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从密林中重新冲出来，往山道上跑去。
身后那些追兵火把的数量比刚才多了不少。
两批追兵已经合流，大概有二十余人，骑着快马，在山道上排成了一条弯弯扭扭的火蛇。
兰德没有让黑马全速奔跑。
他控制着马速，不快不慢，刚好让追兵能看到他的背影，又刚好追不上。
每次追兵快要被甩掉的时候，他就故意让黑马放慢一点，等对方的火把重新跟上来。
每次追兵靠得太近的时候，他一个急转钻进林子，再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把对方绕得晕头转向。
“兰德兰德，他们还在后面吗？”小星月抱着小包袱，忍不住想回头看。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她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追兵的吆喝声也越来越清晰——
“前面那个！”
“站住！”
“再跑放箭了！”
兰德回头瞥了一眼，估摸着追兵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大约三丈左右，而且队伍因为山路狭窄被迫拉成了一条直线。
他仰头感受了一下风向。
山风刚好是上风口往下风口吹的方向，风力不大不小，简直是天赐良机：“看到前面那片开阔地没有？过了那个弯，你就撒。往身后撒，往上扬，让风把粉吹开。”
“明白！”
小星月把布袋打开，紧张得手心都有点出汗了：“兰德你说我会不会撒到自己脸上？你说过不能摸脸，可是如果风忽然转了方向……”
“风不会转。我看了。”
“你怎么看的嘛！”
“看树梢。树梢往哪边弯，风就往哪边吹。这是野外生存基本常识，回头教你。现在……撒！”
黑马猛地冲过山道拐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铺满月光和碎石的开阔地出现在面前。
小星月扭过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将布袋里的粉末朝身后扬了出去。
淡黄色的粉末在月光下炸开一片若有若无的烟雾，被山风裹挟着，直直地朝后方那群追兵的脸上扑过去。
小星月撒完立刻转回来，把脸埋进兰德怀里，瓮声瓮气地喊：“撒完啦！”
“干得好！”
兰德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转眼间就拉开了与追兵之间不到三丈的距离。
身后，那片痒痒粉在风中无声地飘洒。
粉末细得像尘埃，混在夜色和尘土里根本看不见，追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几乎是迎面撞进了那片粉末云里。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脸上、脖子上、握着缰绳的手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粉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蜘蛛网兜头罩住。
然后，痒意就来了。
最前头的那个追兵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鼻子，觉得有点不对劲。
鼻尖上像是有根羽毛在挠，不疼，但痒得让人想打喷嚏。
他揉了揉，没用，那痒意反而从鼻尖蔓延到了脸颊，又顺着脸颊往下蹿到了脖子。
他用力抓了一把脖子，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两道红印，但痒没有停。
它钻进了衣领里，攀上了肩膀，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什么鬼……好痒！”他忍不住喊出声来，手里的马鞭都掉了，双手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脖子和脸颊。
紧接着是第二个。
那人比他还惨，粉末直接糊到了眼睛周围的皮肤上，眼睑瞬间红肿起来，痒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双手拼命揉眼睛，马都顾不上了，坐骑失去控制，一头撞向旁边的同伴。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片看不见的粉末云被山风均匀地吹散，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追在最后面的人全部罩了进去。
马匹也开始受到波及。
粉末落在马鬃上、马耳上，那些训练有素的军马开始不停地摇头晃脑，尥蹶子，原地打转，有的直接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骑在马上的追兵哪里还顾得上追击，一个个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从马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满地打滚，拼命抓挠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痒得到处打滚，惨叫声此起彼伏。
“痒……痒死了！”
“谁干的！”
“水！快找水！”
“抓不住……别抓……越来越痒……啊啊啊！”
后排的追兵还没沾上粉末，但他们被前排同伴的惨状吓得不轻，纷纷勒住马不敢再往前冲。
但那些在地上打滚的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有的把脸往碎石地面上蹭，蹭得满脸是血。
有的跳到路边的小水沟里，整个人连衣服带武器一起泡进冰凉的溪水里，但痒意丝毫没有减轻。
一时间山道上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哭爹喊娘，有人在满地打滚，有人在指挥后退，有人在四处找解药……
他们连马都顾不上了。
兰德和小星月已经跑出了一大段距离，只有夜风偶尔送来的惨叫声证明身后那片山谷里发生过什么。
小星月趴在兰德怀里，听到身后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实在忍不住了，把脸从兰德怀里抬起来，朝身后看了一眼。
虽然已经看不到那些追兵了，但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她的小卷毛在风中激动地抖了抖，然后抬起头看着兰德：“兰德兰德！成功了！他们全中招了！我听见他们在鬼叫！”
“嗯，效果不错。”
兰德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火把追上来，嘴角也翘了起来：“你的痒痒粉立了大功。虽然你的道具储存方式让人不敢恭维……跟零食混在一起，你就不怕哪天拿错了给自己撒一把？”
“才不会呢！我分得很清楚的！”小星月拍了拍自己的小包袱，理直气壮。
兰德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停下了马，检查了一下马匹的状况。
黑马的状态还算不错，虽然跑了大半夜，但呼吸均匀，步伐稳健。
身后的惨叫声已经渐渐听不到了，被山风和距离吞噬殆尽。
他们在夜色中放慢了速度，黑马的马蹄声在山谷间变得轻缓而有节奏，月光洒在前方的山路上，把碎石照得像一地碎银子。
“兰德，”小星月靠在他怀里，声音变得软软的，折腾了大半夜，精力再旺盛也该累了，“我们还能到京城吗？”
“当然能。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是京城了。痒痒粉帮咱们拖住了追得最紧的那批人，不过端王不会只派一队人。他肯定会在各个关卡加派人手……”
“那我今晚还能见到娘亲吗？”
“今天不行，来不及，无论是我们还是马，都该休息了。”
“好叭。”小星月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声音有些闷，“兰德，谢谢你噢。”
“谢什么？”
“谢谢你一路送我回来，你真是个好人。”
兰德低头看着她那一头在夜风中乱飞的小卷毛，伸手把糊在她脸上的几缕头发拨开：“不用谢，我只是顺路罢了。”
小星月在他怀里嘿嘿笑了两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但嘴里还在念念叨叨：“我回去以后把钱都给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行了，睡吧，到了我叫你。”
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息。
远处的地平线上，京城的轮廓已经在月光下隐隐可见。
城墙高耸，灯火零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伏在大地上，正等着小星月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