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月被他这么一看，非但没躲，反而把下巴扬得更高，又伸出一根小手指在脸上刮了刮：“羞羞脸！欺负四岁小孩，还没欺负成！你羞不羞呀！等我二哥哥好了，我们还要一起去天牢门口吃包子，吃一个扔一个！馋死你！”
纪临见她越说越没边，赶紧过来想捂她的嘴。
宋若涵却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抹着眼泪对纪临道：“你别拦她，你让她说。”
端王离栅栏只有几步远，囚服上沾着尘灰，脸色灰败得厉害，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看向小星月，忽然往前靠了靠。
铁镣“哗啦”一声绷紧，押解的差役们紧张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却像丝毫不觉，只是把脸凑近栅栏，用只有小星月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你以为……真正想害你们的人，是我吗？”
说完这句，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再看小星月，转身继续往前走，铁链在滚烫的石板上拖出一串沉闷的越来越远的“哗啦”声。
差役们吆喝着把他推上了前头的囚车。
囚车吱吱呀呀地往天牢方向去了。
小星月站在那儿，小手还维持着叉腰的姿势，宋若涵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她从栅栏边抱进怀里，又是摸额头又是看手心，连声问：“他说什么了？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告诉娘亲，别怕啊。”
纪临和纪定斯也大步围了过来。
小星月窝在宋若涵怀里，小手抓住娘亲的衣襟，歪着脑袋想了想，才开口：“他说了一句废话啦。”
她学着端王的样子，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可配上她那软乎乎的童音，听来十分好笑：“你以为……真正想害你们的人，是我吗？”
学完了，她还摇了摇小脑袋，一脸嫌弃地补了一句：“明明就是他呀！他把我装进箱子里，派人追了我们好几座山，还让人拿那么长的大刀砍我二哥哥！证据都摆出来啦，他还说这种话，是不是傻嘛！”
大人们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纪临和纪定斯飞快递了个眼色，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若端王只是临死前不甘心地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可若他说的是真的。
真正想害安远侯府的另有人在。
那他们今日的胜利，不过是从一口深井里往上爬了半尺，头顶那片天，还不知被谁牢牢捂着。
宋言舜走上前，低声道：“先回去。这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
宋若涵抱紧小星月，难得没有再跟他犟。
她朝宋言舜走了半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纪临。
纪临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是同样的意思：这时候，宋言舜身边确实比安远侯府更安全。
宋言舜把马车叫了过来，对安远侯府父子略一点头：“人我带走。宫里有什么消息，我会让人给你们递过去。”
很显然对于这件事情，宋若涵，小星月，还有纪临，纪定斯都极其不乐意。
宋言舜冷不丁开了口：“你二姐姐快回来了。”
宋若涵猛地转头：“你说谁？”
“你二姐，东宁王妃。”宋言舜垂眸整了整袖口，“信使今早刚递进来的消息，她带世子入宫面圣之后就会来宋家。你不想早点见到她吗？”
宋若涵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她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二姐姐了。
上一回还是她刚出嫁那会儿。
她立刻把小星月往怀里带了带，斩钉截铁道：“回宋家！当然是回宋家！我姐姐要回来了，我哪儿也不去。”
小星月本来还在闹着要看二哥哥，见娘亲改了主意，小脑袋一晃，立刻跟着改口：“那我也回宋家！我要看姨姨！还要看二姨姨！我还没见过二姨姨呢，她会不会也给我买糖吃哇？”
“你满脑子就剩下糖了。”宋若涵戳了戳她的额头，嘴角却弯着。
小星月嘻嘻笑着，又去拉宋言舜的袖子：“舅舅，二姨姨是个什么样的人哇？”
宋言舜不搭理她。
上了马车，小星月消停不到一会儿，又像只小虫似的从宋若涵腿上爬到宋言舜身侧，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问：“宋舅舅，你刚才在街上说二姨姨要回来了，你还没讲完呢。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哇？”
宋言舜垂着眼，没说话。
车轮在石板路上骨碌碌地转，车帘微微摇晃，把外头炽白的日光筛成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衣袍上。
他像是被小星月那声舅舅叫得有些出神，又像是被窗外某一段忽然掠过的旧日光景勾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我知道你们是想打听这八年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真想听？”
“想！特别想！”小星月拍着小手，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两只蜜糖色的眼睛睁得溜圆。
宋若涵本要制止，见他当真开了口，也便不再作声，只是把小星月往自己那边扯了扯，低声道：“坐好，别挤着你舅舅。”
宋言舜看着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娘亲出嫁之后没多久，父亲就病故了。我接了国公的位置，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新旧交替，最怕被人抓住错处。所以很长一段时日里，我几乎没空管别的事，连觉都睡不够……但是长姐那个时候经常来找我。”
他顿了顿，眉目在明灭不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淡，像一尊玉像。
他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像是被盛夏午后那阵滚烫的风吹得有些倦了。
车轮声在耳畔一下一下地响，把他带进了旧日的深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