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刚走出(7)班后门。
“老师。”
顾青禾追出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对折了两次的记录纸。
走廊上有人。
离后门七八米,靠楼梯口那一侧,站着三个学生。
(8)班的,午休从食堂回来,站在那儿说话。
其中一个背对着这边,另外两个面朝这边。
“说。”
“我把话说完。”顾青禾说。
“刚才在教室里,您问我为什么做,我说了。”
“现在我问您。”
“您这份卷子发下去,会怎么样。”
“你说。”
“十一个人的成绩会全线崩。”
顾青禾说得很快。
“不是掉几名。是崩。”
“十五号陆铁生,年级两百八十。他这个位置是靠记的。”
“三十八号,年级一百九。”
“十九号,一百四十几。”
“这三个人,把记忆拿掉,他们真实水平在哪儿,我知道。”
“有多低。”
“低到本科线底下。”
“我跟他们做过一样的题。”
“同一张卷子,我做一遍,他们做一遍。”
“错的地方不一样。”
温良没有说话。
顾青禾等了两秒。
“老师,我们十一个里头——”
顾青禾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有人只有靠这个,才能上本科。”
走廊上那三个(8)班的学生,有一个转过头来了。
顾青禾看见了,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这话我只跟您说。”
“我知道。”
温良走到走廊栏杆那儿,靠上去。
他没有走开。
“你说得对。”
顾青禾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温良说:
“十一个人的成绩会崩。这个我知道。”
“有人靠这个才能上本科。这个我也信。”
“我没有话反驳你。”
“那您还——”
“我还是要出这张卷子。”
顾青禾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
温良把两只手放在栏杆上。
“我给你算一笔账。”
“上辈子六月七号,五十三个人进考场。”
“出来十一个。”
“你们十一个能出来,是因为你们比另外四十二个人多了一样东西。”
“我今天不问这一样东西是哪儿来的。”
他转过头看她。
“我问的是:这一样东西,够几个人用。”
顾青禾没有答。
“上辈子,够十一个。”
温良说。
“这辈子你们还是十一个。”
“七月十八号那张表,五十二号画完到今天,一个字没改。”
“你自己跟我说的。”
“那不是因为我们不想改——”
“我知道不是。”
温良说:
“是因为改不了。”
“你们那样东西,就够十一个人用。”
“再多一个都不够。”
“所以我要做的事很简单。”
“我不去动你们那十一份。”
“我要往里头加东西。”
“加什么。”
“加一样够五十三个人用的。”
顾青禾站在走廊上。
“……什么东西够五十三个人用。”
温良把手从栏杆上拿开。
“会做题。”
“老师,这个太——”
“太虚。”温良说。
“我知道。”
“所以我不跟你讲道理。我给你看数。”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开。
“今天中午你做的那十三道。”
“对九道。”
“你要是把这九道的做法,讲给十五号听——”
“他听不懂。”顾青禾说。
“讲给三十八号听。”
“……他能听懂一半。”
“讲给二十号听呢。”
顾青禾停住了。
“杜小满?”
“她昨天晚上做我那三道题,第三道写了三行。”
“三行是对的。”
“她卡在第四行。”
温良把本子合上。
“她卡住的地方,跟你卡在第七题第二步,是同一种卡。”
“不是不会。是没在那种地方用过。”
“这种卡,讲一遍就能过去。”
“那十五号呢。”
“十五号那种,讲十遍也过不去。”温良说。
“但是他现在的位置也不是靠会做题来的。”
“他丢掉那样东西,掉到哪儿?”
“年级四百多。”顾青禾说。
“他真实水平在哪儿。”
“……也是四百多。”
“那他没掉。”
温良说:
“他只是回到他站的地方。”
“可是老师——”
顾青禾的声音大起来了。
“他回到四百多,他就上不了本科了!”
“对。”
温良说:
“他上不了。”
走廊上那三个(8)班的学生已经不说话了。
三个人都面朝这边。
“您就这么说?”顾青禾说。
“我不骗你。”
温良说:
“我不能跟你说‘你们十一个也不会掉’。”
“会掉。”
“十五号会掉,三十八号会掉,你也会掉——你可能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七第八。”
“我今天要是跟你说一句‘大家都好’,那我就是在骗你。”
“那您让我们掉,是为了什么。”
温良看着她。
“你们十一个的优势,是四十二个人的命换的。”
走廊上那三个(8)班学生里,有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顾青禾的脸色白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
“上辈子六月七号,五十三个人进去。”
“出来十一个。”
“你们十一个人手里那样东西,是从那一天带回来的。”
“那一天有四十二个人没有走出来。”
温良说:
“你们那样东西,是从他们身上过来的。”
“我不是说你们害了谁。”
“你们没害任何人。你们那天也在里头。”
“我说的是:那样东西太贵了。”
“它贵到只够十一个人用。”
“所以我不毁你们。”
温良把小本子插回上衣口袋。
“我只是不让它只够十一个人用。”
走廊上安静了。
“老师。”
说话的不是顾青禾。
是那三个(8)班学生里,站在最边上那一个。
他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听的。”
“我们就站在这儿。”
“没关系。”温良说。
那个学生把饭盒换了个手。
“您刚才说的那个卷子。”
“嗯。”
“是您自己出的?”
“是。”
“什么时候考。”
“二十号。”
那个学生看了一眼旁边两个同伴。
“老师,我能不能也做一份。”
温良从栏杆上直起身。
“你是几班的。”
“(8)班。”
“(8)班的班主任是金老师。”
“对。”
“那你去问金老师。”
“……她会同意吗。”
温良想了一下。
“她会问你为什么想做。”
“那我说什么。”
“说实话。”
三个学生里,站在中间那个把手机举起来了。
举到胸口那么高,屏幕朝着这边。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塞回口袋,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拿饭盒那个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上剩温良和顾青禾。
顾青禾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
她手里那张对折了两次的纸,被她攥得起了褶。
她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十三行。
对九道。
她把纸重新折起来。
“老师。”
“说。”
“您刚才那些话,我不同意。”
“行。”
“我到现在也不同意。”
“行。”
顾青禾把纸塞进校服内袋。
“可是您得跟他们说。”
“跟谁说。”
她抬起头。
“我去把他们叫来。”
“十个都叫。”
“什么时候。”温良说。
“今天。”
“今天来不及。下午第二节我有课。”
“那明天。”
温良往教室那边看了一眼。
(7)班的后门开着。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黑板的右上角。
那儿写着一个数字。
11
顾青禾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老师,黑板上那个数——”
“是天数。”
“到二十号还有几天。”
她看着那个 11。
“……那明天就是十。”
“对。”
“那就明天。”她说。
“中午。教室。”
“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