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怎么会是负的?抄了应该往上走啊。”
十一月二十五号,周二早读。
温良推开(7)班前门的时候,教室里正在吵。
“肯定是抄的。”
“抄怎么会是负的?抄了应该往上走啊。”
“那就是老师算错了。”
“他算错五十三个才错一个?”
第二排有个男生站着,手里拿着手机。
“我昨天回去截图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
“一共五十三个数。我一个一个对过。”
“五十二个前面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有杠。”
“那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啊。名字那一栏昨天下午被撕了。”
温良走到讲台前面,把教案本放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说。
“老师!”
第三排有个女生举手。
“那个负三,是不是您算错了。”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上。
“这个数字不是错的。”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我改了五十三份卷子,画了五十三个圈。”
“那五十三个数,一个不错。”
“负三是真的。”
“那就是说——”
第二排那个拿手机的男生开口了。
“我们班有一个人,比九月一号的自己还差了三个点。”
“对。”
“怎么会有人往回走啊?”
温良没有答这句。
“老师您就说是谁吧。”
“对啊,说了大家就不猜了。”
“我们班五十三个人,你要是不说,我们得猜到过年。”
“我不说。”
底下“嗡”了一下。
“为什么不说啊!”
“老师这个跟大家都有关系啊!”
温良从讲台上拿起粉笔。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前面。
他写了两行字。
写得很大,占了黑板的三分之一。
你的数字,只告诉你。
你可以不来问。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昨天贴在走廊上那张纸,是最后一次公开。”
“从今天起,谁的数字只告诉谁。”
“想知道自己的,下课到办公室来。”
“我给你画一个圈,念给你听。”
“念完你走。”
“别人的,我不说。”
“你问我别人的,我不答;别人问我你的,我也不答。”
“那要是我们自己互相说呢。”后排有人问。
“你们自己说是你们的事。”
温良说:
“我只管我这张嘴。”
“老师。”
顾青禾站起来了。
“那昨天走廊上那张纸——”
“昨天那张,五十三个人全公开了。”
温良说,“那是我做的,我认。”
“今天开始不这么干了。”
“为什么。”
温良看着她。
“因为昨天那张纸,是给你们十一个看的。”
“今天这条规矩,是给五十三个人的。”
顾青禾坐下了。
早读还剩十分钟。
“该干嘛干嘛。”温良说,“第九题第三问还没讲完。”
第一个来的人是九点二十。
课间十分钟,办公室。
邱大川一进门就把整个门框堵住了。
“老师!”
“来了。”
“我问我自己的。”
“坐。”
“不用坐。”
温良翻开点名册,翻到邱大川那一行。
拧开红笔。
画圈。
5%
“百分之五。”
邱大川站在那儿。
“……哦。”
“就哦?”
“那个……老师,五是多还是少啊。”
“中间偏上。”
“哦。”
邱大川挠了一下头。
“那我走了。”
“走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我下礼拜再来问一次行不行?”
“行。”
“那我下礼拜来。”
九点四十,第二拨。
两个女生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们没有进来。
一个推另一个:“你先。”
“你先。”
“你说要来的。”
“我说要来但我没说我先。”
温良在里面说:“一起进来。”
她们进来了,站在桌前。
“老师,能不能一起听。”
“不能。”
“为什么呀,我们俩什么都说。”
“规矩就是规矩。”
温良说:
“你们要是自己想告诉对方,出了这个门随便说。”
“在这儿我一次只念一个。”
第一个女生留下了,第二个到门外等。
画圈。
3%
第二个进来。
画圈。
3%
两个人都出去以后,在走廊上对了一下。
然后一起“哎”了一声。
上午一共来了十一个。
下午来了六个。
晚自习第一节,又来了两个。
一共十九个。
温良在点名册上做了记号。
来过的人,在学号后面点一个点。
十九个点。
十一个重生者里,来了几个?
温良把点名册翻回第一页,从上往下对。
5 号——来了。
7 号顾青禾——来了。
11 号——来了。
15 号陆铁生——没来。
19 号——来了。
24 号——来了。
28 号韩雪——没来。
33 号孟七七——来了。
38 号——来了。
41 号邵立冬——没来。
52 号周砚——没来。
十一个里来了七个。
温良把点名册合上。
十九个来过的人,加上没来的三十四个。
那个负三,在没来的那三十四个里。
除非——
除非他来了。
十九个人里,有没有人听完自己的数以后什么都没说。
温良回想了一遍。
十九个人,他念完数字以后:
有八个人“哦”了一声。
有四个人问了“这个是多还是少”。
有三个人说了谢谢。
有两个人问了能不能再来问。
还有两个人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那两个人的数字是 6% 和 2%。
都是正的。
顾青禾是下午来的。
她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不是本子,不是卷子。
是一张纸,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起毛了。
十一月十号那天他从小本子上撕给她的那一页。
十三行,对九道。
“老师。”
“坐。”
“不用。”
温良翻开点名册,翻到第七行。
画圈。
8%
“百分之八。”
顾青禾把那张对折的纸捏得更紧了一点。
“九月一号我是多少。”
“零。”
“……零。”
“十月二十六号我最后一次画全班,你是零。”
温良说:
“今天是八。”
顾青禾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
“老师。”
“说。”
“那十三道题,我做对九道那次——”
“十一月十号。”
“那天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温良抬起头。
“什么事。”
“我把那九道的做法,讲给二十号听了。”
顾青禾说。
“讲了两个晚上。”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点名册往前翻,翻到第二十行。
拧开红笔。
画圈。
11%
“杜小满,百分之十一。”
顾青禾愣住了。
“……她比我高?”
“比你高三个点。”
“可她数学一百二十——”
“这个数不是分数。”温良说。
“我知道不是分数,可是——”
顾青禾停住了。
她自己想了一下。
“……因为她本来就该是零。”
“她本来这一年不会有人给她讲那九道题。”
“对。”
顾青禾把那张对折的纸塞回校服内袋。
“老师,我下个礼拜还能来问吗。”
“能。”
“那我下礼拜来。”
她走了。
晚自习第二节,八点四十。
办公室里只剩温良一个。
十九个人已经问完了。
门口有人。
温良抬起头。
陆铁生站在门口。
他今天戴的是那块黑表带方盘的。
表盘朝里,扣在手腕内侧。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站了大概三秒。
“进来。”
陆铁生走进来,走到办公桌前面。
他没有坐。
办公室里那把空椅子就在他手边,他没有拉。
“今天问了几个。”
“十九个。”
“还剩几个。”
“三十四个。”
“那我不算今天的。”
“你站在这儿就算。”
温良伸手去翻点名册。
“十五号。”
“老师。”
温良的手停在点名册上。
陆铁生站在桌子那一头。
他把左手腕上那块表转了半圈,转到表盘朝外。
他说:
“那个负数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