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涵终于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最后说出口的是：“……你爱来不来。”
宋花萱笑了一下，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那我明天早上来给你送早膳。”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宋若涵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对一桌残羹剩饭，忽然觉得嘴里的排骨没什么味道了。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上挂着的那盏海棠花灯，灯芯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她刚才骂得挺痛快的。
可那宋花萱从头到尾没有还一句嘴，最后还说明天再来送饭。
这让宋若涵心里那团火找不到地方烧，在胸口里打转，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然后躺倒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帐子是新的，海棠花的花样，和被子上的绣纹一模一样，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小星月，”她喃喃自语，“你再等等娘。姐姐很快就回来了，她一回来，娘就能从这个破院子里出去。到时候娘去找你……”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眶却湿了。
宋若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蹭了两下。
枕头是新的，晒过太阳，有一股干净的棉花味儿。
但宋若涵闻了闻，总觉得里面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是窗外那丛月季的气味，甜丝丝的，像极了很多年前她待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一个又一个夏天。
那时候她还是宋家的三姑娘，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功课好像又要不及格了。
父亲还在，姐姐还没远嫁，一切还没被抢走。
宋若涵把被子扯过来蒙住头，在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宋言舜，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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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星月是被太阳晒醒的。
山间的阳光跟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阳光被高墙和飞檐切得四四方方的，照在身上规矩得很，到了时辰就有丫鬟来拉窗帘，不想起也得起。
可山间的阳光不管这些，它从窗户的每一条缝隙里挤进来，大大咧咧地铺了满床，把被子晒得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木头的香味和远处松林的气息，闻起来像是有人把整个森林都搬到了枕头边。
小星月在被子里拱了拱，像一只把自己裹成茧的小毛毛虫，先露出一个小卷毛的脑袋，然后伸出两只白嫩嫩的胳膊，最后整个人从被子里滚了出来。
咕噜咕噜从床的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滚了三圈之后趴在床中央，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唔……这个床好软噢，比家里的床还软，像是睡在云朵上面一样嘛。”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小短腿翘起来搭在被子上。
被子和枕头都是新换的，带着晒过太阳的好闻味道。
床头的小矮几上摆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粉紫色的小花瓣落了两片在桌面上。
墙角立着一个雕花木架，架子上挂着五六套崭新的小裙子。
昨天兰德让人送来的，说是什么波斯的料子江南的绣工，小星月听不太懂，但她看过了，每一条裙子上都缀着亮闪闪的珠片和宝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漂亮得不得了。
旁边的矮柜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材质的首饰。
珠花、金银、珊瑚、玛瑙……
小星月昨天试戴了一圈，最后挑了一串红豆大小的珊瑚珠串挂在手腕上，跟大哥哥给她的欧泊手串挨在一起，红红彩彩的，她觉得很配。
至于玩具……那才叫一个眼花缭乱。
窗边的矮桌上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一个会自己转圈的小铜人，拧紧发条就能在桌上翻跟头。
有一盏走马灯，点上蜡烛以后灯罩上会跑出小马和小兔子的影子。
有一个波斯来的八音盒，打开盖子就有一个小人在里面跳舞，音乐叮叮咚咚的，像山泉水落在石头上。
还有一套木头拼锁，九根小木棍互相咬在一起，拆开了就拼不回去，小星月昨天跟它搏斗了半个时辰，最后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假装没看见。
小星月在床上打了个哈欠，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起床啦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啦！”
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铜盆边，盆里已经打好了清水，旁边的架子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
这是兰德让人准备的，每天早上都会换新的。
小星月捧起水泼在脸上，凉丝丝的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用力搓了搓脸，又拿布巾胡乱擦了两下，就算洗好了。
至于梳头……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蓬松的小卷毛，伸出两只手随便抓了两把，把翘得最厉害的那撮按下去，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啦，完美！”
她推开门，蹦蹦跳跳地走到桌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一小笼热气腾腾的鲜肉小包子，一碗白粥上面撒了碎碎的肉松，一碟脆生生的酱菜，旁边还有一小碗黄澄澄的糖渍杏子，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
包子是现蒸的，皮薄得透光，咬一口就有汤汁流出来。
白粥熬得又糯又香，米粒都煮化了，配着咸香的肉松，一口下去暖到心底。
糖渍杏子酸酸甜甜的，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吃会唱歌的糖果。
小星月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唔……这个包子好香噢！”
她夹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含糊糊地念叨：“兰德那个黄毛虽然是个大骗子，但是他找的厨子还是很厉害的嘛，我决定给他加一分！”
吃完包子她又端起粥碗，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嘴角沾了一圈米糊糊。
她拿袖子擦了擦嘴，又伸手去够糖渍杏子，一口一个，转眼就吃了个精光。
“哎呀，”她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脸满足，“这样的日子也太舒服了叭！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有好吃的，吃完了就玩，玩累了就吃零食，零食吃完了再睡……这才是人生嘛！”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不用读书！兰德这儿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嘛！”
小星月从椅子上跳下来，趿拉着小鞋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兰德就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两人正在说着什么。
兰德今天换了一身打扮。
他穿了一件蓝色的长袍，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几何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镶了绿松石的皮带，手腕上挂了七八只粗细不同的镯子，一头金棕色的长卷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格外深邃。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上比划着什么，那只手上戴了三枚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概是感觉到了小星月的目光，兰德忽然抬起头，朝二楼看了过来。
他看见栏杆边露出来的那个小卷毛脑袋，嘴角弯了一下，抬起手朝小星月招了招：“醒了？”
小星月噔噔噔地从楼梯上跑下去，小鞋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跑到兰德身边，兰德随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动作自然。
“王老板，”兰德对着对面的灰袍男人介绍，“这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