脸委屈:“我之前不知道嘛。”
“纵然是捡来的,我也早已将凡儿视作亲生骨肉。” 孟大娘目光落在无尘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揣测,“我心中有一个猜想,无尘小师父,会不会便是那虫球之中孕育三月的虫胎?”
无尘神色一变,难以接受这般说法:“怎么会,我并非妖物。大娘,我乃是人身,师兄可以作证。”
妘凡连忙点头:“师弟确确实实是凡人。”
孟大娘面露歉意:“老身只是胡乱猜想,并无恶意,还望小师父莫要见怪。”
无尘淡淡一笑:“无妨。”
妘凡环顾简陋屋舍,开口问道:“娘,父亲如今身在何方?”
无尘也顺势发问:“伯母,师父说师兄的父亲官拜大将军,为何你们不住在将军府,反倒困居在此茅舍?”
方才还满是暖意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孟大娘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眸黯淡空洞,目光遥遥望向远方,过往的伤痛,再一次翻涌上来。
“当年那位大和尚言道,此地城隍庙乃是高僧渡劫成佛之地,受佛泽庇护,只要日日祭拜,一心向善,便可得偿所愿。
我们谨遵教诲,果真第二年,我便生下一子,取名妘弘。夫妻欢喜不已,公婆也十分高兴。公公便为夫君在军营谋了差事,我带着弘儿,被接回妘府。我不敢忘却大和尚叮嘱,无论风雨,日日前往城隍庙上香。待到弘儿周岁,公公出资修缮城隍庙,安排人手看守,庙中香火一时鼎盛。
十年转瞬而过,都城传来捷报,夫君征战立功,受封大将军,举家要迁往都城。我受大和尚点化,一心眷恋此地香火,本不愿离去。可公婆执意要带走弘儿,我割舍不下孩儿,只能一同奔赴都城。
抵达都城之后,我才知晓,夫君已经迎娶侯爷寡妹柴氏为正妻,将我贬为妾室。我深知夫君身居高位步步维艰,只能忍下满心委屈,苟活度日。
一年之后,柴氏怀有身孕。我带着弘儿前去探望。弘儿年纪尚幼,见屋内有猫,便伸手逗弄。那猫儿骤然发狂,惊吓到柴氏。柴氏明明毫发无损,却一口咬定是弘儿存心加害,惊扰胎气,下令将弘儿责打五十大板。
弘儿被抬回房中,高烧不退,整整三日三夜。我走遍整座都城,没有一位医师敢前来施救。我抱着奄奄一息的弘儿,哭求苍天垂怜。那时弘儿才十二岁,那样鲜活的年纪,就这样在我的怀中断了气息。
弘儿弥留之际,口中反复念叨,想要回家。我寻来木板,拖着他的尸身,一步一步徒步往回走,整整走了三个月。他的骸骨,就埋在屋外那片竹林,那是他从前最爱嬉闹玩耍的地方。”
听到这里,妘凡胸中怒火翻涌,双拳紧紧攥起:“世间竟有这般歹毒妇人,连稚童都不肯放过!此仇必报,我定要叫柴氏偿命!可怜我幼弟,命途如此凄苦。”
无尘伸手轻轻按在妘凡肩头,出声劝诫:“师兄,你身带劫数,万万不可滋生杀念。阿弥陀佛,妘弘小施主遭遇此难,亦是命中定数。”
孟大娘抬手拭去滚滚而下的泪水,满心悔恨:“当初我若是听大和尚所言,留在此地守着香火,弘儿或许便不会遭遇这场横祸。”
无尘宽慰道:“人死不可复生,往事不可追。眼下最紧要的,是施主需要助师兄渡过无妄劫。”
孟大娘连忙问道:“那我该如何去做?”
妘凡满脸茫然:“我也不知何为解法。”
无尘缓缓道:“阿弥陀佛,师兄入凡尘,沾染俗世七情,佛性已然渐淡。我方才听闻过往才明白,无妄劫,便是突如其来的意外劫难,无人可以全然规避。唯有母爱,能够为至亲筑起一层护持。孟施主,需要以你的母爱,护持师兄渡过此劫。”
孟大娘目光沉沉凝视妘凡,语气决绝而坚定:“凡儿,我必会尽到母亲本分,护你周全,就算赔上我这条性命,也在所不辞。”
妘凡紧紧握住母亲的双手,眼眶泛红:“娘,我绝不会让你为我舍弃性命。”
孟大娘眼中蓄满泪水:“我没能护住弘儿,绝不能再让你受到半分伤害。”
妘凡望着母亲,默然不语。
无尘又补充道:“当年苍穹尊长曾叮嘱伯母坚持焚香祭拜,这份功课,还望不要中断。”
孟大娘重重点头,看向妘凡:“娘会日日为你焚香祈福,保你平安。”
话音未落,一股阴冷腥臭的妖气,顺着破旧窗棂悄然钻进茅屋。
妘凡浑身一凛,猛地挺身站起,厉声大喝:“不好,有妖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